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广东白艚齐至,米价多半会飙升到二两五钱、三两,甚至更高。
以贩运三万石计,总利润就有六万两;以贩运五万石计,便高达十万两以上。
禁止粤商籴贩,阻止粮米外销,无异于砸场子、掀桌子、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那些粤商、豪强和大歇家,不会甘心错过这次机会,必将想尽一切手段反击和报复。
串联、诋毁、弹劾……明枪暗箭,断难防范。
就连普通农户们,因每石少卖两钱、三钱,亦会拍桌子骂娘。
区区七品县官,与那么多人为敌,无异于螳臂挡车。比打压一个高家,凶险不止十倍,百倍。
“民骚乱,数月方平!”
陈子履在心中默默念着。
那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在动荡的崇祯朝,这样的骚乱太常见了,不值得史官费心记载。
然而时代的一粒尘,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陈子履很清楚,自己若不不坚持,将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
死于暴乱者,还要翻上几倍。
届时,就不是明枪暗箭、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土司的刀剑、饥民的粪叉、崇祯的震怒……哪一项都能要自己的命。
陈子履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坚定了决心。
“谷贱伤农?”他看向宋毅,露出阵阵冷笑:“宋典史所担心的,恐怕是粮米卖不出价,赚少了吧。”
“这……下官不知堂尊所指。”
“不知道吗?你在永盛米铺那边,占了多少干股?在各乡歇家那里,又收了多少好处?”
宋毅陡然色变,连忙分辨:“堂尊明鉴,断无此事。”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陈子履不往下纠结,转头看下周复,厉声问道:“身为户房胥吏,百姓因何不能完税,你不知道吗?年年追比,年年打死人,你这种酷吏,也会怜悯苍生?”
“堂尊冤枉啊!卑职不曾故意打死人……”
周复连忙跪在地上喊冤,直乎刁民坏得很,经常故意不完税。
若不严加拷打,就完不成追比云云。
陈子履不再理会二人,刷刷写下两张批付,和令牌一起扔在地上。
“近日龙山墟盗匪横行,着典史宋毅,即刻前往追查清剿。”
“谢村镇田册不清,着户房周复,前去丈量明白。你两人立即启程,没有本县之命,不得回来。”
宋、周二人目瞪口呆,在场的胥吏、衙役,亦在心中直呼厉害。
龙山墟在龙头山的窝窝里,名为贵县地界,实则当地一切事务,默认由世袭土司署理。
至于谢村镇的田产,则大半是高家的诡寄田。
周复活腻了,敢去清查?
所以,这两个地方是既没有油水,也没有事可干。这哪里是派差,分明嫌他二人碍事,找借口打发走。
偏偏明面上,就是一道正经的命令,让人没法拒绝。
宋毅怒道:“下官不服。”
“不服?”
陈子履一拍大案,猛然起身,露出獠牙。
“本县命你去办差,你竟敢不服?你去翻翻《大明会典》,看以本县之权,能不能治你一个抗命之罪。再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宋毅既气且怒,然而对方搬出了律法,他没法反驳,也不敢反驳。
陈子履转向周复:“你也不服是不是?哼哼,好啊。来人,将他二人……”
“慢,”宋毅强忍怒容,“属下遵命!”
周复见首领官都顶不住,哪里还敢硬扛,连忙弯腰捡起牌票和批付,拉着宋毅走出大堂。
众人看到这股威势,直呼吃不消。
龙头山没有油水,到处是盗矿犯,还有沾上就死的瘴气,大家伙可不想“发配边疆”。
于是,一个接一个上前领了差事,提着长刀短棍,从县衙涌出。
几个跑腿壮班,则将知县的批付,加急递送给各巡检司、河泊所和课税局。
一时间,大街鸡飞狗跳,县衙的贩运禁令,也随之传开。
贾辉躲在堂后听完全程,惊得嘴巴都合不起来。
他拉着陈子履回到书房,一关上门,便大叫起来。
“子履,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搞不好……搞不好要丢官的呀。”
“丢官就丢官吧。”
陈子履松了松领子,又将官帽脱下,扔到书案上。
一天之内连办好几件大事,又用AI加倍深度推演,他感觉身体好像被掏空了。
“丢官,总比丢命强。”
“这是怎么说的?”贾辉跳了起来,“是谁要害你?姐夫上面有人,不怕……”
第38章 小舅子专坑姐夫
贾辉一时激动,嘴巴就像点了鞭炮似的,“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一时两广总督府有朋友,一时拉得上广东巡抚衙门的关系,说得煞有其事。
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劝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在这得罪太多人,你……你怕是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要顶!”
