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知县抗灾的消息传开,人心渐渐安定。
有了胥吏、衙役维持秩序,北城门的拥堵,得以大大缓解。
老幼妇孺坐上小推车,前往地势较高的村落避难。身强力壮的百姓,则渐渐聚拢到陈子履身边,听候调遣。
二十几个粤商,没有跟着出城避水,反而赶到了城西堤坝。
他们跪在当场苦苦哀求,乞求知县救他们一命。
吴有财被推举为头领,带头道:“陈老爷,看在老乡的份上,救救咱们吧。洪水快淹到码头粮库了。”
陈子履问道:“你们还有多少存粮没运走?”
“敝号有一千多石!”
“敝号还有两船……”
“县老爷,求您派些青壮,赶紧去运粮吧。”
吴有财道:“江边几船不敢走,粮库里,各家拢共还有两万多石。”
孙二弟恨恨道:“让你们不要买粮,偏要买。这会儿,大家在抢着修堤,哪能管得了粮库。”
吴有财趴在地上,“咚咚咚”不断磕头:“陈老爷,敝号下了血本的呀,全淹了,东家就要上吊了。”
二十几个粤商齐声哀求:“敝号也下了血本,求大老爷开恩,救救我们吧。”
陈子履眉头紧皱。
要知道,自从黄中色放开售卖,过去六、七天了。
按三个大码头的吞吐,千料江船的运力,至少运走了五六万石,甚至更多。
没想到了这会儿,竟然还有两万多石,没来得及运走。这也太多了。
那些乡绅、大户、歇家,到底搜刮了多少粮米?
全县的十万农户,还剩多少口粮?
恐怕就连种子,也被逼着全交出去了吧?
辽东粮贵,边关急需,也不能逮着一个县猛薅,不留余地呀。
陈子履思索一阵,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钱一石,卖给衙门,本县就发动青壮去运粮。”
众粤商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冒出四个字趁火打劫!
于是又纷纷叫了起来:
“县老爷,您可不能这样。”
“太便宜了。”
“五钱咱们不能卖,最少一两。”
吴有财道:“陈老爷,咱们都是一两五钱,一两八钱收的,您这样低价强买,咱们还是亏本,亏大了。”
“四钱!”
陈子履非但不为所动,还打了个八折。
因为他知道,粤商都是带着粮船来的,前面出发的几十艘,这会儿恐怕快到广州了。
所谓血亏破产云云,言过其实,顶多前面赚的,尽数亏回去罢了。
这些粤商赶来求救,无非舍不得到手的利润,不想被洪水卷走而已。
陈子履做完气象推演,看到AI给出的结果,已知人力之渺小,无法抗衡天灾。
堵河闸,修大堤,只是尽量拖延时间,保护老幼妇孺撤离罢了。
下半年的收成,肯定是黄了。
为长远计,必须及早考虑灾后赈济、灾后重建的事。
粤商不来,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发动青壮去强抢。没想,还没等他下令,粤商倒先找来了。
陈子履考虑再三,觉得不能和粤商闹得太僵,往后还得靠他们卖铅呢。
于是叹道:“水势如此凶猛,还有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淹掉粮库。你们看着办吧,四钱卖给衙门,还是留给大水?本县还要监工修堤,没工夫和你们扯蛋。”
吴有财犹豫着道:“能否再加一点?八钱可否?”
陈子履又折起一根手指,剩下三根:“三钱……”
“我卖!”
吴有财捶足顿胸,如丧考妣:“四钱就四钱,请陈老爷马上派人运粮。”
“很好,先抢运你家的。”
其余粤商看到这里,哪里还敢犹豫,纷纷答应低价售卖,亏钱认栽。
吴有财问道:“那款项?”
