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大明迁都燕京已有两百余年。城池越修越大,人越来越多。
顺天府籍册记载,仅燕京城内便超过20万户,是贵县城的100倍之多。
这还是在册户籍,真实人口远不止于此。
算上往来商客、赶考学子、藩属使团、贱籍奴仆、在逃人丁等等,全城或许超过150万人,稠密得吓人。
宅院商铺的售价、租金水涨船高,比如陈子履租的宅子,每年租金竟高达80两之巨。
暗合了古人的说法长安居大不易。
为了多赚点租子,城里人见缝插针盖房子、盖商铺,里坊制早就只剩下一个架子。
坊之间有墙相隔,还能保持明显的分割。里之间则犬牙交错,几乎不分彼此。
比方说一座宅院,前门在一个里,后门在另一个里。胡同里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夹缝,手脚灵活的强人,可以窜来窜去。
按一般查法,清查偌大一个黄华坊,恐怕得查个七八天,甚至十几天。
如今巡捕营占据要地,黄华坊一下被分割成十个“里”,就好办多了。
其中四个“里”最为可疑,集中人手,刮地三尺。
青楼客栈特别注意,官员宅邸也不放过。
就连常年没人住的凶宅、破院,亦要闯进去闻一闻,搜一搜。
另外六个“里”好一些,不过以防万一,亦有兵丁手持画像挨家挨户地问询。
细作一要吃喝,二要交际,平日不可能不出门,更不可能蒙着面出门。
街坊看着精细的肖像画,定能想起线索。
总而言之,街上没有人通行,细作便无法逃窜。只要确认其住处,一定抓得到。
别看百姓非常不便,实则半天就能一网打尽,反倒可以更快解禁。
这就是陈子履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崇祯大为赞赏,鼎力支持。
正如所料,天亮才一个时辰,便有十几个百姓提供了线索。
有些能说出称呼,比如“高公子”之类;
有些知道大概住在哪条街,曾在哪条巷子出没;
其中一个青楼姑娘,昨晚还做了细作的生意,据说宵禁前不久走的,应该就住附近。
随着线索越来越多,一个窝点被找了出来,里面躺着一个凶徒。
从温热发黑的遗骸上看,服毒自尽没多久,应该是感觉出逃无路,绝望自尽。
李若琏不禁感慨,陈氏追凶法,真是神得出奇。
仅凭举报信所用的纸张用料,就锁定了几家纸墨铺,然后推断出凶徒的住处,就在黄华坊内。
陈子履的理由很简单,凶徒并不缺钱,不会为了贪便宜,特地跑到几里外买纸。
而且几个细作为了方便联络,多半会住在同一个坊内,这样晚上有急事也能走动。
有点大道至简的味道。
只是几个锦衣卫分辨半天,愣是没看出来,那种纸料有什么特别。
最后,他们问了一个特别资深的纸业老行家,终于认出那是安徽某县某作坊的纸。
比别的纸稍微光滑一些,带着一点点特殊的臭味。也就是那么一点点,一丝丝。
因为作坊不大,纸也不见得多好,没什么名气,京中只有几个铺子有得卖。
李若琏不得不承认,陈少保眼神之犀利,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旁人就是想学,也学不来。
他正对着凶徒尸首感慨呢,又有消息传来,隔壁街又找到一个可疑的宅子。
李若琏精神大振:“大家伙卖力些,大功就在眼前。”
“是!”
数十锦衣卫一路疾驰,到了地方,只见陈子履、谢三先一步赶到了。
“见过少保。”
“三哥。”
众校尉纷纷下马行礼,李若琏道:“三哥能放出来了,可喜可贺。”
“我也才到。薛国观招了,我没了嫌疑,自然就出来了。”
谢三压着声音笑了几声,简单讲了出狱的经过。
面对铁证如山,薛国观也不再坚持,把构陷大臣的罪责,全揽在了自己身上,痛快地写了供词。
刘侨一看,立即把十几个同僚给放了。
大家伙憋着一肚子的气,听说黄华坊正在抓捕凶徒,于是全跟着陈子履赶了过来。
谢三指着远处的宅子,向陈子履禀报道:“小的们探过了,高承弼那小子就住这里。他们的头头据说叫董源,是个皮草客商……一会儿我带队杀进去。”
李若琏道:“我自然也要去的。”
“果然是鞑子细作!”
