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别院,贾环心中蓝图愈发清晰。
外有“影”招兵买马,砺刃秣马,内有“京城好声音”铺垫,织就宫闱情报网络。
双管齐下,一文一武,一明一暗。
造反大业这盘棋,他不仅要下活,更要一步步将军!
第97章 京城好声音,我为你转身!
“京城好声音”以其前所未闻的选拔方式,在京畿之地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贾环以苏公子之名亲自设计规则,既保留了“盲选”的核心精神,又巧妙地兼顾了不同才艺类型的评判需求,其心思之巧,令人拍案。
规则明确公示:场内设一巨大苏绣屏风,屏风之后为表演区。
三位负责选秀的“导师”评判致仕的周翰林、以豪迈闻名的张居士、德高望重的李郡君。
声乐、器乐内的才艺,三位评判需背对屏风,仅凭双耳品鉴。
而舞蹈、书画等以“形韵”为核心的才艺,表演者则于屏风后进行评判可清晰看到屏风上由后方灯光投射出的表演者曼妙身影或书画过程的灵动剪影。
能观其形、品其神,却无法窥见其真实容貌与服饰细节,有效杜绝了以貌取人。
评判若觉其才可造,便可拍响身前特制的青玉磬,机关触动,其座下特制的梨花木椅便会连人带椅沉稳而迅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面向屏风,此谓“转身”。
表演者需待有评判“转身”后,方从屏风后走出,真容始现。
若得多位评判青睐,更可上演一番“争徒”佳话。
此等新奇规制,引得京城上下议论纷纷,翘首以待。
选拔之日,雅集斋后院特意搭建的场地内座无虚席,获准观摩的文人雅士、部分参选者亲眷皆翘首以盼,气氛热烈而紧张。
三位评判端坐席上,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好奇。
贾环依旧隐于二楼那间唯有他知道的雅室,透过特制的琉璃窗,静观这场由他主导的大戏。
首先上场的是一位嗓音如黄莺出谷的姑娘,隐于屏风后,自报家门后,便清唱一曲流行的《子夜吴歌》。
歌声婉转清丽,如溪流潺潺,技巧也算纯熟,将江南女儿的柔美展现得不错。
然而,或许是过于注重音准技巧,情感投入稍欠,少了那份勾魂摄魄的韵味。
曲音袅袅散去,三位评判依旧稳坐,无人拍磬。
场内响起些许遗憾的叹息,那女子从屏风后默默走出,眼眶微红,对着空无一人的评判席深深一礼,黯然退场。
开局便是如此现实,让后续等待的参选者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屏风后的灯光被调暗,一道窈窕修长的身影被清晰地投射在苏绣屏风之上,轮廓优美,姿态曼妙正是那位光禄寺少卿千金秦芊芊。
乐声起,是经典的《采莲曲》。
只见屏风之上,那身影随之舞动,长袖如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腰肢极软,步伐轻盈,旋转时裙裾如花朵盛放,每一个定格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美感。
她显然深谙此舞,技巧娴熟,姿态诱人。
台下不少年轻公子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有人低声喝彩。
然而,一舞终了,屏风上的身影定格,三位评判却依旧沉默。
周翰林捻须不语,似在斟酌。
张居士微微摇头,低声道:“舞姿虽妙,然过于流媚,失其雅正。”。
李郡君则眉头微蹙,评价更为直接:“形似而神非,采莲之趣在于天然野趣,非是这般刻意的卖弄风情。”
期待的玉磬声终究未响。
秦芊芊忍不住从屏风一侧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她跺了跺脚,终究还是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悻悻然退下。
贾环在楼上微微摇头,此女技艺不俗,但格调不高,心性亦不够沉稳,非是目标人选。
短暂的沉寂后,第三位表演者登台,依旧隐于屏风之后。
她并未多言,只是稍稍调试了一下怀中琵琶的丝弦。
随即,就在众人尚未完全从上一场的惋惜中回过神时,一串激烈如暴雨、铿锵如铁戈的音符猛然炸响!
竟是琵琶武曲《十面埋伏》!
琴音骤起,便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那屏风后的身影,虽模煳不清,却仿佛能感受到她全身心投入演奏时绷直的嵴背,感受到她轮指如飞、扫弦如雷的力度与决绝!
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肃杀之气弥漫全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仿佛置身于垓下那场决定命运的战场之中。
她的演奏,不仅有技巧,更有一种女子身上罕见的磅礴气魄与凛然杀气!
“咚!”
几乎是乐曲进行到第一个高潮处,性情豪迈、最易被此种气概打动的张居士,再也按捺不住,猛然一拍身前玉磬!
清越的磬声甚至短暂压过了琵琶的杀伐之音!
机关转动,他连人带椅“嘎吱”一声,第一个转向了屏风!
他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屏风上那道弹奏的身影,脸上满是激赏与迫不及待!
琴音未绝,在那密不透风的杀伐中,竟又透出一丝悲凉与决绝。
“咚!”又是一声玉磬清鸣!
