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辅国有功,与梁次摅事无关。”
朱厚照的前一句,直接兜头向那些在大慈恩寺聚集的士子们泼了一盆冷水,直接来了个透心凉。
这些天,见到梁次摅案有望坐实的那些士子们,一直在称赞朱厚照的公正英明。
结果朱厚照一个“梁次摅案本无定论”,一下子把他之前的所有表态都掀翻了。
不少士子无所适从,还有一些如霍韬之辈还心态失衡,乃至失声痛骂。
好在,明朝骂皇帝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不少人就得牢狱里走一遭了。
朱厚照的后一句,则是向朝臣们发出了强烈的信号。
要知道梁储回家待参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日子朱厚照都没动静,很多人都以为梁储要彻底完蛋了。
没想到朱厚照突然决定要保梁储。
难道是天子忽然下定了决心,要参与对内阁事务的争夺?
给人做神秘手套的监察御史孟洋,见状直接跳出来猛咬,上疏言称,“文渊阁者,机务所出,尤慎任人。近者大学士李东阳以体衰请辞不允,大学士梁储屡被论劾迟留不去,意图身尚在朝,可以弥缝私事。蠹政病国,殆不可言。伏望陛下准李东阳荣养,贵储并赐罢黜。”
大家一看,入阁管事的大学士,现在要一口气要赶走两个,杨廷和这是果断反击了啊。
接着又看第四学士费宏。
费宏你怕不怕?
朱厚照依旧很快给出了答复。
“以洋排陷大臣命锦卫鞫治。”
都不等到锦衣卫抓人审查,第二道旨意,就干脆利落的下来了,
“降为广西桂林府儒学教谕。”
朱厚照处理的如此雷厉风行,让不少大臣们大感意外,也越发意识到了这件事的烈度,恐怕远远超过朝臣们的想象。
不少人仍旧稀里糊涂,根本没人敢把这件事和丁凤贬去南京联想到一起。
很多原本跃跃欲试的想要浑水摸鱼的,也都搞明白了事情的轻重。
怕了怕了。
之前躺平许久的梁储,听说有人弹劾他,立刻上疏回应。
曰:“臣生长远方,质薄气弱,老疾之人,而复尸大臣之位,宜决去者一也。今在内阁同事者,如大学士杨廷和、费宏皆一时良德,同心辅政。顾如臣者,才德既微,被劾已数,宜决去者二也。又况大臣有过,言官当劾,今孟洋下狱远谪,臣既待罪请留,而天听未回,宜决去者三也。”
梁储的奏疏一上,费宏觉得这老家伙还特意点自己,实属多余。
他就很冤枉。
但是老实人费宏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就那么直接的挑破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吧。
梁储这封奏疏别看着说的和和气气,但是夸赞杨廷和与费宏,却是故意和孟洋并列。
针锋相对的意味可以说是很浓了。
原本的时候,梁储的精力全都放在死保梁次摅上。
随着梁次摅案一点点陷入僵局,梁储也一点点把自己困住了。
他如今已经年迈,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儿子,什么名望地位,都值得放弃。
所以他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管有些谋划,立足点仍旧是试图引动局势,干扰梁次摅案。
如今天子直接来了一句“梁次摅案本无定论”,一下子彻底解放了梁储。
随着梁储毫不示弱的回应杨廷和,朱厚照也在梁储和杨廷和与费宏之间,果断选择了站队,参与进了他从未涉足的内阁争锋。
“卿职居辅导,才德允称,精力有余。多事之际,方切倚毗,岂可偶因人言,辄自疑沮,宜亟出供职,以副眷注,至意再不必辞。孟洋既有旨矣。”
简单短促的攻防过后,朝臣们才悚然而惊,看清楚了眼前的局面。
在文官清流们不能依靠之后,梁储为了保住梁次摅的性命,已经像前大学士焦芳一样,选择了谄媚天子,和杨廷和对立。
而杨廷和在经历了不肯下台的李东阳、以及死赖着不去的梁储反复拉扯之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已经明确要直接下手,接过那些自己想要的。
监察御史孟洋跳出来咬李东阳和梁储,就是他给出的信号和最后通牒。
可这种斗争,之前一直是大明天子极力避免的。
这固然可以瓦解掉朝臣的阵营,但是却会在政斗中,让主动或被迫站队形成小团体,在互相的锻打中,越发纯粹凝实。
这些东西出现在朝堂,就会像是病变一样,成为永远消化不掉的东西。
第340章 红温的朱厚照
当年朱厚照成功的策反焦芳、张彩等人,固然仓促的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还拿江西人当靶子,团结了大多数人。
在这期间,原本占据了高位的江西官员纷纷落马,被分食利益。
很多尚未分配职务的新科进士连官职都不敢接,就直接跑路。
可是结果呢?
有了斗争经验的朝臣们,在自己的利益受到触动的时候,迅速地就抱团了。
随后,痛定思痛的江西人也卷土重来,重新统治了朝堂。
当一个势力出现,并且强大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的出现自我意识。
这种自我意识是抽象的,存在的,并且对势力内的所有人,有着共同的驱动力。
挑动政斗党争,从中渔利,这种手段看似高明,但实际上也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自我意识。
这种属于特定团体的共同利益,甚至已经不以个别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这里面强大的自我意识,可以和皇权抗衡的时候,那皇权又算什么?
