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聚众数千,盘踞山林,虽云保境安民,然终非朝廷法度。上次本官所提归顺之事,拖延至今,尔等首领既已归来,今日必须给朝廷一个明确答复!”
贾环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在王参军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王参军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随即,贾环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连杯茶水都没有的简陋木凳:“王参军远来辛苦,请坐。”
这态度,说是客气,实则冷淡至极。
王参军脸色微沉,但还是依言坐下,感觉那木凳粗糙硌人。
这与他预想中对方惶恐迎接、奉茶请罪的场面相去甚远。
贾环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王参军所言朝廷法度,苏某自然知晓。然则参军亦亲眼所见,豫州之地,饿殍遍野,盗匪如毛,官府力有不逮,百姓嗷嗷待哺。”
“苏某与诸位兄弟在此聚义,最初不过是为求一口活命之粮,继而收拢流亡,开垦荒地,抵御匪寇。”
“所求者,无非是在这乱世中辟一方能让百姓喘息之地。此心此志,可对天日。”
他先占据道义高点,语气诚恳,仿佛真是迫于无奈的义军首领。
王参军哼了一声:“纵然有保民之心,然不遵王化,私自拥兵,便是大忌!朝廷天兵已至中原,剿抚并用,大势所趋。”
“尔等区区数千人马,器械不全,粮草有限,焉能持久?”
“早日归顺,朝廷念尔等微功,或可授予官职,部众亦可择优录用,光耀门楣,岂不远胜在这山野之中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参军所言甚是。”贾环忽然话锋一转,竟似赞同,但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沉重。
“苏某何尝不愿沐浴王化,得享太平?然则……”
他目光扫过台下王真等人,叹了口气,“寨中兄弟,多是被官府苛政、酷吏盘剥逼得家破人亡之人,或是与周边‘伏牛寨’、‘黄风岭’等悍匪结下死仇,血债累累。”
“他们对朝廷……心存疑虑,惧遭秋后算账者,实乃许多。”
“恨官府无能,欲自行其是者,亦有之。苏某虽为寨主,亦不能违逆众意,强行归顺,否则……恐生内变。”
“届时寨门自溃,这万余流民再度散于山野,或为其他巨寇所吸纳,反为朝廷大患。”
他这番话,明着诉苦示弱,暗里却藏着威胁我不是不想归顺,是手下兄弟们不服!
逼急了,要么内乱,要么投敌,你朝廷看着办。
王参军脸色变了变。
真要是没处理好此事,他搞不好也要掉脑袋的!
王参军听出了弦外之音,厉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朝廷?”
“不敢。”贾环微微躬身,姿态放低,眼神却依旧平静,“苏某只是陈述实情。参军明鉴,如今青龙寨外有伏牛寨、黄风岭等匪寇虎视眈眈,屡次袭扰。”
“内有新附流民人心未稳,弟兄们仇怨未解。此时若强行谈归顺细节,无异于自毁长城,顷刻间便有覆灭之危。届时,匪寇趁虚而入,生灵涂炭,岂是朝廷所愿见?”
他巧妙地将“归顺条件”与“自取灭亡”划上等号,堵住了王参军立刻要求实质性让步的嘴。
王参军眉头紧锁,他确实得到了“必要时可稍作让步,但务必使其名义上归顺”的指令,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棘手。
他盯着贾环:“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贾环直起身,目光灼灼:“苏某愿向朝廷立誓,青龙寨绝无反叛之心,愿奉朝廷正朔,保境安民,剿匪平乱!然,欲安内必先攘外。”
“请朝廷宽限些许时日,并酌情支援部分粮草军械,苏某必亲率寨中敢战之士,为先驱,为朝廷扫平伏牛寨等周边匪患!”
“待外部威胁清除,内部人心归附,再议归顺细节,水到渠成,岂不两全其美?”
王参军怫然不悦:“荒唐!朝廷岂有先资粮草于未归顺之众的道理?尔等若能表明忠心,自当先有行动!”
