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走后,朝廷要安抚流民、招募新军、重整蓟辽防务,必然要调拨粮食北上,以百万石计。
偏偏北方连年大旱,为了供应京师和九边将士,江南、湖广已被抽得很空虚了。
今年额外再增调,江南只好向福建求援;
而福建山多地少,本来就不够吃,只能到广东籴买;
环环相扣,层层传递,终于影响到广西,影响到贵县。
这是大局,广东官府不敢掣肘,只好捏着鼻子准许白艚入粤。
陈子履也终于明白,最近本县米价波动,到底是何缘由。
贾辉只是小商人,远没有大米商神通广大。他出发那会儿,恐怕已有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到了广西。
也就是说,贵县的豪强大户们,正因应对这波行情,之前才扣着大米不卖。
若非自己用林耀案杀鸡儆猴,吓住了不少人,这会米价恐怕早超过一两了。
“怪不得,怪不得啊!”
陈子履在房中来回踱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区区一个贾辉,便带来了2000两银票,其他广东大米商,不知准备了多少钱。
五万两?十万两?甚至更多?
粮价会涨到什么地步?
每石一两二钱,一两五钱,亦或更高?
还有,之前他以打击囤积居奇的名义,不让大户囤粮。如今广东米商来了,总不能反过来,禁止大户卖粮吧?
要知道,正因“桂粮入粤”,广西的大米才卖得上价钱,百姓才得以完税。
强行禁止粤商收粮,这是逆民意而为,弄不好,会引起公愤的。
其中的厉害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子履想了又想,越想越棘手,越想越头疼。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姐夫,你启程时,潮汕已有多少白艚靠港?广州又有多少?”
贾辉没好气道:“有二十几艘靠港了,后面肯定还有。你也知道,福建人买粮有多凶,不办个几十万石,是不会走的。”
“你方才说,一路上追过了很多粮船,又是多少?”
“那就太多了。”
贾辉虽不着调,却也知道商场如战场,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一路上,他每追越一艘空载江船,便记在账本里,算得很清楚。
“不止三百艘……有十几艘,比我慢不了多少,现下恐怕已经到了。”
陈子履听得心烦意燥。
贾辉收到消息的时间,在商人里算晚的。
广州沿江上行,途中有好几个险滩,运粮船须用江边绞盘和缆绳拖拽,才能通过。
贾辉打着“知县姐夫”的旗号,蹭上了官船,可以一路优先。是以“后发先至”,抢先一步抵达贵县。
也就是说,贾辉猜得没有错,一路所超越的,全是收到消息,来桂运粮的江船。
尽管广西很大,可贵县是最知名的产粮县,靠岸四五十艘,一点都不出奇。
四五十艘江船,那就是几万石……
今年夏粮已经卖过一次了,再抢购几万石,能把全县粮库,以及农户家中的备用粮,全部抽空。
想到这里,陈子履不顾贾辉在侧,祭出人工智能,模拟广东米商对粮价的冲击。
随着太阳穴一阵刺痛,数不清的数字在脑中飞舞。
田册、户册、军册、历年交易记载……
【加入隐户、隐田、走私……】
【加入第十次气象推演】
【增强计算,提高准确度】
随着“哔哔哔”的声音响起,一行血红的警告赫然出现在眼前。
【警告!警告……】
陈子履定睛一看,眼前所看到的,哪里是推演结果,分明是一幅千里饿殍图。
浮尸遍野、盗匪纵横、鬻儿卖女、易子而食……
随着脑力急剧消耗,陈子履的一双眼睛,渐渐被那幅地狱般的景象,映成了血红。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大灾当前,绝不能放任米商抢粮!”
“不能!”
“绝不能!”
贾辉见陈子履愣神良久,心中满是疑惑,看到对方忽然大汗淋漓,吓了一大跳。
小心翼翼地试探:“子履,子履?这是怎么了?”
