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这个说法。”
陈子履和颜悦色,给对方斟了一杯茶,又道:“今天你是客人,我是东主,你我平起平坐,不分高低。你大胆坐便是了。”
郑昌拗不过,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挨着椅边坐下。
“敢问县尊,找小的来,有何吩咐?”
“找你买点药。”
“县尊配什么药,吩咐一声便是,草民转头便送去衙门。”
“哦?只怕郑老板不肯赊账。”
“县尊说笑了,草民再不宵,也不敢让父母官掏钱呀。”
“果真?”
陈子履伸出手掌,比了个“八”字:“这个数,你舍得不收钱?”
郑昌一看,顿时汗如雨下。
要知道,就连最贵的长白山野参,也不过二十两一斤。天下什么药材药方,竟值得八百两银子!?
县老爷打算一次买40斤野参,天天嚼着吃吗?
那不吃得鼻血流光,飞升成仙了?
这哪里是买药,分明是借买药之名,行勒索之实呀!
郑昌开得起药行,自然有些家底。
可800两实在太多了,区区县城药商,哪会备那么多现银。不低价急售一些产业,绝计凑不出来。
若只一次还好,就当破财消灾,忍了。
就怕对方食髓知味,反反复复逮着一只羊猛薅。多来两回,他就只能找根绳子,上吊算球了。
想到这里,郑昌暗咬牙关,凑近了一些。
“县尊莫怪,这个数……草民实在拿不出来,能否宽减一二?若是二……三百两,五天之内,草民便将奉上银票。”
“银票?”
陈子履忍不住好笑:“郑老板多心了。本县采办些药材而已,不是打秋风。”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沓东西,递了过去:“郑老板好好看看。”
郑昌接过一看,顿时转忧为喜。
只见清单之上,所列药材尽管廉价,数量却极大。以市价估算,差不多就是800两银子。
可见,县老爷确系采办药材,并非巧借名目勒索。
郑昌道:“县尊莫怪,这也太多了,小号实在没那么多存货。”
“那只好麻烦郑掌柜,向同行借调了。”
说着,陈子履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据,放到桌上。
“这是采办文契,你看一下。”
郑昌拿起一看,不禁暗呼糟糕。
原来文契上写着,药材须三日之内办齐,钱却只给一百两。剩下的七百两尾款,在三年内,分次付清。
先给订金再给尾款,倒也没什么,至少三年账期,实在长得离谱。况且衙门欠的账,尾款不用说,十有八九要打水漂。
这和勒索七百两,也没差多少了。
“县尊,小号……”
“莫急,你先听我说……”
陈子履知道这样买东西,让人很为难,早就想妥了。
他先从重开惠民药局说起,筹办这些药材,是为了惠及全县穷苦,不是中饱私囊。
仁德堂做下这单生意,是行善积德之举。
又许下承诺,三年之内,药局所需药材,通通交给仁德堂采办。就按市价,绝不再拖欠。
最重要的一点,往后在药局备不齐药材的病患,将全部送给仁德堂,别家一概不给。
郑昌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此事当真?”
陈子履道:“自然不假。你好好算算,三年下来,能赚多少。”
第34章 一招空手套白狼
郑昌是药行老江湖,眼珠子咕噜转了几圈,很快明白话里的意思。
心中不断盘算个中得失,越想越觉得,这个买卖做得。
原来,当年明太祖有感百姓贫苦、治病艰难、多信巫蛊,特下旨沿袭宋元旧例,创立惠民药局。
按例,惠民药局不得盈利,除了不收诊金之外,还免费供给药材。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才收一些药费,定价亦十分低廉。
两百多年来,药局名声甚好,一直是大明百姓寻医问药的首选。
可惜,随着世道渐乱,各府县税赋渐少,拨给的经费越来越少。
没有钱,大夫也变不出药材来,惠民药局所备的药材种类,也常常少得可怜。
但凡稍微贵一点的药材,一概没有。
病患从药局出来,往往还要去药行再补几味。如果不是常见病症,更是连一味药都没有。
尽管那些病患都很穷,可禁不住多呀,每服赚个十几文,几十文,一天也不少了。
若真按陈子履的承诺所行,所有病患全部荐至仁德堂补药,三年之利润,恐怕会高达上千两,甚至更多。
况且仁德堂自己就是卖药的,市价八百两的药材,只需四、五百两本金,差不多就能办齐。
细细算下来,还真是赚大发了。
郑昌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可行。唯有一点,病患怎会乖乖听话,非去仁德堂补药不可呢?
