听到脚步声,伯爵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抬了抬手,示意特里库皮斯坐下。
索尔兹伯里侯爵刚因长期操劳导致健康恶化卸任外交大臣一职,接替他的格兰维尔伯爵是辉格党元老,毕生信奉“光辉孤立”政策,主张英国应避免卷入欧洲大陆的同盟纠葛,专注于维护海外殖民帝国的稳定。
而当下的英国政府,正被三件棘手的事务拖得精疲力竭。
埃及的阿拉比乱局虽已平息,英国通过军事干预将埃及变为名义上的保护国,但当地的民族主义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英军需要持续派驻兵力维持秩序,耗费巨大;印度总督李顿勋爵刚率领军队镇压完马拉地起义,这场耗时数月的叛乱让英国在印度的统治根基受到冲击,后续的安抚与重建工作需要海量资金;更让内阁头疼的是财政问题,为维持“两强标准”的海军竞赛,英国每年都要投入巨额军费,国库早已连年赤字。
在内阁的下午茶会议上,殖民地大臣与财政大臣几乎每次都会为海外开支问题爆发争吵,财政大臣的那句“我们已经拥有印度、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这些广袤的殖民地,为什么还要在刚果的泥浆里浪费金钱”,总能赢得多数阁员的点头认同。
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新增的海外介入提议,都会遭到内阁的谨慎审视。
“大使先生,”格兰维尔伯爵终于放下放大镜,目光落在特里库皮斯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慢,“我听说贵国国王对遥远的非洲内陆产生了兴趣。这让我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穷人家的孩子不该去码头看大船,否则只会晕船。”
他的话语直白而尖锐,暗指希腊作为一个小国,根本没有实力在刚果地区与列强角逐。
特里库皮斯并未被这冒犯性的比喻激怒。他微微躬身,保持着外交使节的优雅姿态,缓缓开口:“阁下,您的比喻很生动,但我想说明的是,陛下对刚果的关注,并非一时兴起的好奇,而是基于对国际局势的深刻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墙上的世界地图,“在讨论具体事宜之前,我想先向阁下阐述一下希腊对刚果事务的立场,以及我们的提议。”
在英国外交部的地图室里,刚果河流域始终被标注为“未定区域”,但一份内部备忘录早已清晰点明了此地的价值核心。
对英国而言,刚果的价值不在于广袤的土地本身,而在于那条贯穿非洲中部的刚果河。谁能控制刚果河口,谁就能掌握通往非洲内陆的交通命脉,让蒸汽船队自由通航于河流之上。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象牙、橡胶资源,以及未来可能发现的矿产,这些都是工业革命背景下英国急需的战略物资。但英国政府从一开始就明确了态度:绝不亲自下场介入。
原因很简单,法国早已在刚果河北岸建立了坚固的据点,派驻了军队与殖民官员;葡萄牙则挥舞着15世纪的《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宣称对刚果河流域拥有“历史主权”,并得到了部份欧洲国家的默许。
英国若直接介入,不仅会陷入与法葡两国的无穷无尽的条约纠纷,还需要投入大量军事力量与资金,这与当下英国紧缩海外开支的政策完全相悖。
英国的最佳策略,是寻找一个“二等国家”作为代理人,让其出面在刚果地区冲锋陷阵,与法葡等国周旋,而英国则坐收通航权与贸易特惠的渔翁之利。
内阁的核心疑问始终是:哪个国家既足够听话,又弱小到无法威胁英国在非洲的利益?
