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亏主考官是倪元璐,比一般老学究更懂变通。
换了另一个死脑筋,通通给他们刷下去,恐怕又要闹得京城哗然。
陈子履知道火铳营讲究脑子,可不能让这些人来带,推了两天。
王来聘等人却非常执着,天天到巡抚衙门守着。
话里话外,皇帝吩咐过要杀敌报国,请抚台尽早安排差事。
陈子履没法子,只好扩充抚标营编制,在左、中、右三营里,硬生生分出一个专用冷兵器的前营。
这样就多出一个领营游击,一个中军都司的位置,正好安排状元和探花。其余几个则领千总职。
抚标营三千人是规制,朝廷只发这么多军饷,不能更改。
于是就变成了三个火铳营各八百士兵,前营六百人。
王来聘等人自然欢天喜地,齐齐到募兵处挑人练兵。
哪知才过一日,王来聘又来衙门请教,为何别的营八百人,独独前营六百人。
陈子履没好气道:“因为你们是精锐,人数自然不能太多。你说呢?”
第229章 后院的春光旖旎
莱州这边紧锣密鼓地备战,济南那边却一直拖拖拉拉。
山东巡抚叫徐从治,早前也做过兵备道,却不知怎么回事,和几路客军始终尿不到一块。
朝廷忍无可忍,终于撤了徐从治的职,改由天津兵备道朱大典接任山东巡抚。
陈子履没法子,只好命前线按兵不动,等待援兵来了,再一起去围登州。
八月初一这日,艳阳高照。
早前发往南直隶的八百里加急,终于有了回音。
松江举人陈子龙接受邀请,到登莱巡抚麾下任机要幕僚,不日将起程赶来。
沾着徐光启的光,终于拐来一员大将辅佐,陈子履自然喜气洋洋。
要知道,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陈子龙,松江第一神童,名满江南的大才子。
等他考上进士,再想公器私用可就太难了。
是以一回到后院,便忍不住哼起了小调,林舒伺候午饭的时候,忍不住摸了一把。
林舒羞得满面绯红,跑了个不见踪影,直至两刻钟之后,才犹犹豫豫地回来。
“东家……”声音细不可闻。
“怎么了?”
“奴婢想着……能不能……”
“有什么话,你大胆的说。”
陈子履也有点尴尬,林舒这个小妮子,又体贴又伶俐,他可心疼的很。
忍不住咸猪手了一把,心里也暗暗有点后悔。
不过身为老爷,到底撑住了场面。
“能不能……给我哥求个情,在衙门谋个差事,”林舒说到后面,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说到一半,又连忙解释起来:“就到经历房,当个检校就好。”
陈子履听完,顿时哭笑不得。
林杰的才能他是知道的,暂时安排去火器局观摩,那是为了熟悉火器,为以后立大功做准备。
这和陈子龙有点类似,倘若举荐为经历官,多半不会来。
因为真正有才能的人,心中有鸿鹄之志,不会愿意走这条路入仕途。
别看经历房检校是九品官,却整天在案牍文书中度过,前途一眼就能看到头,简直是大大的屈才。
陈子履忍不住问道:“是林杰让你来的吗?”
“不是。”
“那是为何着急为他谋差事?”
“男儿没有一份正经差事,终究是不好。”
陈子履故意板起脸,肃容道:“这个理由不行,你重新说。”
林舒快要哭出来了,犹豫了很久才道:“因为我听二弟说,何三小姐……性子厉害得很。奴婢想着,等她成了主母,想必要赶咱兄妹走的。有个差事,往后也好安身。”
“嗨!!我以为是什么来由,竟是这等破事。”
陈子履苦笑不得,把孙二弟叫进来,劈头盖脸地狠狠骂了一顿。
孙二弟被骂得莫名其妙,直到听明白了,才忍不住叫屈起来:“我只说何家三姑娘是个厉害的,可没说其他。再者说,三姑娘厉害,那都哪年的事了,得有十几年了吧。现在长大了,可不一定。”
“行了行了,你给我滚吧。”
陈子履骂走了孙二弟,又没好气地解释起来。
他自己是沙贝陈家的旁支,那何三姑娘呢,是新晋大学士何吾驺的嫡女,身份差得老远呢。
所以,根本没有交集,更没有许下什么婚约。
只是刚好年岁相近,小时候是街坊,恰好见过一次罢了。
所谓主母云云,简直是荒天下之大缪。
这种黄谣家里说过一次就算了,可千万不许外传,更不要当真。
要不然得罪了阁臣,往后可没有好果子吃。
林舒知道犯了大错,哭得那是梨花带雨,直对孙二弟咬牙切齿。
没有的事,吃火锅的时候瞎说什么呢。
陈子履接连骂走了两人,躺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哪里出了错呢?”