“先欠着,明年再给。”
粤商再次惊呼,都说低价收购就算了,还不给结款,和抢没什么分别。
陈子履淡定道:“本县挖出了富银矿,区区几千两银子,本县不放在眼里。你们卖不卖?不卖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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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比人强,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在全亏与亏七成之间,粤商们最终选择了亏七成。
陈子履再次发出号令,号召数百名青壮,前往南门大堤外抢运。
又叮嘱领头的几人,这些是衙门的赈灾粮,必须抢在洪水淹没码头仓库之前,全部运出来。
否则,灾后官府无粮赈济,大家就没饭吃了。
在大堤上,陈子履冒着时不时落下的雨点,站到高处挥动手臂,任由呼啸的江风,掠起身上的长袍。
尽管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可那股领袖气度,却令人不禁心生仰慕,直欲追随。
“大家伙加油干,相信本县,大堤还扛得住,莫要惊慌。过了这次大灾,好日子就来了。”
第60章 知县竟成活菩萨
崇祯三年秋天的洪汛,确实是百年不遇的大灾。
几天之内,两广各府同时下起了大雨,左江、右江、黔江、柳江、贺江……广西境内的所有河流的水位,在同一时段暴涨。
洪水在南宁、浔州、梧州等河流交汇口阻塞,致使沿岸的大量城池,遭到了灭顶之灾。
贵县地势较高,还有大量民夫日夜抢修河堤,是坚持得最久的。
然而人力毕竟有穷时,再怎么抢修,以无法对抗如此奇灾。
到了八月二十二,水位又上涨了一丈,几乎与河堤平齐。
咆哮的巨浪,湍急的暗流,不断侵蚀着河床,在堤坝上掏出一个个管洞。
陈子履知道,是时候撤退了。
他爬上南门城楼的最高处,敲响了本月的第二次警钟。
“咚咚咚~!”
随着悠扬的钟声响起,留守大堤的青壮民夫们,互相吆喝起来。
“县尊有令,撤退,撤退。”
“上城墙,上城墙,勿要落下一个人。”
“闸门快塌了,快走……”
陈子履扶着护栏,俯视着城池内外。
因为多坚持了两天,贵县城的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老幼妇孺,能找到的,全都接走了;
粮食、金银、牲畜、锅碗瓢盆,能带走的,老百姓都尽量带上了;
常平仓的赈济粮,县衙的卷宗文册,亦全部搬到了城墙上,好好地存放这。
除非抽刀断流的神仙驾到,否则,不可能干得更好。
留守大堤的青壮们,沿着河堤狂奔,陆续上了城墙,陈子履最后悬着的担忧,也放了下来。
“就这样吧。”
他心中默默念念着,再次拉响大钟。
“咚咚咚~!”
“咚咚咚……”
巨浪反复冲击拍打,闸门附近的临时大堤,终于顶不住压力,轰然倒塌。
浑黄污浊的洪水咆哮而入,很快填满蓄水湖,灌进县城的大街小巷。
仅过了几刻钟,地势较低的街巷,即被洪水彻底淹没。
城西的武圣宫,菜市口的城隍庙,城东的三界祖祠、县学、文庙,皆淹没水底。
就连地势最高的县衙,亦被淹了大半,只露出屋顶的尖尖。
唯有一丈多高的包砖城墙,仍在洪水中巍然矗立,倔强地向老天宣告,这座城还未屈服。
城楼上,本地的胥吏、衙役,看到家园尽毁,或掩面而泣,或失声痛哭。
孙二弟、沈汝珍、林杰,还有巡道的那队兵丁等人,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人人都在感慨,洪灾如此之威,真是鬼神莫敌。
钟楼上,黄中色看着这个惨烈景象,终于彻底折服。
他向陈子履郑重一拜,由衷地致歉:“你是对的,我输了。”
“无所谓输赢。”
陈子履忙了整整一个月,身体十分疲惫,不过重锤终于落下,心中的重压,倒是消失得无隐无踪。
他躬身回礼,又向谢三恭敬一拜:“还请两位上官,向陛下禀明灾情,恳求陛下开恩,减免广西赋税和辽饷。”
“吾乃天子耳目,自然如实禀报。”
谢三拍了拍包袱里的几锭粗料,又叹道:“可平天山银矿,也得尽快挖起来。要不然,陛下少了那么多税赋,该不知去哪里找补了。”
“那是当然。从明年起,每年五万两银税,下官必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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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之后,洪水渐渐褪去,陈子履收到了各乡里甲的消息。
因县衙反复发文提醒,沿江里甲均有留人望水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