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家主母,提前打赏妾侍呢。
再加上家姐信里藏信,好嘛,这一家子其乐融融,自己还觉得挺隐密。
林舒摘了一颗葡萄,塞进陈子履嘴巴了,又道:“可是在兵部受了气?何不问问大伯?”
“大伯还没回来呢。想来今天大摆经。”
陈子履一边吃着,想起何吾邹是阁臣,消息一定更加灵通。
于是叫来孙二弟,亲自去一趟何府投帖。
没想孙二弟刚刚出门,便带着一个人匆匆折返。
“东家不好了,徐府来人了。”声音之急切,好像有大事发生。
“谁来了?”
陈子履一声疑惑,连忙走出书房。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正是徐光启的外甥,陈于阶。
只见陈于阶满面愁云,神色悲呛,似乎有不忍之事发生。
陈子履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陈于阶行了一礼,声音梗咽:“徐阁老快不行了,特地差学生来邀您去一趟。”
“啊!?”
陈子履大吃一惊,立即吩咐孙二弟备车,快马加鞭往徐府赶。
路上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事并不突然。
徐光启嘉靖四十一年出生,今年已经72岁,非常老迈了。
再加上古稀之年入阁办事,几年来殚心竭虑,更是精元耗尽,油尽灯枯。
上次回京,徐光启一直称病不会客,就让人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这会儿病危,看来是真的不行了。
嗯,上次的鼎文香烛案风波,徐光启并非袖手旁观,而是病得厉害,无能为力。
可话又说回来,陈子履自问与之只是同僚关系,私下交往并不深。
弥留之际,徐光启忽然托人来请,总觉有些怪怪的。
他会说啥呢?
马车疾驰,车轮滚滚,泥土路尘土飞扬,车内却不太颠簸。
因为陈府的马车是特制的,车轴套上了滚柱轴承,减少了摩擦,轻快又省力。
车轴与车架之间,还用上了八根粗大的避震弹簧,名曰“独立悬挂”,可以过滤一部分震荡。
陈子履坐在车厢内,抚摸着怀中的两杆西洋火铳,暗暗感慨。
要不是当年赠银三千两,又送了这两杆火铳,自己哪有今天。
一会儿无论徐光启提什么要求,尽量答应便是。
两地不算特别远,马车跑了小半个时辰,很快抵达徐宅。
只见宅前停了十几辆马车,应该是收到消息,赶来见最后一面的挚爱亲朋。
在家仆的引领下,陈子履来到偏厅外。
陈于阶道:“神父们还在临终祷告,劳烦陈少保等一等。”
“嗯,不急。”
陈子履让陈于阶先忙去,走进偏厅,只见已有好几个人在场。
分别是文震孟、黄道周等人,不是西法党官僚,就是亲近西法党的东林大佬。
未来岳父何吾驺也在,第一个向陈子履举手示意。
陈子履上次被文震孟一顿猛喷,早就不被认为是东林人士。
不过那是朝堂纷争,私下没有过节,于是上前一一简单见礼。
然后在何吾驺身旁坐下,低声道:“正想着到府上投帖,没想……唉!”
何吾驺叹道:“年迈古稀,迟早的事。我今年也五十有五了,未必能再挺几年。”
“这话说得……可不吉利。”
“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只盼你们成家立业,我便可以回广东养老了……”
自从暗示过联姻,陈子履也不反对,何吾驺说话亲昵了很多。
话锋一转,又小声道:“军饷抚恤的事,你听说了吗?”
