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止看似沉稳,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抹几乎压抑不住的意气风发,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斜睨了一眼那空位,心中冷笑:水溶,你的位置,很快就要永远空出来了!今日,便是本王彻底奠定胜局之时!
例行政务奏报完毕,就在司礼监太监即将宣布退朝之际,忠顺亲王深吸一口气,手持玉笏,毅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淡淡道:“皇弟有何事奏?”
“启奏陛下,”忠顺亲王躬身,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义正辞严,“北静王水溶,为国操劳,不幸身染重疾,臣心甚忧。”
“然,国事不可废,尤其市舶司重启一事,关乎海疆安宁、国库充盈,乃当前重中之重,刻不容缓!”
“北静王既无法视事,臣恳请陛下,为免政务耽搁,应早日选定市舶司提举人选,以专责成!”
他这番话,看似忧心国事,实则句句指向水溶“无法视事”,迫不及待地要推动自己的人选上位。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都明白这是忠顺亲王趁着北静王“病危”,要强行夺权了!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道:“哦?皇弟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忠顺亲王心中大喜,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再次躬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臣举荐两淮盐运使李慕白!”
“李慕白执掌盐务多年,精通经济,处事干练,于钱粮调度、商贾往来颇有建树,正是主持市舶司,开拓海贸的不二人选!”
“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召李慕白入京,主持市舶司筹建事宜!”
他话音落下,其麾下党羽立刻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李大人确是合适人选!”
“陛下,市舶司重启在即,需得力干臣掌总,李慕白正当其任!”
“北静王病体堪忧,恐难再理此事,请陛下速断!”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颇有几分众口铄金、大势所趋的架势。
一些中立官员面露迟疑,看向那空着的北静王之位,又看看志在必得的忠顺亲王,心中叹息,看来今日这市舶司提举之位,真要落入忠顺亲王囊中了。
龙椅上的皇帝依旧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忠顺亲王见皇帝不语,心中更是笃定,认为皇帝是在权衡,或者已经默许。
他趁热打铁,再次开口道:“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若能早日定下人选,便可着手与海外诸国联络,规划港口,制定税则,使我朝海贸早日步入正轨,充盈国库,实乃利国利民之大事!望陛下圣裁!”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的时刻,一个清越嗓音赫然响起。
“王叔……何必如此心急?”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金銮殿!
所有人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金銮殿大门处,逆着晨光,一道身着郡王朝服的身影,在一个内侍的小心搀扶下,缓步而入。
他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减了几分,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锐利与从容丝毫未减!
不是北静王水溶,又是何人?!
“哗!”
整个金銮殿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身影。
他不是快死了吗?不是已经弥留之际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这气色,虽显病容,却绝非垂死之人!
忠顺亲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震惊与骇然!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水溶。
孙槐在忠顺亲王身后身后,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水溶无视满殿的震惊与忠顺亲王那吃人般的目光,缓缓走到御前。
他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声音平稳:“臣水溶,病体稍愈,特来朝见陛下。”
“因臣之微恙,致使朝堂纷扰,市舶司人选悬而未决,臣心难安,请陛下恕臣迟来之罪。”
皇帝看着水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微微颔首:“爱卿抱恙在身,不必多礼。身体可大好了?”
“托陛下洪福,太医悉心诊治,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
水溶恭敬回答,随即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忠顺亲王,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水溶继续说道:“方才在殿外,听闻王叔极力举荐李慕白李大人出任市舶司提举?王叔为国举贤之心,令人感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市舶司关乎海疆国策,非同小可。”
“李大人执掌盐务,固然劳苦功高,然盐务与海贸,终究隔行如隔山。”
“臣以为,福建布政使张文渊张大人,多年经营海疆,熟悉夷情,通晓海事,于福建任上便多有建树,似更为合适。”
“且张大人为官清正,体恤商民,若由其主持市舶司,必能公正持平,吸引万国商船,真正实现陛下重启市舶利国利民之初衷。”
水溶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直接将忠顺亲王的提议顶了回去,并提出了更强有力的人选。
殿内百官此刻也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死而复生”的北静王,再看看脸色难看至极的忠顺亲王,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分明是北静王设下的一个局!忠顺亲王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结果被当众打了个措手不及,颜面尽失!