此次“转身”的,竟是那位一向以严谨持重着称的李郡君!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认可。
她微微颔首,低语道:“不想闺阁之中,竟有如此烈性!刚猛无俦,然过刚易折,惜哉……”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断弦般戛然而止,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缠绕不去。
屏风缓缓移开,怀抱紫檀琵琶的楚兰心现身!
她并非弱质纤纤,眉眼间自带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因用力演奏,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脸颊微红,更添几分勃勃生气。
她抱拳行礼,声音清越带着些许喘息:“小女子楚兰心,家父京营参将楚云。谢张先生、李郡君青睐!”
张居士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好!好一个楚兰心!琵琶金戈音,女儿铁骨魂!这杀气,这气魄,正合老夫脾胃!你若随我学画,我教你将这般气概融入山水,必成一代大家!”
李郡君则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兰心姑娘,刚猛无匹,固然令人心折。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宫闱非是战场,一味刚强,恐非善策。须知收敛锋芒,懂得绵里藏针,方能长久。”
楚兰心目光在两位评判身上快速流转,她虽性情直率,却并非愚钝。
略一沉吟,她便对李郡君深深一拜,言辞恳切:“郡君教诲,如醍醐灌顶,兰心铭记。愿随郡君学习这刚柔并济之道。”
她知道,张居士的欣赏源于意气相投,而李郡君的指点,才是真正能在深宫生存的智慧。
贾环微眯起眼,盯着这第一位被多位导师转身的才女,微笑道:“此女不错,或可为我所用?”
第98章 棋子
贾环暗自记下楚兰心的名字,准备在“好声音”结束后派人前去联络。
京城好声音选秀仍在继续。
接下来上场的女子名叫苏雪见,她再次让众人耳目一新。
她空手立于屏风后,开口清唱。
唱的既非中原雅乐,也非吴侬软语,而是一首旋律极为奇特、带着明显海岛风情的歌谣。
歌词无人能懂,似呢喃,似呼唤,但她的嗓音空灵澄澈。
歌声瞬间将人的思绪引向浩瀚无垠的远方。
这前所未有的音律,让三位评判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侧耳细听。
周翰林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那奇特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
在歌曲即将结束前,导师按捺不住了!
“咚!”周翰林率先拍磬转身,脸上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此音律古朴奇崛,闻所未闻,然意境开阔苍茫,颇有《诗经》遗风!妙哉!姑娘,此歌来自何方?”
紧接着,对各类杂学颇有涉猎的张居士也好奇地拍磬转身:“咦?这调子……老夫年轻时仿佛听南洋来的海商哼过类似的,似是描绘海上风暴将至时的祈祷之歌?小姑娘,你从何学来?”
屏风移开,苏雪见盈盈走出,她容貌灵秀,一双大眼仿佛会说话,落落大方地一礼:“回周先生、张先生,家父经营海贸,小女子自幼便随船队漂泊,耳濡目染,学得几句海外土人的歌谣。班门弄斧,让两位先生见笑了。”
她话语间透露出的见识,已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她最终选择了学识渊博、更能拓展她视野的周翰林。
随后,屏风被稍作调整,后方设好画案,笔墨纸砚齐备。
梅知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之上。
她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静立片刻,仿佛在凝神聚气。
随后,她才开始挥毫。
众人只能看到一道沉静的身影在屏风后从容不迫地移动。
她手臂挥洒的幅度,蘸墨的节奏,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和力量感。
仿佛不是在作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下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但她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她终于放下笔,示意完成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六尺全开的宣纸抬起,转向评判席和观众。
刹那间,一幅《寒江独钓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画面上,天地苍茫,雪雾弥漫,远山如黛,江水凝滞不见波澜。
唯有一叶扁舟,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渔翁孤坐船头,手持钓竿,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整幅画墨色淋漓,构图险奇,意境孤高绝俗,那渔翁的背影透着无比的寂寥与傲岸,笔法老练苍劲,力透纸背!
“好!好!好!”张居士是画道巨擘,一见此画,竟激动得猛地站起,连拍三下玉磬,迫不及待地转身。
他目光死死锁定那幅画,声音都有些颤抖:“观其作画之姿,沉稳如山,已知其心性坚毅,非同一般!”
“此画……此画意境高远,笔力遒劲,墨法通透!尤其是这渔翁,形单影只,却顶天立地!”
“非胸有丘壑、历经沧桑者不能为!姑娘大才!当入我门下,老夫必倾囊相授!”他爱才之心,溢于言表。
周翰林和李郡君此刻亦是频频点头,目露极度赞赏之色,周翰林叹道:“此女不凡。”
李郡君亦轻声道:“心中有傲骨,笔下无俗韵。”
梅知雪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神色依旧清冷如雪后初霁。
面对张居士如此盛赞,她也只是微微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先生过誉。知雪愿随先生学习。”
这位才女选择了在艺术追求上最能理解她的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