在英国的外交评估中,希腊无疑是一个值得考量的选项。希腊刚刚在埃及战事中与英国并肩作战,是英国在地中海东部的可靠盟友。
若希腊能在刚果地区获得利益,必然会在外交上更加依附英国,成为英国在非洲中部的潜在棋子,替英国制衡法国在刚果河北岸的势力扩张。
更重要的是,希腊的国力有限,即便在刚果取得一定成果,也绝不可能发展成为能与英国抗衡的殖民力量。对英国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若希腊能搞出点名堂,英国可坐享其成;若希腊搞砸了,也不过是一个小国丢脸,英国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这份考量始终停留在纸面,内阁的谨慎态度与财政压力,让英国不愿轻易为希腊的刚果行动背书。
特里库皮斯敏锐地察觉到格兰维尔伯爵眼中的审视,他知道必须抛出足够有吸引力的筹码。“阁下,康斯坦丁国王的核心提议是,邀请大英帝国与希腊共同成立国际刚果协会,由两国主导,共同处理刚果地区的事务。”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协会成立后,刚果河将被定位为国际自由航道,所有列强均可在此通航,但通航权的管理由英希两国共同负责。同时,刚果地区的资源开发所得,英希两国将按照协商的比例分配,英国商人将享有最惠国待遇。”
格兰维尔伯爵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椅的扶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特里库皮斯的提议确实诱人,不用英国投入大量资金与兵力,就能获得刚果地区的通航权与资源利益。
但他深知内阁的态度,财政大臣绝不会同意英国卷入任何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的国际组织,更不用说与希腊这样的小国共同主导事务。
19世纪80年代的刚果河流域,早已成为欧洲列强角逐的焦点,局势错综复杂。法国是刚果地区最积极的扩张者,通过多年的军事渗透,已成功控制刚果河北岸的大片区域,建立了多个殖民据点,并开始修建防御工事,试图将北岸打造成稳固的殖民地;葡萄牙则凭借15世纪大航海时代的历史遗产,宣称对刚果河流域拥有全流域主权,不断向刚果河南岸派遣军队,与法国形成对峙局面。
法葡两国的矛盾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多次在刚果河口发生武装冲突,双方都向欧洲各国递交外交照会,指责对方的侵略行为。而作为欧洲大陆的强国,德国则采取了观望态度。
俾斯麦政府的核心外交目标是维护德国在欧洲大陆的霸权,不愿为了遥远的刚果地区与英法两国交恶,因此始终保持中立,等待最佳的介入时机。
除了这三个主要国家,其他欧洲国家要么实力不足,要么专注于其他殖民区域,对刚果事务鲜少涉足。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任何关于刚果事务的国际组织,都必然会遭到法葡两国的激烈抵制。
“特里库皮斯大使,”格兰维尔伯爵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你的提议听起来很美好,但你应该清楚,法国和葡萄牙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英国若与希腊共同成立国际刚果协会,必然会引发法葡两国的强烈抗议,甚至可能导致外交冲突。这与英国的‘光辉孤立’政策相悖,内阁也绝不会批准这样的提议。”
特里库皮斯早有准备,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诚恳:“阁下,我完全理解英国的顾虑。但请您考虑,希腊作为英国的坚定盟友,若能在刚果地区获得利益,必然会为英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希腊可以成为英国在非洲中部的眼线,及时向英国传递当地的局势动态;同时,希腊在刚果的存在,将有效制衡法国的扩张势头,减轻英国在非洲的战略压力。至于法葡两国的抵制,希腊愿意承担主要的应对责任,不会让英国陷入外交纠纷。”
他看到格兰维尔伯爵仍在犹豫,知道不能再继续施压,必须改变策略。
特里库皮斯放缓语速,语气中带着退一步的妥协:“如果大英帝国暂时不愿公开支持希腊的行动,那么希腊希望英国能够在此事件中保持中立。我们不要求英国提供军事或资金支持,只希望英国在国际社会上,对刚果事务的相关争议保持沉默,由希腊独自处理与法葡等国的交涉。”
这个提议让格兰维尔伯爵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保持中立,意味着英国既不用承担任何风险,也不会错失未来可能的利益。
如果希腊真能在刚果地区打开局面,英国后续仍有介入的空间;即便希腊失败,英国也可全身而退,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雾中的白厅街。马车上的铃铛声隐约传来,内阁会议上财政大臣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刚果问题,谁花钱谁就是傻瓜!”
