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韩千户正侧头以纤指轻敲着桌案,似乎也在烦恼着什么。
或许是避开了韩千户那锐利目光的缘故,韩千户整个人的气势似乎也没那么锋利了。
裴元这才把目光落在韩千户身上。
韩千户穿的似乎是上次自己见到她时的那身飞鱼服,衣身宽大,带着锦绣贵气。
看的出来,韩千户这次北上的态度,很正式了……
裴元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玩的有点大了。
这时,韩千户似乎察觉到了裴元的目光,下意识扭头看来。
那眸光明亮,如同剔透着清澈的泉水。
裴元的目光很快顺着当下的视角,落到韩千户小巧的鼻尖,微翘的唇尖,精致的下巴,雪白的脖颈。
当那锐利失去锋芒,韩千户那被遮掩的风采,一下子就绽放在了裴元的面前。
裴元看的一呆,心中的不安尽去。
韩千户也是一呆,她努力的调整了下表情。
那锐利的眸光再现,这次却没能再封印裴元的视线。
韩千户见状板起脸来,认真的向裴元问道,“你没有什么想向我解释的吗?”
裴元闻言,心中的思绪慢慢浮现,随后坚定说道,“卑职忠于千户,问心无愧!”
韩千户懒得再和裴元绕圈子,直接挑破道,“我问的是罗教的事情!”
裴元回身向堂外看了看,随后向韩千户道,“此事事关机密,卑职能够进堂中说吗?”
韩千户倒也没计较这个,说道,“进来吧。”
裴元松了口气,这才大步进入堂中。
韩千户看着裴元,不咸不淡的问道,“需要我给裴千户搬张椅子吗?”
裴元听到这熟悉的阴阳怪气,就知道事情还没那么坏。
他赶紧道,“不敢不敢,卑职站着说就好。”
韩千户似乎也调整好了心情,不打算再震慑这个翅膀硬了的下属。
她的语气淡淡,直接问道,“说说罗教的事情吧,告诉本千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又给本千户惹了多大的麻烦?”
裴元眼神坚定的看着韩千户说道,“都是因为忠诚。是卑职对韩千户的忠诚,让卑职做了这一切!”
韩千户北上的一路,想了许多裴元可能会狡辩的借口,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给出了如此恬不知耻的回答。
她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韩千户不由怒道,“大胆,你竟敢愚弄我!”
裴元这次的腰杆却挺的笔直,丝毫没有退缩,“不知千户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卑职说过的一句话。”
韩千户目光紧盯着裴元,“哪一句?”
裴元也同样看着韩千户,轻声道,“你曾经对卑职说……”
“若是再来一次妖人李子龙事件,你我才可以高枕无忧。”
裴元努力的让眼神忧伤,“那时候卑职就想,如果这是千户希望的,这个妖人李子龙,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所以卑职才花了许多心思,在山东建立了这个罗教。”
“那时我就想着,如果朝廷看到了罗教的危害,必然会更加看重镇邪千户所。那么千户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而且卑职也没有隐瞒千户的意思。这次卑职带着澹台百户南下,让他看到这一切。就是因为卑职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千户想看到的,想要鼓起勇气借此向千户邀功。”
“只是没想到,澹台百户不明是非,竟让千户疑心于我。”
裴元说着,自己都有些信了。
一时竟悲从中来,眼眶都有些湿润。
韩千户不敢置信的看着裴元,满脸都是问号。
你是有病吧??!
自己只是随口放个狠话而已啊。
这家伙,还真的要搞个妖人出来啊。
向来沉静稳重的韩千户也有些绷不住了,她有些怀疑人生的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建立罗教是为了我?”
第494章 懂事的司空碎
裴元回答的斩钉截铁,“是!”
韩千户立刻反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和朝廷也这么说?”
裴元下意识道,“必然。”
等到看到韩千户的脸色不善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道,“怎么可能?!等我这次回京,就会把罗教的事情过了明路,以后这件事就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了。”
韩千户脸色不善的看着裴元,好一会儿,才悠悠问道。
“裴元啊,知道我为什么把淮河以北的事情交代给你,让你独断而行吗?”
裴元想到这个,心中不由涌过一阵暖流,沉声说道。
“那是因为千户信任卑职,相信卑职的才干……”
裴元正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组织着语言。
就见韩千户的明眸上抬,很无语的翻了下白眼。
好一会儿,才叹气道,“就当是吧。”
裴元见韩千户情绪不高,试探着问道,“千户若是觉得卑职做的不好,卑职愿意回南京去,在千户身边效力。”
本就有些烦恼的韩千户闻言,拍桌怒喝道,“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不收拾谁收拾?!”