朱厚照主动出手,想要挑起党争,争夺一时的胜势,已经有些饮鸩止渴的意思了。
或许有人觉得奇怪,历来都有党争,不见得有什么严重的。
但是以个人为核心的抱团,和以共同价值为核心的抱团,对朝廷造成的危害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的结党,如同胡惟庸案,随着胡惟庸和大量官员的身死,能够直接性的抹杀掉。
后者的结党,如同宋朝时的变法派和保守派,彼此的争斗连绵不绝,随着人事兴替,反复争夺。
这种意识性的结党,只要成型后,哪怕面临强力的打压,但只要条件成熟,他们就会像藏土壤里的种子一样突然冒出来。
朱厚照下场的切入点,是梁次摅案。
现在的梁次摅案,经历了朝堂的几度争夺和反复阐述,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案件了。
随着大明的土地兼并和资源攫取进入下半场,从百姓那里继续搜刮,已经到了无法持续的程度。
“梁次摅案”标志性的开启了大鱼吃小鱼的阶段,实力弱小但是数目众多的小豪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种伴随着社会发展,所形成的结构重塑,完全具备了意识性党争的前提条件。
裴元敏感的嗅到了风暴降临的气息,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与其在这里看着他们斗法,还不如去山东剿灭罗教。
裴元本就过深的牵扯到梁次摅案,很容易就会被卷进这场争斗。其次朱厚照对内廷的腾笼换鸟,也会是“内宫七虎”和“弘治旧人”的一次短兵相接。
裴元和两边的关系都很复杂。
裴元和谷大用的关系不赖,丘公公也放下了自己给他造黄谣的心结,但是和七虎之首的张永已经成了仇敌。
裴元和陆开始属于敌对,后来也惺惺相惜。与萧家的关系也还凑活,至少等萧气消了,双方还是存在合作的基础。
在这种时候,裴元要是被迫站队,那可就太被动了。
朝堂的拉扯密不透风,那种沉闷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多日不曾露面的魏讷,终于在观望了一阵风色后,跑来智化寺和裴元相见。
等到裴元弄清楚了这位大叔的操作,也情不自禁的“卧槽”了一句。
原来当谷大用在朱厚照跟前念叨完李福达的事情后,格外重视北方边患的朱厚照就上了心,让内阁立刻把贴黄奏本递交过来。
现在内阁中做事的只有李东阳、杨廷和和费宏。
听说天子询问李福达案的奏疏,费宏倒是很老实的打算翻找一下给天子递过去,但是李东阳和杨廷和齐齐反对。
因为这件事很不寻常。
天子所有应该知道的奏疏,都应该是由内阁处置之后才能呈上去的。
除了内阁,只有通政司有权力拿到那些奏疏。
内廷的内书房管理的是底档,那是在内阁的贴黄处置意见出现纰漏的时候,才会启用底档对照。
可通政司想要向皇帝汇报某件奏疏的内容,必须得提前向内阁报备。
这是当年“三杨”打下的江山!
李东阳和杨廷和不知道皇帝是从哪来得来的消息,但是两人一致决定,要程序性的拖一下,表达下内阁的态度。
程序性拖延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因此杨廷和与李东阳,紧急让中书舍人把贴黄文本抄了多份,然后给兵部、户部、刑部、吏部发了过去。
李福达案事涉叛乱,肯定要研究下动用何处的兵马前去平叛。
只要兵马一动,就必须要动用粮饷,这是户部的活儿。
李福达属于在逃的流囚,刑部需要拿出处理意见,如何防患于未然。
至于吏部,也要针对性的对地方吏治,有一个奖惩。
这些问题都十分的有灵活性,真要处理起来,保守可以拖延一年。
毕竟明天又会有明天的事情,后天又会有后天的事情。
结果朱厚照过问之后,也有些没脾气。
人家内阁不是没处理啊,这不是正在走程序吗?一场叛乱牵扯不小,让各个部门拿出意见,也是应有之义。
朱厚照就算明知道内阁有推脱的意思,却也没什么办法。
于是朱厚照只能向通政司索要底本,想在内阁票拟之前,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谁都没想到的变故发生了。
通政司竟然没有此事底本!
通政司怎么可能没有底本?通政司没有底本,内阁怎么拿到的奏疏贴黄?
于是,在朱厚照的视角中,事情是这样的。
他从谷大用口中得知,谷大用在通政司听说了李福达的叛乱,于是朱厚照向内阁询问李福达案的处理意见,内阁以正在处理中的理由,没有立刻向天子上奏。然后朱厚照向通政司索要底本,通政司没有给皇帝底本,然后声称找不到了。
朱厚照本来就对通政司附庸于内阁的处事方式很不满,一直在加强通政司的力量,甚至把通政司作为自己仰仗的政治力量。
结果通政司竟然给他玩了这么一手。
这不就相当于他偷偷养的小三,结果给内阁养了儿子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