而现在,希腊愿意当这个“傻瓜”,还承诺不会让英国承担任何责任,这无疑是最符合英国利益的选择。
“中立,”格兰维尔伯爵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特里库皮斯,“这是英国能够给出的最大善意。这意味着,英国不会为希腊的炮艇提供护航,也不会在未来可能召开的非洲问题国际会议上为你们说话。但同样,英国也不会阻止伦敦的银行家向希腊提供贷款,不会扣押任何开往刚果的希腊商船,更不会在外交场合指责希腊的行动。”
特里库皮斯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此行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争取英国的公开支持,而是这张“中立”的通行证。
有了英国的中立承诺,希腊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派遣舰队护送斯坦利的殖民纵队进入刚果河口,不用再担心英国会与法葡两国勾结,干涉希腊的行动。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结果。
“阁下,我代表康斯坦丁国王,向大英帝国的善意表示感谢。”特里库皮斯深深鞠躬,“陛下定会珍视这份中立承诺,希腊的行动绝不会损害英国在非洲的任何利益。”
特里库皮斯起身准备告辞。格兰维尔伯爵示意侍从送特里库皮斯离开,目光却停留在特里库皮斯的背影上,陷入了沉思。
特里库皮斯走出外交部大楼,重新登上马车。
车窗外,伦敦的雾气依旧浓厚,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皮质备忘录,在“英国”那一页写下:“已获中立许可。核心目标达成。下一步巴黎。”
写完后,他合上备忘录,靠在马车的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搞定了英国这个关键角色,接下来与法国的交涉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没有了后顾之忧。
马车缓缓驶离白厅街,朝着希腊驻伦敦大使馆的方向前进。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特里库皮斯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与法国外交大臣的谈判策略。
他知道,刚果河流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希腊要在列强的夹缝中获得利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信心。有了英国的中立承诺,有了国内最新的技术支撑,希腊定能在刚果的土地上,为自己争取到一席之地。
千里之外的刚果河,此刻正静静地流淌在非洲大陆的腹地。它不知道,一场由希腊主导的外交与殖民博弈,已经因它而拉开序幕。
第197章 法国态度
巴黎的雾气裹挟着塞纳河的湿冷,笼罩着奥赛码头的法国外交部大楼。
与伦敦白厅街的务实沉稳不同,这里的大理石廊柱上刻满了拿破仑时代的荣光,每一扇落地窗都映着香榭丽舍大街的浮华,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雪茄与权力博弈的气息。
特里库皮斯作为本次刚果事务的全权代表,此时站在接待厅的壁炉前,指尖轻叩着温热的瓷杯,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非洲殖民地图,刚果河北岸被醒目的蓝色标注为“法兰西势力范围”,那是探险家布拉柴数年经营的成果,而南岸的河口区域,仍是一片模糊的“未定之地”。
1870年普法战争的惨败,在法国朝野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阿尔萨斯-洛林的割让、赔款的重压,让对德复仇成为法国外交政策的绝对核心。但与此同时,殖民扩张的浪潮席卷欧洲,以殖民部为代表的“殖民派”坚信,控制非洲腹地的刚果河流域,能为法国补充工业原料、拓展海外市场,重塑帝国荣光;而以陆军部为核心的“大陆派”则厉声警告,不应将有限的军费与精力投入遥远的非洲,需集中力量防范德国的再次扩张。
这种内部分裂,让法国的刚果政策始终摇摆,既想独占刚果河,又担心被非洲事务牵制,给德国可乘之机。此刻的法国政府,由殖民派主导的弗雷西内担任总理,其影响力主导着外交部政策。他视刚果为法国“天然的海外领土”,对任何试图染指的国家都抱有强烈敌意。