陈子履听完这个忧虑,晒然一笑:“郑老板多虑了,坐班大夫只需说,就你家的药特别对症,病患还特意去别家不成?除非仁德堂货次价高,专宰穷人,把乡亲都惹恼了。”
“不敢不敢,小号从来诚信经营,不敢做奸商。”
“谅你也不敢。”
陈子履又说了一些小套路。
比方说,仁德堂可以派个大夫到药局义诊,亲自吹嘘;
或者药局可以给穷人发个牌子,带着去仁德堂补药,可抵十文之类。
多管齐下,那就万无一失了。
郑昌听完那么多花样,眼都直了。我的个娘,生意还能这样做?
暗叹自己开药行几十年,怎么没想到。
陈子履见对方态度松动,只差临门一脚,于是放下茶盏,肃了肃容:“本县要的是官声,断然不会因为几百两银子,坏了大事。郑老板若还觉得勉强,这差事,本县可以找别家。”
郑昌听到这里,哪里还会不明白。
别说得罪了知县,往下的日子没法过。
单说,若这差事交给别家药行,一下少了那么多病患,仁德堂不得被挤兑死了。
暗想:“无非亏个几百两,就试试吧。”
于是一咬牙,点头应承下来。
陈子履十分欣慰,让吴掌柜拿来笔墨,当场再写下条子。
郑昌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仁德堂奉官府之命,筹办药材。全县巡检司、药行等,当予以方便,不可刁难。
陈子履又道:“今天便开始筹备,切勿耽搁。先把贵号库存送到药局,三天之内,全部筹办清楚。”
郑昌满口答应,将条子、字据、清单小心收好。
然而一团疑云堵在心头,久久不消。
重开惠民药局,或许是为了官声。
可为何采办那么多治瘟之药,而且要得那么急呢?难道……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忍不住问道:“县尊莫怪,这批药的份量,也太多了。若是没有大灾,恐怕三、五年都用不完。”
“必有大灾。”
陈子履不禁佩服对方之精明,仅凭几张单据,便猜到自己重开药局的原因。
“本县做到这个地步,郑老板莫非还不信吗?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本县煞费苦心,为的就是纾解民困,不负圣恩而已。”
“县尊仁德,草民佩服。只是……草民实在不明白,县尊如何未卜先知呢?”
“这是……”
陈子履再次祭出洋和尚背书,粗略解释了一遍。
见对方一头雾水,又道:“提前备灾,耗费甚巨,若是无事发生,就算府台不责罚,按台、抚台也要参劾。本县若没有十足把握,怎会开这种玩笑?莫非郑老板觉得,本县是个蠢人吗?”
“草民不敢。”
郑昌不知道上面的高官,会不会容忍这样的浪行,不过对面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一个新任知县,三下两下,就把高举人整得服服帖帖。
这样的狠人,怎么可能是一个蠢货呢?
除了大灾必来之外,似乎没别的解释了。
想到这里,郑昌不禁心中一动。
灾后必有大疫,到时所有药材的价格,都会飞涨。若提前去别的县,多采办一些货回来屯着,这个财就发大了。
可若大灾不来,又不免亏得厉害。
到底要不要冒险追随,着实难以抉择。
陈子履拍拍郑昌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若是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去邻县多搜刮一些。本县都敢冲,你怕什么?”
“多谢县尊提点,草民马上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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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履凭一招空手套白狼,弄到了几千斤药材,自然很满意。
眼看郑昌一回到对面,立即张罗大车,便迈着大步回到药局,向众人报上喜讯。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车药材便运到药局门口,全都是精心炮制的良药。
从数量上看,仁德堂是把存货差不多搬空了。
沈汝珍看得欣喜万分,连呼县尊慷慨,代全县百姓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