“没事……姐夫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先歇息一阵。我……还有几份公文要写。”
陈子履敷衍了几句,让孙二弟将贾辉带下去休息,然后强忍脑门的剧痛,摊开笔墨纸砚。
【府台钧鉴:卑职陈子履谨禀……近日查得白艚入粤……粤商携巨资入桂,大肆购籴粮米……】
【天启旧祸,殷鉴不远……今复开米禁,闽商蜂拥,其势更甚于前……】
【届时饿殍载道,恐重蹈民变之覆辙……伏乞府台垂怜黎庶,速颁禁令……】
陈子履写完“谨呈”二字,封好火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犹豫良久,又重提狼毫,继续写下一封。
【贵县知县陈子履,谨禀左布政……】
两封信写完,陈子履已是汗流浃背,衣衫尽湿。
他走出房门,召来赵、潘二人,将两份急报递了过去。
“潘勇,你速去府城,交给府台亲启。”
“赵二,你直接去桂林,呈送布政司。”
赵、潘二人均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赵二,第一次去省城送信,直感头皮发麻。
“县尊,越过府台递送藩司,恐怕……”
“让你去就去。牵上快马,星夜兼程。不拿到回文,不许回来。”
二人眼见堂官脸色可怖,不敢再问,分别带上公文,便去马厩牵马。
陈子履没有一丝耽搁,径直走到大堂,一边写牌票,一边传唤胥吏衙役上堂听令。
“李班头,你带皂班兄弟,在南门及诸乡码头戒严。凡广东粮船,一律不许靠泊。”
“蒙永能,速速通知各巡检司。凡外销之粮米,一律盘查扣押,没有本县手令,不许放行。”
“甘宗耀,派人巡查粮行米铺,但凡超过7文一斤,立即封铺。不开张的,锁其东家。还有,但凡看到粤商,先抓起来。”
这一套雷厉风行,惊得胥吏衙役们满头雾水。
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闹得如此之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毅第一个站出来,问道:“敢问堂尊,如此行事,可有名目?”
“平抑粮价,解民倒悬。”
第37章 全面开战断财路
陈子履答得简短,脸色却十分严肃,眼神十分坚定。
宋毅亦没有退让的意思。
“堂尊恕罪。”
他大步走到大堂正中,走到了数十个胥吏、衙役的前面。
“粤商贩米乃藩司首倡,朝廷应允,施行多年之德政。无故一刀禁绝,恐怕上官震怒,百姓鼎沸。堂尊饱读诗书,岂不闻‘谷贱伤农’乎?”
说完,他转身看向户房:“周司吏,你说是也不是?”
周复如何不知宋毅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是要带着大家伙,一起造知县的反呀。
他之前在林耀案里,因造红契,被陈子履狠狠敲打了一回。心怀畏惧,本不敢帮腔的。
然而,这次的利润……
事到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周复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启禀堂尊,今年的夏税,还有一次追比。若不让粤商贩运粮米,那些刁民找到借口,恐怕又要抗税了。”
堂上数十名胥吏、衙役听闻,都默默点了点头。
要知道,大明县衙最重要的,第一位便是催征赋税,其次才是行教化,理词讼。
按广西惯例,夏税、秋粮各分5期,每半个月一期。各级衙门按实征册比对、追缴。
布政司追州府,州府追各属县,属县追各里甲的粮户,粮户追农户。
农户若缴不上银子,须到县衙领板子,欠得越久,打得越狠。
这就是所谓的“追比”。
这几年朝廷追收甚严,对催征不力的县官,处罚十分严厉。轻则考绩垫底,重则直接去职。
所以,周复的话既有道理,又隐隐带着威胁。
如果禁止粤商贩粮,百姓有了抗税的借口,追比就完不成粮食卖不出去,农户哪里有钱缴税嘛。
堂官自己掂量着办,户房不背这口黑锅。
陈子履哪会听不出这一层,心中愈发恼怒。
这边厢“饱读诗书”,那边厢“百姓抗税”,一套一套的。
好嘛,个个都比鬼还精。
他知道这两人在带头抗命,更清楚自己的举措,有多么凶险,绝非小百姓抗税那么简单。
要知道,本地歇家向农户收粮,每石才给六钱。
放任粤商贩运,过几天涨上去一些,亦不会超过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