特里库皮斯被引入弗雷西内的办公室时,这位法国外长正俯身盯着一张摊开的刚果地图,手中的红铅笔重重划过刚果河口。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语气带着高卢精英特有的傲慢:“特里库皮斯先生,我想不必绕圈子了。你应该看过这份地图,布拉柴已经在北岸建立了三个据点,法国对刚果河的主权,有探险家的足迹与国旗为证。”
他终于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特里库皮斯,“希腊是个美丽的国家,你们的渔民擅长在爱琴海撒网,何必跑到非洲来搅局?刚果是法兰西的花园,外人不该来种树。”
特里库皮斯放下瓷杯,保持着外交官的克制:“部长先生,我并非来挑战法国在北岸的权益。康斯坦丁国王的诉求很简单,希腊希望能在刚果河南岸的河口区域建立一个贸易据点,用于象牙、橡胶的中转。作为交换,希腊愿意正式承认法国在北岸的‘特殊优先权’,并承诺刚果河的通航权对法国商船永久开放。”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草拟的协议,推到弗雷西内面前,“这是我们的诚意,一份南北分治的默契,对双方都有利。”
弗雷西内瞥了一眼协议,嗤笑一声将其推回:“默契?特里库皮斯先生,你太天真了。刚果河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河口是整个流域的咽喉,谁控制河口,谁就控制了刚果的一切。法国绝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在河口建立据点,哪怕是‘友好的希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特里库皮斯,“更何况,我们有理由怀疑,希腊的背后站着伦敦。你们不过是英国的棋子,想借着小国的身份,为英国撬开刚果的大门。请回吧,先生,法国的立场不会改变。”
第一次会晤不欢而散。特里库皮斯走出外交部大楼时,巴黎的街头已亮起煤气灯,他登上马车,眉头紧锁。
法国的强硬远超预期,单纯的利益交换无法打动弗雷西内,这位殖民派领袖眼中,刚果河的完整控制权不容分割。
但特里库皮斯并未气馁,他知道,任何傲慢的立场背后,都藏着无法言说的软肋。抵达巴黎的一周里,他早已通过希腊侨民中的商界与政界人脉,编织起一张信息网:弗雷西内的殖民扩张计划,正遭到大陆派的猛烈抨击;而柏林的俾斯麦,正暗中支持葡萄牙对刚果的主权声索,试图让法国陷入非洲事务的泥潭。
俾斯麦从未掩饰对非洲殖民的“冷淡”,但这冷淡背后,是对法国的制衡。他深知法国的复仇执念,若法国将精力投入刚果,就无法集中力量在欧洲大陆对抗德国。
因此,德国表面中立,实则通过外交渠道向葡萄牙传递支持信号,鼓励其与法国争夺刚果主权,葡萄牙的声索越强硬,法国陷入的争端就越深,德国的安全系数就越高。
而法国的大陆派早已看穿这一点,《费加罗报》甚至刊登评论:“当我们在刚果的泥浆里与葡萄牙争吵时,柏林的军队正在莱茵兰畔磨刀。”这种焦虑,就是特里库皮斯破局的关键。
三天后,特里库皮斯再次请求会晤弗雷西内。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紧绷,但弗雷西内的态度明显缓和了几分,他也想知道,这个希腊人为何如此执着于刚果。
“部长先生,今天我不谈希腊的诉求,只想与您聊聊法国的处境。”特里库皮斯开门见山,“葡萄牙突然变得强硬,真的是为了几百年前的‘历史权利’吗?或者说,葡萄牙真会觉得靠一份几百年前的协议,以及孱弱的国力,就能让法国让步吗?不,是柏林在背后推波助澜。”
弗雷西并非不知晓德国的小动作,但殖民派的执念让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一点。
“您认为法国的真正敌人是谁?是想在南岸建个贸易点的希腊,还是虎视眈眈的德国?”特里库皮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俾斯麦巴不得法国与希腊、葡萄牙在刚果陷入无休止的争端。一旦我们开战,法国的舰队将被牵制在非洲西海岸,陆军的军费会被殖民战争掏空。”
“阁下,请允许我以一个旁观者的清醒,为您算一笔战略账。”
“俾斯麦此刻最期待的剧本,莫过于法兰西的英雄们将目光与舰队转向刚果河的迷雾,与葡萄牙、甚至与我国陷入一场为了一片沼泽和森林的漫长争端。届时,法国的力量将被牢牢吸附在非洲,宝贵的财政将化为殖民哨所的砖石与远征军的补给。而莱茵河对岸,将会是一片多么令人安心的寂静啊。”
他略微停顿,让寂静的意味在空气中弥漫,然后继续道:“希腊的诉求,只是一扇朝向海洋的贸易窗口。而德国的算计,却是希望法兰西在追逐非洲影子的同时,再次遗失欧洲的实体。阿尔萨斯与洛林的伤痕尚未愈合,巴黎的精英们真的认为,刚果河口的几座木屋,其价值重得过边境线上的一寸土地、一尊大炮吗?”