先前附议忠顺亲王的官员,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忠顺亲王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捏着玉笏,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水溶,眼中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从周云纹被逼死,到水溶“病危”的消息,全都是一个引他上钩的圈套!
而他,竟然真的像个蠢货一样,一步步走了进来,还在金銮殿上,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上演了这样一出拙劣的逼宫戏码!
完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仅市舶司之事彻底无望,经此一事,他在陛下心中,在百官眼中的形象,必将一落千丈!
更要命的是,水溶在这个时候“奇迹般”康复现身,之前那些关于他毒害水溶的流言,只怕……更要坐实几分!
皇帝将殿下的众生相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澹却带着最终的裁决:
“北静王所言,不无道理。张文渊确为合适人选。传朕旨意,擢福建布政使张文渊为市舶司提举,即刻进京赴任。”
“退朝。”
皇帝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金銮殿,没有再看面如死灰的忠顺亲王一眼。
百官山呼万岁,陆续退去,经过忠顺亲王身边时,目光都带着几分异样和疏离。
水溶走到忠顺亲王面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王叔,保重身体。”
空荡的金銮殿内,只剩下忠顺亲王一人,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第120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金銮殿惨败后的忠顺亲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接连的失利,让忠顺亲王内心烦闷至极!
常规的朝堂斗争手段已然失效,北静王水溶与那神秘的“苏公子”联手,将他逼入了绝境。
然而,困兽犹斗,更何况是权倾朝野多年的亲王?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既然朝堂上无法击败你们,那就只能……玩阴的了。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手掌猛然发力捏碎一只茶杯!
……
数日后,一封措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卑微求和意味的请柬,分别送到了北静王府和“苏公子”惯常接收消息的雅集斋。
请柬中,忠顺亲王痛陈己过,言及自己因一时执念,酿成与北静王府诸多不快,如今追悔莫及。
为表诚意,特于京城郊外风景秀丽的翠微山“观澜亭”设下清茶一盏。
恳请北静王与苏公子拨冗前来,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北静王府内,水溶看着请柬,眉头紧锁,将其递给一旁的贾环。
“苏公子,你看此事……”
贾环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翠微山,观澜亭?倒是个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山高林密,人迹罕至。”
水溶点头:“本王亦是此意。忠顺亲王此人,睚眦必报,阴狠狡诈,绝无可能真心求和。此必是鸿门宴无疑。本王昨日派人传话,以‘大病初愈’,不便外出为由回绝了。”
贾环沉吟片刻,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王爷回绝得对。您千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不过……这趟鸿门宴,我倒是想去瞧瞧。”
水溶一惊:“苏兄!明知是陷阱,何必以身犯险?忠顺亲王既敢邀约,必有万全准备!”
贾环从容一笑,智珠在握:“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他忠顺亲王会准备,难道我就不会么?他想借此机会除掉我,我何尝不想借此机会……拔掉这颗眼中钉?!”
水溶见贾环意已决,且神色间充满自信,知他非鲁莽之人,必有后手,便不再劝阻。
水溶郑重道:“公子务必小心!本王会命人密切关注翠微山动向,若有异变,随时接应!”
……
三日后,翠微山,观澜亭。
此亭建于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三面悬空,下临深渊,仅有一条狭窄石阶可通。
此地视野开阔,确是一处观景胜地,但也正因如此,极易被封锁包围。
忠顺亲王早已在亭中等候。
他今日只带了两名看似普通仆从的亲信护卫,一副诚心和解的模样。
石桌上,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已然备好,泉水初沸,茶香袅袅。
当贾环一身青衫,从容不迫地沿着石阶走上平台时,忠顺亲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只是他掩饰的极好,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了上去:“苏公子!哈哈,果然是信人!快请入座!”
贾环神色平静,拱手还礼:“王爷相邀,岂敢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