裴元听到这话,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罗教这数月时间,已经在山东四处泛滥,就连走在乡间,都到处有人在探讨怎么选出那七颗舍利子。
也正因为罗教扩张的太快,有些群众基础浓厚的地区,为了凑够七个新入教名额,甚至丧心病狂的把一些七旬老人,以及在荒山野岭耕作逃税的隐户找了出来,发展成了新教徒。
现在罗教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组织性,完成了扩张期间最难实现的基层打通。
要是正常运转着也就罢了,万一要是顶层突然垮塌,导致底下四分五裂。
那么很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一下子出现各种地域性的大小邪教。
事情到了那一步,那可就是真正的灾难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罗教的这个烂摊子,已经大到不能倒。
至少从韩千户的角度来看,她是绝对不想让这个雷在她手里爆出来的。
这也……,和裴元的预期相差不大。
裴元对这个结果还是能接受的。
只要裴元还能再把罗教运作一段时间,从里面抽取到足够多的人力和资源,那就足以应对任何局面了。
裴元当即表态,“千户放心,卑职一定好好处理罗教的事情,绝对不给千户带来麻烦。”
韩千户瞥了裴元一眼,很认真的警告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手轻轻一抬,那道血色袈裟冲重新一跃而起,飞回裴元腰间缠着。刚才蹦蹦跳跳跑走的老鼠口袋,也蹦蹦跳跳的又跑了回来。
裴元的一颗心这才安稳了。
不等裴元庆幸,韩千户好奇的问道,“你这罗教是怎么回事,怎么扩展的那么快?”
裴元想了想,说道,“并不算快。”
韩千户道,“白莲教可以追溯到宋朝,弥勒教的历史更有千年之久。”
“上次白莲教的赵景隆没弄出什么气候,就被丛兰所平。弥勒教的李福达,虽有纵横山西,攻打潼关的举动,面对朝廷的围攻也不过顷刻覆灭。这两人一死,各地的白莲教徒和弥勒教徒,都像是过街老鼠一样,四散逃窜。”
“可是你这个罗教短短数月,就能遍布山东各地,还沿着运河向南扩张,想必是有些独到的法子吧?”
裴元有心让韩千户看到罗教成型的深层原因,便道,“并非罗教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山东几次遭遇兵灾,运河沿岸又被河道总督张凤屡屡搜刮,不少百姓的日子真的很难。”
“他们投奔罗教,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等到以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又有谁愿意寄希望于那些看着就不靠谱的东西呢。”
“卑职让人发展罗教之后,大力鼓励百姓种植大豆,又让教中闲余的劳动力,穿梭各地收购运输,最后运到南方贩卖。”
“以往的时候,那些贫弱的百姓因为土地不多,没有贩运或者议价的能力,很少有人敢种植豆棉之类能换钱的东西,只敢种植价格低廉的粮食。”
“赶上年景好的时候,粮多钱少,最终谷贱伤农。”
“年景不好,收成差了,又只能出售田地,卖儿卖女。”
“如今通过罗教的统筹规划,他们也可以灵活的调整种植的作物,然后由罗教统购统销,进行利益最大化。”
“卑职建立罗教的初心,固然是为了千户,但是也有助农富民的想法。”
韩千户听着裴元一本正经的说着胡话,有些想笑,但又忍住。
裴元这个拿着内承运库的税银都敢跑去炒货的家伙,要说他这么费力的建立罗教,是为了什么助农富民,那韩千户是绝对不肯相信的。
这家伙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具体说来听听,从罗教成立的最初开始说起。”
裴元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根本瞒不住的。
韩千户既然已经把视线注意到了罗教,并且意识到是自己在背后操纵。
那么只要她针对性的排查北方局自己能动用的人手,很快就能找到那些牵涉其中的人。
只要找到一个线头,抽丝剥茧之下,自己的那些操作,都不是什么秘密。
裴元只能选择性的,将自己建立罗教以来的种种操作和盘托出。
一些事涉机密的事情,则一笔带过。
韩千户听完了裴元的种种骚操作也是叹为观止,对此点评道,“不愧是武举第一的男人。”
其间,韩千户也大致弄明白裴元为何要把罗教的前途赌在大豆上。
她很感兴趣的向裴元问道,“这么说,这一次收获大豆之后,你手中将掌握北方大部分的大豆供货?”
裴元如实道,“不错,北方向江南供应大豆的产区,主要是山东和河南。河南的大豆在经历了去年的打压后,很多都改种了其他的作物。山东不少豪强的土地,也受到影响改豆为棉。那些零散种植的豆农虽然不少,但是单块的规模都不大,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收集。”
“山东境内大部分的豆田都掌握在罗教手中,今年收获之后,就基本上可以垄断上游的大豆供应了。”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自己榨油,向南方贩卖,从中获取一些利益。”
韩千户听裴元说着,目光闪了闪,却没立刻接话。
裴元略有些失望。
现在他手中掌握了大量的大豆,淮安的榨油工坊也顺利的建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