“到那时,德国若想再次西进,法国拿什么抵抗?阿尔萨斯-洛林的悲剧,难道要重演吗?”
这番话戳中了弗雷西内的软肋。他沉默地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刚果河移向欧洲大陆,莱茵河畔的防线与刚果河口的据点在他眼中重叠,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他何尝不知道大陆派的警告?他每晚批阅来自莱茵河边境的报告时,都能感受到德国的阴影。但征服非洲的荣耀是如此诱人,足以让他暂时麻醉自己。现在,这个希腊人逼他做出了选择:是继续沉迷于在非洲绘制地图的虚荣,还是集中力量应对欧洲大陆那个真正的、迫在眉睫的致命威胁?默许希腊,只是丢了在非洲的一点面子;但若被德国牵制,丢掉的将是法国的未来。
“希腊在刚果的存在,对法国而言不是威胁,而是一道防火墙。”特里库皮斯趁热打铁,“我们没有称霸非洲的野心,只需要一个中转贸易的据点。一个弱小的、友好的希腊控制河口,远比一个被德国操控的葡萄牙更符合法国利益。您可以默许我们的‘事实存在’,而希腊将承诺:刚果河对法国商船永久免费通航,北岸的法国据点所需物资,我们将优先提供中转服务。”
他停顿片刻,看着弗雷西内的侧脸,补充道:“殖民派想要的刚果利益,大陆派担忧的德国威胁,都能通过这份默契得到平衡。法国不必再为河口与葡萄牙缠斗,不必被德国牵着鼻子走,既能保住北岸的势力范围,又能将精力拉回欧洲,这难道不是比驱逐希腊更明智的选择吗?”
弗雷西内转过身,眼中的傲慢已被深思取代。他走到酒柜旁,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也为特里库皮斯斟了一杯:“特里库皮斯先生,你很懂法国的难处。但你要清楚,默许希腊的存在,意味着法国要放弃对整个刚果河的独占诉求,还要承受殖民派的指责。”
“但这能让法国避免落入德国的陷井。”特里库皮斯举杯,语气坚定,“历史会记住,是您的远见,让法国在刚果的博弈中守住了核心利益,也守住了欧洲的安全。”
弗雷西内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们可以达成一份‘不成文的默契’。法国不会公开承认希腊在河口的主权,也不会反对你们的贸易据点建设;希腊必须书面承诺,刚果河对法国商船永久开放,且不与德国、葡萄牙达成任何针对法国的协议。此外,若法国在北岸的扩张需要协助,希腊需保持中立。”
特里库皮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这场持续数日的谈判终于迎来了结果。他伸出手,与弗雷西内紧紧相握:“我代表康斯坦丁国王,接受这份默契。希腊将信守承诺,永远做法国在刚果的友好邻邦。”
弗雷西内的妥协,本质是法国殖民派与大陆派的利益折中,既保住了北岸的既得利益,又避免了被非洲事务牵制;而特里库皮斯的成功,在于精准抓住了法德矛盾的核心,将希腊从“刚果争夺者”转化为“法国地缘安全的缓冲”。
但这份默契如同走钢丝:希腊既要维系与法国的秘密协议,又要遵守对英国的中立承诺,还要防范葡萄牙的反扑与德国的渗透。刚果河口的小小据点,背后牵动着欧洲三大强国的利益,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让希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特里库皮斯知道,这份默契能达成,仅仅因为希腊的“弱小”。法国能容忍,正因希腊无力挑战法国;英国能中立,也因希腊无法威胁英国。一旦希腊在刚果的势力超出“贸易据点”的范畴,开始显现出“殖民帝国”的潜力,今日的默许就会立刻变为明日的围攻。他的成功,恰恰在于他把希腊的弱点表演成了对列强“最不具威胁”的优点。/p>
特里库皮斯离开外交部时,巴黎的夜色已深。马车驶过塞纳河上的亚历山大三世桥,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翻开随身携带的备忘录,在“法国”一页写下:“达成秘密默契,默许河口存在。风险:需平衡法英德三方关系。下一步:柏林。”