“参军!”贾环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若无粮草军械,弟兄们饿着肚子、拿着木棍去剿匪吗?那与送死何异?非但不能为朝廷分忧,反徒增笑柄,损朝廷威严!”
他踏前一步,虽未动用灵力,但久居上位、杀伐决断养成的气势骤然释放,目光如电,直刺王参军双眼:“苏某在此保证,只要朝廷给予基本支持,一月之内,必取伏牛寨主‘莽金刚’之首级,献于军前!”
“以此作为我青龙寨归顺朝廷的‘投名状’!此承诺,天地可鉴!若食言,苏某愿自缚于参军马前,听凭处置!”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王参军被贾环骤然迸发的气势所慑,呼吸不由得一窒。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若自己断然拒绝,不仅此行任务失败,回去也无法交代毕竟,对方提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并且愿意立下军令状。
他脸上青白交加,脑中飞快权衡。
靖安伯大军在中原陷入泥潭,确实需要地方稳定,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如果这“苏公子”真能剿灭一股颇有实力的匪寨,对朝廷而言也是功劳,更能彰显“王师”声威,有利于招抚其他势力。
至于些许粮草军械……倒可以周旋。
半晌,王参军才缓过气来,勉强维持着体面,沉声道:“苏……苏公子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然兹事体大,本官需斟酌,并上报李大人定夺。”
贾环见对方口气松动,气势微微一收,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拱手道:“如此,有劳参军。苏某恭候佳音。在此期间,青龙寨上下,必谨守寨门,保境安民,绝不给朝廷添乱。”
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也再次强调了己方的“无害”与“有用”。
王参军深深看了贾环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匪首。
他站起身,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本官会尽快禀报。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竟不再多留,转身下台,径直朝自己的轿子走去,连来时想好的诸多威逼利诱之词,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钱槐等人依礼相送,直至寨门。
看着王参军一行颇为狼狈地消失在山道尽头,贾环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先生,”他淡淡道,“可以开始准备给靖安伯李崇的‘请战表’和‘求援清单’了。语气要恭顺,清单可以列得详细些,但核心要求就那几个:暂缓实质归顺条件、给予剿匪名义、支援部分粮秣器械。”
“属下明白。”徐朗捻须微笑,眼中满是钦佩。
“王真、穿山甲,”贾环目光转向二人,杀机隐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王参军这一来一回,加上朝廷扯皮,最多给我们争取半个月。传我军令,加紧操练,七日内,进攻伏牛寨!”
“是!”两人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第159章 穿山甲高光时刻!
议事堂内,火把噼啪作响。
王真一拳砸在伏牛寨地形图上,瓮声道:“公子,给俺五百精兵,三日内必破此寨!那‘莽金刚’不过是个莽夫,正面强攻,必能拿下!”
徐朗却缓缓摇头,捻须沉吟:“王统领勇武可嘉,然则强攻实为下策。”
“伏牛寨地势险要,三面环崖,仅正面一条通路,寨墙虽不及我青龙寨高厚,却也经过加固。”
“‘莽金刚’麾下四百余人虽多为乌合之众,但据险死守,我方纵能攻下,伤亡必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更何况,我军若在伏牛寨损耗过甚,黄风岭等寨必会趁虚而入。此战须以智取,以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
王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见贾环微微颔首,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堂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时,一直垂手立在末位的穿山甲犹豫着抬起手,欲言又止。
贾环目光如电,立刻捕捉到他的异样:“穿山甲,你有话要说?”
穿山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公子,诸位头领,属下……属下倒是有个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贾环示意道。
穿山甲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属下早年跟着……呃,跟着吴良时,与伏牛寨、黄风岭几个寨子都打过交道,对他们内情略知一二。这伏牛寨,与别处匪寨不同,寨中过半人手并非自愿入伙。”
徐朗眼睛微眯:“此言何意?”
