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不敢。”王衍忽然开口,羽扇轻摇,“但自保,总是要的。郑大人,曹通判若真有能力保境安民,又何至让渭南被流民所破?又何至让豫西南匪患横行?”
句句诛心。
郑坤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加。
他今日来,本是想仗着朝廷名义压服众人,却不料这些人早已看穿朝廷虚弱。
“好,好!”他咬牙,“你们要结盟自保,本官不管。但苏环你身为朝廷防御使,私自与匪……与地方武装结盟,已属越权。本官回禀曹通判,定要参你一本!”
“郑大人请便。”贾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过临行前,苏某有一言相告:豫西南四县及渭南,现有可战之兵五千,存粮三万石,百姓归心。无论朝廷如何处置,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苏某护定了。”
他走到郑坤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郑大人回去告诉曹通判,也告诉朝廷里那些大人:豫西南要的不是割据,是活路。若朝廷能给活路,我等自是朝廷子民;若不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我们便自己闯一条活路。”
堂中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的分量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底线宣告。
郑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最终,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
待他离去,贾环转身面对众人:“诸位,规矩已明,态度已表。愿入盟者,请上前签署盟约,不愿者,现在便可离开,苏某绝不为难。”
沉默片刻。
张家家主第一个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签名。
接着是赵鹰,是游侠会头目,是各豪强代表……
半个时辰后,盟约之上已签下二十七个名字。
代表豫西南四县及渭南境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
贾环提起最后那支笔,在盟主处签下“苏环”二字。
笔落,盟成。
王衍朗声道:“自今日起,豫西南联防盟约正式成立。盟主苏环,副盟主王衍、王猛。盟议会三日后于伏牛寨召开首次会议,商定细则。”
众人齐齐抱拳:“谨遵盟主之令!”
声音整齐,回荡堂中。
贾环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周边流寇虎视眈眈,而盟会内部也未必铁板一块。
但至少,他走出了第一步。
乱世之中,聚沙成塔的第一步。
盟会散后,贾环与王衍、王猛登上城楼。
远处田野间,农人正在抢收最后一季秋粮。更远处,新修的驿道上,有快马往返于三寨之间。
“苏兄,”王衍忽然改了称呼,“下一步如何走?”
贾环望向北方:“等。”
“等?”
“等朝廷的反应,等北疆的消息,等……天下大势的变化。”他收回目光,“而我们,趁这段时间,做三件事:练兵,屯粮,收民心。”
王猛重重点头:“某去练兵!”
王衍摇扇:“某去理政。”
贾环微笑:“那苏某……便去会会那些还不服的人。”
三人相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意。
这时,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马上骑士直冲城楼:“盟主!急报!东面百里外,发现大队流民武装,约三千人,正往渭南方向移动!打的是……是‘替天行道’旗号!”
来了。
贾环眼中寒光一闪。
第一场考验,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传令,”他转身,“渭南守军戒备,伏牛寨、青龙寨各出五百精兵,半日内至渭南会合。王将军”
王猛咧嘴一笑:“某明白。这第一仗,定要打得漂亮!”
“替天行道”的旗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渭南城东五里外的原野上,三千余人的队伍如蝗虫过境。队伍前列是约八百名手持五花八门兵器的壮汉,虽衣衫褴褛却目露凶光;其后则是两千多老弱妇孺,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不少孩童饿得哭声嘶哑。
队伍最前方,三名头领并辔而行。
居中者是个独臂汉子,面色蜡黄,左袖空荡,右手提一柄九环大刀,刀身血迹未干。
此人正是“替天行道军”大当家,绰号“断臂阎罗”的韩魁。
左侧是个三角眼文士,摇着一柄破羽扇,眼神阴鸷,是二当家“毒书生”温章。
右侧则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大和尚,手提月牙铲,颈挂骷髅念珠,是三当家“恶罗汉”法空。
“大哥,”温章眯眼望着远处渭南城墙,“探子回报,渭南前些日子易主,如今被一支叫‘平天军’的势力占据。城防加固,守军约千人。”
法空狞笑:“千人?咱们有八百精锐,加上后面那些肉盾,堆也堆死他们!”