刚果河的波涛,此刻正拍打着非洲西海岸的河口。特里库皮斯知道,希腊的刚果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奥赛码头的弗雷西内,站在窗前望着特里库皮斯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拿起红铅笔,在刚果河口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口中喃喃:“但愿这个希腊人,真的能成为缓冲国,而不是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第198章 柏林会议
1883年11月的柏林,普鲁士外交部的会客室里弥漫着煤炭壁炉燃烧后的暖意。
希腊驻德公使特里库皮斯刚落座,德国外交顾问霍尔斯坦便将一份文件推至他的面前,语气冷淡而公式化。
“公使先生,您此前提出的德希双边合作提议暂且搁置。俾斯麦首相已决定召开一次国际会议,以文明的方式划定非洲,特别是刚果河流域的秩序。这是与会国名单。”
特里库皮斯的指尖猛地绷紧,那份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常年的外交历练让他迅速稳住心神,表面依旧维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他缓缓翻阅文件,目光在与会国名单上短暂停留后抬眼,神色平静地回应:“一场旨在建立秩序的会议,这正是欧洲所乐见的。希腊王国在刚果地区有合法的宣称与商业利益,我们期待接到邀请,并为会议带来建设性方案。”
霍尔斯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暗示:“邀请,取决于方案是否真的‘建设性’,以及能否赢得主要伙伴的共识。”
话音落下,他刻意停顿片刻,那未尽之意清晰可辨,希腊若想获得参会资格,必须得到德国的支持,而这份支持绝非无偿。
特里库皮斯立刻将柏林的最新局势与霍尔斯坦的暗示整理成加密电报,连夜传回雅典王宫。
当晚,王宫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内阁成员悉数到场,那份加密电报被逐一圈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气息。
康斯坦丁国王将电报轻轻拍在案几上,语气果断且充满野心:“柏林会议不仅是挑战,更是舞台!只要成功,这将彻底改变希腊在世界中的地位。”
一名内阁大臣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忧:“陛下,英法德等强国均对刚果虎视眈眈,我国国力有限,如何与他们竞争?”
虽然特里库皮斯已受命与各国谈判,但由于保密需要,所以除国王与首相和少数核心人员外,对此事几乎无人了解。
康斯坦丁国王眼神坚定,战略思路清晰明了:“我们不与他们竞争,而是做他们之间的桥梁。向所有列强提供一个对所有人开放、由希腊管理的刚果。特里库皮斯外交规则,即刻授与他全权特使身份。再派西奥多罗斯外交大臣火速赶往柏林统筹全局,两人分工协作,一个主内统筹协调,一个主外斡旋谈判。”
话音刚落,内阁成员纷纷颔首认同,雅典的决策迅速敲定,一场关乎希腊未来命运的外交博弈正式启动。
1883年12月,西奥多罗斯抵达柏林,希腊驻柏林使馆的书房成为了两人运筹帷幄的核心场所。
巨大的非洲地图被铺展在桌面上,刚果河流域被红笔清晰圈出,周边标注着英、法、德等国的势力范围。西奥多罗斯指尖轻点地图上的刚果河,语气沉稳地定下核心原则:“我负责台前的公开辩论,将我们的方案包装成文明使命与国际共管的正义之举,高举航行自由、废除奴隶贸易的旗帜。这层道德的外衣,能让我们在列强面前占据主动,也能为你幕后的谈判争取更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