“伏牛寨起家时人手不足,‘莽金刚’便带着亲信到附近山村,专挑青壮男丁,绑了妻儿老小作为人质,逼迫那些农户入伙为匪。”
穿山甲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些人被逼着杀人越货,手上沾了血,便再也回不了头。”
“而他们的家眷,被分散安置在寨外几个隐蔽村落,由‘莽金刚’的亲信严密监视。”
“若有壮丁不从,或企图逃走,其家眷便会被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堂内众人闻言,皆面露凝重。
王真怒道:“这厮好生歹毒!”
徐朗捻须的手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此说来,伏牛寨内部实则人心不稳,那些被胁迫的壮丁与‘莽金刚’及其亲信之间,必有深隙。”
贾环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伏牛寨周边的几个村落标记:“穿山甲,这些村落的位置,你可清楚?”
“大致清楚。”穿山甲忙道,“伏牛寨东南五里处的‘杨树洼’,西北七里的‘黑石沟’,还有东北方向八里左右的‘野狐坡’,这三个村子最多。”
“每家至少有一人在寨中为匪,多的甚至有兄弟三四人都在里头。”
贾环转过身,目光如炬:“若我们能将这些壮丁的家眷救出,他们是否会倒戈?”
穿山甲眼睛一亮:“必定会!这些人每日提心吊胆,既怕官府剿匪牵连家小,又怕‘莽金刚’翻脸杀人。若家眷得救,再无顾忌,反戈一击是必然之事!”
徐朗却皱眉道:“此计虽妙,却有两个难处。其一,如何在不惊动伏牛寨的情况下救出分散三处的人质?”
“其二,即便救出人质,如何将消息传进寨中,让那些壮丁知晓?”
穿山甲闻言,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几分江湖人的豪气:“徐先生所虑极是。不过属下倒是有个法子属下可假意投奔伏牛寨。”
众人皆是一怔。
穿山甲继续道:“属下与伏牛寨三当家‘疤脸虎’有些交情,早年一起喝过酒、赌过钱。”
“若我以‘在青龙寨不得志,受苏公子排挤’为由前去投靠,再献上些‘机密情报’,料想‘莽金刚’即便不全信,也会留我观察。”
“届时我便可在寨中暗中联络那些被胁迫的弟兄,告知他们家眷已得救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救人之事……这三个村子虽有人监视,但看守不过十余人一队,且分散各处。”
“公子可派精锐小队,分三路同时突袭,以雷霆之势救人,务必全歼看守,不留活口报信。”
“待穿某在寨中策动内应,约定时日,里应外合,寨门一开,大事可成!”
堂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计划。
徐朗沉吟良久,缓缓道:“此计……确有机会。然则风险极大。穿山甲深入虎穴,一旦身份暴露,必死无疑。而三路救人,须配合精妙,任何一路失手,都可能打草惊蛇。”
贾环的目光在穿山甲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问道:“穿山甲,你为何愿行此险?”
穿山甲单膝跪地,抱拳道:“公子待我以诚,不计前嫌,委以重任。穿某虽曾是匪类,却也知‘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此计若能成,既可报公子知遇之恩,又能救那些被迫为匪的苦命人,穿某……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诚恳,连王真都为之动容。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上前亲手扶起穿山甲:“好!既如此,我便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过细节还需周密筹划”
他转身看向地图,手指划过:“救人须兵分三路,每路至少五十精锐,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务必在同一时辰动手,得手后迅速将人质转移至安全处。王真。”
“属下在!”
“你从战兵营中挑选一百五十名最精干的弟兄,分成三队,由你统筹指挥。救人之后,不必返回青龙寨,直接潜伏至伏牛寨外五里的老松林待命。”
“是!”
“穿山甲,”贾环看向他,“你明日便动身,前往伏牛寨‘投诚’。我会给你准备一份‘投名状’青龙寨外围两处哨卡的布防图,半真半假,足以取信于‘莽金刚’。”
穿山甲郑重抱拳:“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