陈子履再次谈起洪灾将至的事,寥寥几句,便道出自己的处境。
洪灾、饥荒、动荡、叛乱接踵而来,贵县肯定变成人间炼狱。
到时,别人都可以跑,唯有堂官不能跑。
他这个七品知县,就算不死在乱民、土司手里,仕途也彻底完了。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贾辉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道:“子履,你莫不是疯了吧?洋和尚的歪理,什么时候准过,你竟也信了?”
“准不准,约莫五六天之后,就知道了。那些人想搞我,没那么快……”
陈子履既敢强行掀桌子,自然有所凭恃。
而他最大的凭恃,就是大明的法度。
要知道,知县品级虽低,却是皇帝亲自拔擢的亲民官至少名义上,确是如此。
哪怕顶头的知府,也不能擅自处置下属知县。
整个广西,唯有巡抚、巡按和按察司,能够名正言顺地停他陈子履的职,缉他陈子履下狱。
至于最终定罪,则必须上报燕京,交由吏部、都察院会同审办。
等那些豪强串联明白,将急递送到桂林,哼哼,天灾早就来了。
到时洪水滔天,救灾赈灾就变成第一要务,什么桂粮入粤,什么谷贱伤农,什么追比钱粮,通通都要靠边站。
禁贩粮米非但无罪,反有大功。
贾辉听得连连点头,刚稍微松了一口气,脸色旋即又难看起来。
“那常平仓的几千石粮,是肯定不能给我了?完了,这次彻底完了。”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急转了好几圈,哭丧着脸:“我那二千两银子,可是月息三分呀!亏大发了。”
陈子履哭笑不得:“我的好姐夫,月息三分的高利贷,你也敢借?赶紧乘快船回广州,先把本金还上……”
他说到一半,忽然愣在当场。
“姐夫,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我刚才说,月息三分,”贾辉满脸尴尬。
得知白艚入粤,贾辉知道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且来得越早,收粮越便宜,利润越高。
想着粮食运到广州,利润至少翻几倍,于是一咬牙,便借了高利银。
哪知陈子履竟不许贩卖,一个月六百两的利息,看来要打水漂。
“不是这一句,再往前一句。”
“我说常平仓,怎么了?”贾辉满脸疑惑,“常平仓里的粮,按律可以卖的呀。”
“等会儿,让我好好想想。”
陈子履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近半个月发生的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连贾辉都能想到,找当知县的小舅子帮忙,可以买到便宜的大米,旁人怎会想不到呢?
在高运良等豪强眼里,新知县疯狂充实常平仓,不会真为了备灾。而是和他们一样,提前收到了消息。
费尽心机打压粮价,就是想大赚一笔。
直到林耀案之后,大家发现新知县不好惹,才“默契”地吐了一点利润出来。
本来,这只是大户们的猜测,哪知贾辉过来办粮,恰好对上了。
陈子履沉着脸问道:“你是不是打着我的名号,坐的官船?”
“那不是赶着要来吗?”
“到了东津水驿,也这么跟驿丞说的?”
贾辉即将要亏六百两,本就有点烦躁,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不那样说,驿丞能让我住官驿吗?不就一趟船,几间房,回头我付钱就是了,不令你为难。”
贾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歪到一边,不满之意很明显:
刚当上芝麻大的官,就翻脸不认亲戚了?
不就蹭了官府一点便宜,有什么了不起的?
前年赴京赶考,老子还送了你一件皮大氅,值十几两银子哩。
陈子履却没有致歉,反而继续追问:“包袱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刚到县衙,就让宋毅去找。”
“好你个陈子履,刚当上知县,就审起姐夫来了?”
“到底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