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一下来了兴致。
土豆和红薯一样,都是洋人从美洲带来的新作物。
传入大明的时间稍晚,比红薯更少见一些。
陈子履早前问过一次,没人知晓。
想着红薯更加高产,育种也更成熟,就放在一边,没太在意。
如今要在气候更冷的高丽拓殖,选用更耐寒的土豆,显然比红薯更合适。
再问模样和习性,所谓土芋果然和土豆非常相似,更欣喜万分。
原来十多年前魏竖当道,徐光启愤然辞官,在天津一带住了两年多。
有感于天津多盐碱地,找了很多作物试种。
其中一种是红薯,一种是土豆。
陈子龙是徐光启的门生,曾受命整理《农政全书》,一下就想起来了。
松江一带有人种,亩产大约四五百斤,可以运一些来当种子。
陈子履不禁暗暗感慨,徐光启果然适合做学问。
在野种田,比在内阁蹉跎还有成绩。
又道:“洋芋亩产当不止四五百斤,好好选育一番,最少能上千。”
陈子龙奇道:“如何选育?”
“咳咳……可以这样……”
陈子履祭出AI照本宣科,讲了农作物的选育原理。
一曰优中选优;
二曰连续筛选;
三曰稳定性状;
只要反复观察,反复记录,反复筛选,就能找到最高产的植株。
这个过程或许要几年,甚至十几年,不过一旦选出来了,就能大幅提高亩产。
陈子龙哪里听过这些,顿时精神大振。
提议由陈于阶主持,在高丽开辟十几亩地,选种育种。
陈子履当然同意。
想了一下,又让挑选几个人才,在登州也弄一片试验田,专司培育红薯良种。
贾辉在旁听得没滋没味的。
什么土豆、什么红薯,几文钱一斤的玩意,哪有红参赚钱。
最近一年高丽人窘迫,为了换粮食,什么东西都贱卖,高丽参价便宜得惊人。
大批进货,每斤还不到500文。
沈氏祖孙在济州岛大烤特烤,一个月能烤出几千斤红参。
卖给海商,一斤能赚二三两银子。
可广东、江浙海商胃口总是有限,买不了那么多。
多出来参的怎么办,还得在燕京推销,让北方富人也吃上才行。
如今谣言四起,再不想办法扑灭,损失就大了。
于是找了个时机,插嘴问道:“刘太妃那事怎么说?”
“关上门说。”
这时门外响起一声低沉,原来是谢三应邀到访。
谢三一进书房,讲起几天明察暗访的结果。
首先,宫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好像没事发生似的。
可见刘太妃的死因没有可疑,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与之相反,外面传得越来越玄乎,就差明言红参有毒,毒死了太妃。
谢三道:“流言最早从仁寿坊的一间茶馆传出,几个茶客说的。至于几个茶客姓甚名谁,爵爷恕罪,实在没人知晓。”
“嗯。果然是故意的,有备而来。”
陈子履敲着桌子,再次陷入沉思,越想越不对劲。
流言传得实在太快了,快得惊人。
这刘太妃又不是皇后、太后,有那么多人在意吗?
竟在短短几天内传遍全城,可见推波助澜者,绝不止一拨。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人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往威远伯身上泼脏水。
甚至引起皇帝的猜疑竟向宫中进献有毒之物,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偏偏无从反击。
宫中认为是病死的,不予追查,如何澄清呢?
等过了头七,棺木入土,这事就彻底死无对证,百口莫辩了。
谢三道:“好几个包打听在跑这事,再过个两三天,恐怕就要见报。”
贾辉一下跳了起来:“那得抓人呀。”
“不能抓人,”听到这里,陈子龙也是一筹莫展,“一抓人,就成爵爷不打自招了。”
“只能看谁先跳出来弹劾……”
陈子履想了一下,又觉得这法子行不通。
流言传得太广了,第一个跳出来的,多半是东林党的人。
当然,不能排除幕后主使是东林党。
但东林的作风就是这样,逮着谁都要咬一下。
就算他们第一个跳出来弹劾,说明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前来禀报,傅山傅青主再次登门拜访。
“傅山?”陈子履一脸疑惑,“不是约好了后天吗?”
“他说等不到后天了,今天就想见爵爷。”
“竟如此之急?”
第453章 横生枝节怪事多
上次在阳曲医馆,陈子履已看出傅山淡泊名利,无心仕途。
不是那种攀龙附凤,跑官、要官的谄媚之徒。
这几天三番两次来访,必有要事。
要么山西鼠疫反复,要么和红参有关。
于是让门房赶紧迎进来,莫又让人白跑一趟了。
哪知傅山到了书房,说起到访原由,却与两者并无关联:
约半个月前,山西巡按张孙振上了一道奏疏,弹劾山西提学袁继咸收取贿赂,舞弊徇私。
皇帝勃然大怒,将其定谳下狱,解京治罪。
这会儿囚车已在路上,过两天就会抵京。
傅山是袁继咸的门生,前两日消息传到京城,自然心急如焚。
两次登门拜会,就是想求威远伯施以援手。不令贤臣蒙冤,忠良受屈。
“竟有此事?”
陈子履有些意外,连忙唤醒AI,看看史料里怎么说的。
傅山道:“学生自知冒昧,然学生深知袁学台为人,最是廉洁清正,绝无受贿舞弊之理。望威远伯看在山西百姓窘迫,好官难舍的份上,周旋搭救。”
说着长身离座,深深一鞠。
陈子履粗略一看,感觉这人还挺有气节的,似乎值得搭救。
史料中,袁继咸是弘光朝大臣,总督江西期间,曾说服左良玉约束军纪,收复武昌。
后因左梦庚叛变,不幸为清兵所俘。
狱中,他不食清餐,不着清服,拒绝剃发,拒绝朝见清帝,最后英勇就义。
不说别的,单说这份气节,就不是蝇营狗苟之徒能比的。
“咳咳……”
陈子履刚想开口,却见陈子龙连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于是改口问道:“既然如此,前几天你为何着急走呢。”
“这个……学生看到姓张的带着两车重礼来,还以为……”
“哦?你和张总理有仇怨?”
“学生与他并无嫌隙,是袁学台与他过节颇深。”
傅山既来求人,断然没有隐瞒的道理。
于是讲起张、袁二人结怨的经过,又是另一桩官司。
原来张彝宪凌驾户工二部,要求外臣向其跪拜,影响远比想象中还要大。
这事传到江西,立即激起了士子的义愤。
袁继咸当即上疏,痛斥此举既不合祖训,也不合法度。
疏中写到:
当年魏竖权势正盛时,那些义子、干儿私下跪拜,尚且觉得羞耻。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宦官竟在公堂之上,要求堂官、属官,以及办事的官员向其跪拜,真是恬不知耻。
看到这份奏疏,张彝宪自然大为火光,在御前狠狠地告了一状。
皇帝下旨斥责,让袁继咸做好本分,不要多管闲事。
总而言之,袁继咸是既和张孙振有仇,又和张彝宪有仇。
傅山道:“学生窃想,爵爷若与那人交好,当不肯援手,所以才黯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