陈子履听到“董源”二字,不禁又惊又喜。
因为AI提示,董源是佟养甲用过的伪名,一条了不得的大鱼。
佟养甲是辽东佟佳氏,努尔哈赤起兵后,一直隐匿在关内。
按原时空的历史,此人曾混入左良玉军中,成功策反了左梦庚。
左良玉前脚病死,左梦庚就带着几十万大军,向阿济格投降。
凭着这份战绩,佟养甲在清廷平步青云,很快当上了伪两广总督。
当然,这时空清军还没入关,他想霍霍左家恐怕很难了。
“抓活的。”
“是。”
谢三一马当先,李若琏也不甘人后,两人各带一队锦衣校尉,从宅墙翻入。
陈子履跟着过去,只听到里面兵兵乓乓,打成一团。
不一会宅门大开,一个校尉喊道:“禀少保,抓住五个活口。”
门外众校尉齐齐欢呼。
一举抓住五个建奴细作,破了灭门大案,这份功劳够大家升一级了。
于是不等陈子履下令,纷纷涌入宅子,看看到底是什么凶神恶煞。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宅子猛然大门洞开,一个年轻人冲了出来。
一边冲一边喊着:“陈子履……陈子履,我草你祖宗,我草你祖宗……我跟你拼了。”
几个校尉陡然色变,正想拔刀抵御,却听“砰”的一声枪响,那人一下飞了出去。
“这还有一个。”
“狗杂种,玩灯下黑,躲得还挺好。”
“压住他。”
陈子履吹吹枪口的白烟,走过去定睛一看,果然是老熟人。
“陈……陈子履……”
因为胸膛开了一个血洞,腥臭的污血从口中涌出,高承弼的面容极为狰狞。
“我高家……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你不得……”
“省省吧。”
陈子履不屑道:“就凭你父子二人造过的孽,到现在才死绝种,便宜你了。”
第346章 大明国战当是时
北镇抚司的酷刑不是人受的,一举抓住五个活口,真相自然很快大白。
经查明,这些匪徒果然是建奴细作,常年潜伏于京城,专司打探明廷局势和动向。
锦衣卫顺藤摸瓜,接连铲除了好几个据点,抓住了十几个人。
这是一个非常精干团伙。
头目化名董源,神通广大,什么都打探得到。
消息经登莱、宁远商路,定期送回辽东,为后金高层提供决策依据。
每次辽东大战,明廷的决策还没送到宁远,黄台吉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可惜搜遍了整个京城,也没找到董源本人的踪影。
或许早在两三天之前,就已经离京了。或许被人灭口,不知死在哪条阴沟。
总而言之,没找到董源便没法挖出朝中内应,确实有些遗憾。
至于鼎文香烛铺案,确如陈子履所料,就是这伙细作干的。
早在几个月前,他们就收到李永芳的命令,在京中搞些事情,比如传播谣言什么的。
目的是引起朝中争斗,引起皇帝注意,打击陈子履的仕途。
董源不知道走的什么路子,打听到高承弼反复鸣冤,于是买通押解衙役,把人赎了出来。
令其接触广西行商,用传闻编造黑料。
几百页纸的举报信,先是匿名送给了薛国观。
眼见迟迟没有动静,凶徒又潜入香烛铺,逼迫十一口上吊自杀,借此掀起京中波澜。
哪知薛国观十分配合,把包袱放进凶案现场,终于掀起轩然大波……
总而言之,这是大明立国以来,最为离奇的一个大案。
涉案人之显赫,案情之曲折,破案之惊险,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一连几天,京中各类小报卖断了货,无论加印多少版,都能通通卖光。
每一个人都试图多挖一些内情,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案的第一小丑高承弼,第二小丑薛国观,均被谈客们反复耻笑,反复鞭挞。
竟敢构陷陈少保,哼哼,不知死活。
就在大家伙大呼过瘾的时候,又有一条劲爆消息传出。
陈少保认为国策之争拖得太久,迟迟回不了登莱,也不是个事。
于是他提议,在御前来一次大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