“早上去兵部,听说了。”
“初一才在御前议的。”
说着,何吾驺眨了眨眼睛,陈子履当即会意。
“我晓得了。”
陈子履应了一句,脸色已是非常不好看。
这会儿是十月初四,初一就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凯旋将士抵达燕京的前一天,这个提案才在御前提出,得到崇祯初步首肯。
怪不得回京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一到兵部缴印,张凤翼当即发难。
何吾驺连眨眼睛,意思是暗示猜得没错,就是温党搞的鬼。
这样搞突然袭击,可见温体仁处心积虑,就等这个时机。
还好早上在兵部没掀桌子,否则这会儿消息传进宫中,已经惹得皇帝不快了。
“这个老逼登。”
陈子履再次暗骂,正想着如何应付呢,汤若望、罗雅谷等几个耶稣会神父走过回廊,向厅内微微见礼。
陈于阶再次走来,请何吾驺等几个老友进去,却让陈子履再次稍等。
又一会儿,何吾驺等人出来了,才请单独进去。
陈子履跟着走到卧房,推门而入。
只见徐光启躺在床上,脸上苍老得不成样子,听到脚步声,才艰难地再次睁开眼。
看到来者是陈子履,眼睛忽然一亮,提气道:“陈少保……你来了。”
“徐阁老,”陈子履走上前去,按在对方手上,“您老莫用劲。”
“用不用劲……咳咳,也没几个时辰了。前阵子,初阳送来《物理初探》一书,老朽有幸拜读……汤神父他们都说,平生未见……”
徐光启提到“微积分”“力学定理”等字眼,眼睛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仿佛那是人生之中,见过最美妙的风景。
“陈少保的学问,可真好呀!”
第436章 拿个奸臣不好办
徐光启已然油尽灯枯,全靠红参汤吊着气,激发最后一点潜能。
然而谈到数学、天文和物理,眼神中却充满了遐想和向往,就好像初初入学的蒙童一般。
谈到那些未曾参透的谜题,叹息中又深感遗憾,恨不能再多一些光阴。
接着,又说起《几何原本》、《农政全书》、《泰西水法》等书。
这些都是徐光启的著作,既有西洋学术翻译,也有穷尽一生研究,呕心沥血所著。
大多已经付梓刊印,少数仍是手稿,还未完书。
徐光启拜托陈子履,有空的时候,帮忙看一下,勘误一二。
勿令遗作有所谬错,误人子弟。
陈子履听得感动万分。
如果一个人醉心学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他多半不是一个坏人。
不为别的,就为这颗赤子之心,他也会帮忙。
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徐公莫担心。学生当略尽绵力。”
“老朽在此谢过。”
在陈于阶的搀扶下,徐光启撑起身子微微一拜,表示感谢。
忽然话锋一转,谈起了西洋教:“老朽入教数十年,被誉为……护教三柱石。其实……咳咳……老朽最初入教时,哪信什么上帝呀。可老朽不入教,利玛窦他们,他们不肯教呀……信着信着,也就信了。”
陈子履道:“泰西学术确有可取之处,徐公良苦用心,学生佩服。”
“嗯!”
徐光启点点头,似乎困乏不支,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陈子履想要起身告退的时候,却忽然睁开眼睛,眼神异常透亮。
问道:“敢问陈少保一事。”
陈子履连忙再度坐下:“徐公请说。学生不敢欺瞒。”
“少保入仕以来,不贪污、不受贿、不恋权。听子龙说,你在登莱,甚至……甚至以私财济军款。敢问少保,所恋何物,所为何物?”
“这……徐公谬赞,学生作为,不过一片公心,救国图存罢了。”
“救国图存?还有呢?”
陈子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并非不贪财,也不是不会享受。
相反,他不喜欢太寒酸的房屋,太难吃的食物,太多跳蚤的铺盖,太硬的床板。
要说私财济军款,他一笔笔全记在账上。
等朝廷拨下款项,他要全部拿回来,不让朝廷薅自己的羊毛。
可要说起所为何物,当真说不上来。
首先,当然要往死里干鞑子,不令清兵入关,侵占中原。
可然后呢?
中兴大明?
陈子履想了良久,终于答道:“或许,想让天下人换个活法吧。”
“哦?什么样的活法?”徐光启接着追问。
“富人有钱赚,穷人有活路,蒙童有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