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暴涨时,大部分村落提前收到消息,得以安全撤离。
尽管损失仍然很大,不过比起其他府县,又好得太多了。
据说上游的横州,下游的桂平县,均毫无准备,城里乡下,被淹了个浮尸满江。
随着大量溺死者漂过,陈子履的威望再度提升,几乎达到活菩萨的地步。
无论乡绅,还是普通老百姓,看到他巡视而过,都会跪地叩首,千恩万谢。
借着这股威望,陈子履号召全城青壮,对被淹的十几条街巷,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
力求不留一堆淤泥,一汪浊水。
又加急采办了五万斤生石灰,命人全城遍撒,杀瘟驱邪。
百姓知道生石灰可以辟邪,不过如此大量使用,倒还是第一次。
一度,又有人暗暗嘀咕。
直至半个月之后,灾后瘟疫没有大爆发,大家才开始津津乐道,又向知县老爷学了一手。
陈子履一手安排赈济,一手安排防疫,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欠奉。
唯有去惠民药局扎炙酒针时,才有一刻轻松。
然而,局势却越来越糟。
原因很简单,黄中色留下的烂摊子太烂,缺粮的灾民,实在太多了。
洪水褪去的几日后,各乡灾民陆续涌向县城。
赈济乃县衙份内之事,陈子履当然不会拒绝。
可随着消息渐渐传开,大量邻县灾民陆续赶来,乞求给他们一口粥喝。
到了九月中旬,县城的周边,竟聚集了三四万人,快赶上贵县的在册丁口了。
粥棚日夜开火,每日耗费大量存粮。
赈济的吃食,从番薯稀饭降为番薯稀粥,又从番薯稀粥降为番薯米汤,耗费仍远超预计。
更可恶的是,府台庄日宣不断发来命令,向贵县索要赈灾粮。
第一次三百石,第二次五百石。
这日,刘靖之竟狮子大开口,要求再调拨一千石。
他苦苦哀求,“拉兄弟一把”,眼见陈子履不为所动,又开口威胁:若不给粮,就把府城的灾民,通通赶到贵县来。
反正就一百里地,大家没有吃的,肯定不会在意多走两步路。
陈子履气不打一处来,向刘靖之发出咆哮:“之前让你们不要卖米,你们一个个都不信邪。现在好了,都他妈来找我要。”
“如今整个广西,就你手里有存粮,不找你要,找谁要?”
“没有。”
陈子履站在城楼上,指着城外乌压压的一片:“每日六十石,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石,兄弟我也没有余粮呀!”
“顺虎兄,你到浔州城外看看,比这里还多几倍。”
刘靖之缓了一口气,又道:“听说你们的惠民药局,还有几千斤药材?府台大人说了,也得拨一点过去。”
第61章 招兵买马想造反
自从陈子履上任以来,知府庄日宣一直没放好屁。
审林耀案的时候,他的使者来得比谁都快;
黄中色要杀人,他就假装不知道,没派人来过问一次。
反应之冷漠,就好像贵县不是他的辖县,陈子履不是他的下属似的。
没想大灾之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索要粮食,甚至打上了药材的主意。
脸皮之厚,令人瞠目咋舌。
不过陈子履也知道,自己没法一毛不拔。
正如刘靖之所说,浔州是府城,灾民比贵县多,赈济压力比贵县大。
府城粮仓若空了,庄日宣肯定装死摆烂,把灾民全往贵县赶。到时候,这边一样要出粮赈济。
谁让知县是知府的下属呢?
下属,就得为上官分忧,推脱不了。
陈子履想了一阵,对刘靖之道:“调粮可以,调药也可以,可总得有个章程。”
“顺虎兄请说。”
“只能再调六千石,分三个月送去府城,你不能反反复复来了。”
刘靖之暗暗心惊:“这陈子履手里可真有粮……你当我愿意舔着脸来求你。”
又问道:“还有呢?”
陈子履道:“我想从流民中挑些军户、青壮,练一队乡勇保境安民。这事,府台得领衔上报巡抚衙门。”
“嗨,还以为是什么事,”刘靖之有些不以为然,“你直接招进壮班就行了,何必惊动上面?”
陈子履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还要筹备一些棉甲和兵器,不报能行吗?”
“什么?”刘靖之大吃一惊,“你招那么多人干什么?你想打造甲胄,想造反么?”