思索良久,忽然一拍大腿,恨恨地骂了起来:“真是狗改不了……”
因为他猛然想起一点,贾辉千里迢迢进京,绝不会为了亲事而来。
否则来了那么多天,不会只提了一次。什么广州三家大姑娘快要嫁人,简直就是胡扯。
又想到那张单子,连忙找出来再次细看,之前不觉得可疑的地方,忽然变得可疑起来。
药行!
绸缎庄!
皮货行!
问题出在哪里呢?
陈子履想了又想,终于恍然大悟,这些行当经营的人参、貂皮和丝绸,都是皮岛走私的紧俏货呀。
尤其是上好的辽东人参,在广州非常受欢迎,一斤能卖到二十多两。
还有,十几年来天气寒冷,广州年年冬天都下雪,貂皮也很有销路。
最近一年登莱大乱,走私货断了来源,辽东老参恐怕得涨到三十两以上。
貂皮向来很贵,这会儿价格也不会低。
而辽东人参、貂皮正是后金大宗贩卖走私,筹集粮饷的利器。
但凡牵涉其中,都是掉脑袋的罪名,绝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怪不得一到莱州,便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跟老子玩这套呢?”
想到这里,陈子履找来几个标营兵丁,正想吩咐去把贾辉找回来。
犹豫了一下又连忙打住,改叫韦二狗来。
韦二狗是广西带来的老兵,半年来屡立战功,这会儿已经升到抚标营游击了。
听说要放下军务去盯梢,不禁有些惊讶,弄明白原委之后,又为难起来。
韦二狗道:“有什么话,您直接问贾老爷呗。小的去盯贾老爷的梢,恐怕有些不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的。现在去问,岂非打草惊蛇?我老实告诉你,走私辽东参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是本抚的心腹,不能办这个差事,你懂吗?你给我机灵点。”
韦二狗听得罪名如此严重,吓了一大跳,连忙拍胸脯保证,一定带最可靠的人去办。
走私团伙一定要抓到,贾老爷却要摘出去。
韦二狗道:“抚台放心,小的一定把他们揪出来。”
陈子履道:“没错了。围城时咱们排查了那么久,可总攻那天,竟还漏了一个细作出来。你想想,这些走私犯是何等猖狂,何等丧心病狂。不能让他们把贾老爷带坏了。”
第230章 一次来了两条龙
韦二狗是广西来的老班底,把陈子履当成神来看待,无限忠诚,绝对服从。
他知道这事关乎官声和名誉,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于是专程回了一趟火器局,找来王大壮和王二壮,三人轮替日夜盯梢。
但凡贾辉出了巡抚衙门,无论去哪里,都死死跟着。
进了哪间铺面,去了哪座私宅,见了什么名流,逛了哪间妓院,睡了哪个姐儿……通通记录在册。
幸好韦二狗学了一年字,粗通文墨,否则还得找个读书人帮忙书写,未免节外生枝。
很快,他便交出了一本厚厚的行踪册。
陈子履快速翻了一遍,不禁心头火起。
好你个贾辉,怪不得总喜欢往外跑,敢情方便逛窑子是吧。
又直叹这个混蛋精力旺盛,短短几天功夫,就挤进了青莱登的交际网,会见了几十个缙绅豪商。
既有地头蛇,也有青、登二府赶来的牛鬼蛇神。
单论受欢迎的程度,这个没有功名的商人,比巡抚大人强太多了。
陈子履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个情况实属正常。
自己近两年连连升官,不知不觉间,已从区区七品知县,当上了三品巡抚。
莱州豪商日常走动的人,一般是课税局大使、各房司吏或典史,顶多到掖县知县。
有功名傍身的缙绅好一些,能与知府坐而论道。
再往上,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得着的了。
没有合适的人引见,谁也不敢到二品衙门随便溜达,更不敢贸然攀附关系。
因为巡抚官威太重了,权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