韩魁却皱眉:“平天军……听说前几日有个什么盟会,豫西南几股势力都参加了。若他们联手,恐怕不止千人。”
“联手又如何?”温章羽扇轻摇,“流民军最缺粮,咱们后面这两千张嘴,就是最好的武器。攻城时驱老弱在前,看他们敢不敢射箭!若不敢,咱们精锐随后掩杀;若敢……嘿嘿,屠戮百姓的罪名,够他们喝一壶。”
第183章 兵临城下,歹毒计谋!贾环出手定乾坤!
好毒的计策。
法空大笑:“还是二哥高明!”
韩魁沉吟片刻,点头:“就这么办。传令,加速前进,日落前兵临城下!”
渭南城楼。
贾环与王衍、王猛并肩而立,身后是赵鹰、张家家主等盟会成员。
众人望着远处烟尘,面色凝重。
“探清了,”穿山甲匆匆上城,“对方核心战力约八百,但裹挟百姓两千余。头领三人,大当家韩魁,原为边军哨长,因伤退役后落草,二当家温章,读过几年书,心狠手辣,三当家法空,原是野庙和尚,犯了戒律逃出。”
王猛握紧刀柄:“驱民攻城?够无耻!某带五百骑兵出城冲阵,先斩了那三个头领!”
“不可。”王衍摇头,“你若出城,他们必驱百姓挡箭。届时杀是不杀?”
王猛语塞。
众人目光投向贾环。
贾环一直沉默地看着远处队伍。
灵力感知全力展开,方圆三里内的一切尽在掌握。
他能“听”到流民队伍中的哭泣声、哀求声,能“闻”到饥饿与绝望的气息,更能清晰感知到那八百核心战力中,真正有杀气的不足五百。
更重要的是,他在队伍末尾,“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前几日从伏牛寨离开的几个流民,当时他们说要回乡寻亲,如今却被裹挟其中,正瑟瑟发抖。
“穿山甲,”贾环忽然开口,“你带三十名箭法最好的弟兄,上东南角箭楼。记住,只射三种人,一是执旗传令者,二是骑马的头目,三是……敢对老弱挥刀驱赶者。”
“是!”
“王将军,”贾环转向王猛,“你率三百精锐,开西门出城,绕至敌军侧后。但不要进攻,等我信号。”
王猛虽不解,仍抱拳:“得令!”
“其余人等,”贾环目光扫过城上守军,“弓弩准备,但未得我令,一箭不许发。违令者,斩。”
令下,城头迅速行动。
王衍低声道:“苏兄已有对策?”
“谈不上对策。”贾环望向渐近的敌阵,“只是……不想让无辜者枉死。”
申时三刻,流民军抵城下三百步。
韩魁策马出阵,九环大刀指向城头:“城上的人听着!某乃‘替天行道军’大当家韩魁!渭南城粮仓充实,速开城门,献粮一半,可免刀兵!否则”
他大手一挥。
数十名壮汉持刀驱赶着百余名老弱上前,逼至城下百步。
老人哭喊,孩童尖叫,场面凄惨。
城头守军握弓的手都在抖。
温章在阵中冷笑。
这一招他屡试不爽守军若射箭,便是屠杀百姓,军心必溃。
若不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填平壕沟,架起云梯。
然而这一次,他失算了。
城头静悄悄的,一箭未发。
但东南角箭楼上,突然飞出三十支箭!
箭矢如长了眼睛,精准无比。
三名执旗兵应声倒地,旗帜跌落。
五名骑马的小头目咽喉中箭,栽落马下。
最可怕的是,那些正挥刀驱赶百姓的壮汉,几乎同时被射穿手臂或大腿,惨叫着倒地。
三十箭,三十人。
无一箭伤及百姓。
流民军阵一片哗然。
韩魁脸色大变:“神箭手?!渭南哪来这么多神箭手?!”
话音未落,城头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竟压过三千人的喧哗。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青影从城楼跃下,如大鹏展翅,凌空滑过二十余丈,轻飘飘落在两军阵前正是贾环。
孤身一人,青衫长剑,面对三千敌军。
“豫西南联防盟主,苏环。”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大当家,吴二当家,法空三当家。三位远来辛苦,苏某特来相迎。”
阵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