“靖之兄说笑了,两百人怎么造反。如今广西县县成灾,流民遍地,恐有民变兵祸,我这也是未雨绸缪。”
陈子履说着,看了看左右,又凑近了一些:“况且平天山上有富矿,钦差已经报上去了。这两天,我就派人去挖。都是银子呀,不得派个护矿队?那些土司……”
刘靖之听了,一个头,两个大。
平天山离县城很近,周边村落都是熟僮,没什么反心。
按理说,这事由钦差报上去了,提前几个月准备准备,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平天山再往里走五六十里,就是生僮的地盘。再远一些,则是大名鼎鼎的大藤峡生苗。
那些土司桀骜不驯、贪得无厌,可没那么好相与。
朝廷不抽调卫所去周边驻扎,肯定有人来捣乱。
从这一点来看,两百乡勇非但不多,还有点少了。
刘靖之忍不住问道:“你就不能等朝廷明发令旨,再去挖吗?”
“靖之兄你不知道,愚弟给钦差打了包票,每年五万两银课。不提前摆开摊子,明年怎么凑得齐?”
刘靖之倒吸一口冷气,很为陈子履的小命担忧。
要知道,哪怕是顶好的富矿,开采、冶炼也是要钱的。
别的不提,单说工钱、柴薪这两项,就得开支一大笔。此外还有搭建坑道的木料、灯油、死人抚恤等等,每一样都是钱。
按大明惯例,银课一般十抽其三,或者十抽其四。
换句话说,区区平天山银场,每年却要挖出十二万两白银,才能上缴这么多。
云南十几个银场,每年也就上缴四、五万两银课而已。
陈子履打算以一矿盖过一省,真是想升官想疯了。
刘靖之很想提醒他,圣宠不是那么好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钦差已经带着话启程了,现在才劝,还有什么用。
刘靖之思索一阵,点头道:“这事,府台应该会答应。不过你打些棉甲、竹甲就好,可不能打铁甲。你不怕事,府台还怕呢。”
“不会,不会。”
陈子履连连摆手,以示自己懂得规矩。
这会才崇祯三年,就连山西、河南,还没准许开办团练呢,更别提没有流寇的广西。
小小一个贵县,拉起两百名铁甲兵,纵使不是造反,也很像造反了。
“没有上头准许,我哪里敢打铁甲。再说,我也出不起这钱呀。”
刘靖之连连点头:“那就好。还有第三条吗?”
陈子履肃容道:“第三条,请府台给抚台再上一道提请,重惩宋毅、高承弼二贼。”
“没必要吧,”刘靖之眉头紧皱。
宋毅和高承弼,一个放火烧山,谋害钦差,一个假传军令,阻挠抗灾,罪名太大了。
巡抚许如兰亲自过问,二人在府城没呆几天,就被押送省城了。
在刘靖之看来,宋毅是死的透透的了,这个不用管。
可高家人脉还是广的,多使点银子活动,多半流放云南,或者贵州,捡回一条小命。
知府出面提请重惩,不是不行,可知府他老人家,也收钱了呀。
为了一口气赶尽杀绝,似乎没有必要。
刘靖之道:“宋毅勾结匪徒烧山,死定了。高承弼就算了吧,他又没能把你怎么样,留一线生机为好。”
陈子履严词拒绝:“那不行。高承弼多次顶撞,谋害上官。他不死,我这个知县,岂能服众?”
“就这三条了吧,还有没有?”
“没有了,就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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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之答应回去说说看,不过一千斤药材,立即就要提走。
浔州城没有提前防疫,百姓上吐下泻,把城内医馆都挤爆了。偏偏大灾过后,药材贵得吓人,百姓看得起大夫,也吃不起药。
这年头,没有比灾后赈济、赠药,更能提振官声的事了。
庄日宣还想升布政司左参议呢,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
陈子履看了一遍AI,本县没有大疫的迹象,就同意了。
送走刘靖之,他立即找来孙二弟,让他去流民里挑两百人。
身高最少五尺,必须单手提起百斤石锁,才算合格,会骑马优先招募。
孙二弟直吐舌头,这哪里是挑乡勇,简直是奔着挑武状元去的。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就跟他们说,县衙每顿管两碗饭,每月再给五钱银子,50斤大米安家。你就看挑不挑得到吧。”
孙二弟掰着手指算了算,很快叫了起来:“东家,光银钱每年就得1200两呀。”
“没事,马上就有人给咱们送钱来了。”
第62章 敲山震虎猛捞钱
陈子履猜得没错,刘靖之就是个大嘴巴,无论什么事到了他那里,都会传得满天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