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并没有多加解释,而是押着李元景进入东宫车驾,临了还不忘掀帘伸出头吩咐道:“诸卿,此乃孤监国之际,东宫诸事繁多,不可懈怠,孤稍后便归,不必挂念。”
车驾扬长而去,留下一众臣子目瞪口呆,甚至忘记问及发生何事,似乎太子刚监国,便是去抓宗室,而且还是亲叔,这是什么路数?
一时间,众臣相互对视,于风中凌乱。
第192章 太子发飙
大安宫。
李渊听闻李承乾前来问安,面露喜意。其正欲酝酿说辞,“责备”李承乾一番,毕竟今日方行监国之事,便前来大安宫,不在东宫处理政务,极易引起非议。
李承乾一入内,李渊笑脸相迎,待见李承乾背后尚跟着自家六郎,且那战战兢兢模样落入李渊眼中,焉能不明发生何事,想必今日李承乾前来并非请安如此简单,定是这孽子惹事。
李承乾行礼之后,李渊便赐座,那李元景姑且先站着,至少在搞清状况之前,大可不必落座。
李元景没有眼力见,正想找一个位置落座,忽然接触李渊凌厉眼神,吓出一身冷汗,忙一旁躬身等候。
“承乾,可是六郎惹出祸事?”李渊回过神来,见李承乾坐定之后,直接指着李元景问道。
李承乾微颔首,随之取出呈状悉数递给李渊,并于一旁将实情告知。
李渊细看呈状,脸色愈发难看,多年症结原来根于此,关中非地狭,乃人为之举,致使土地荒废,本是沃土变成贫瘠之地,自然无人愿意耕种,地不够分,便成了狭乡。
“此之弊当真如此?”李渊望着呈状那详细数据,已然确信此事,只是此弊并没有朝臣提及,当真诡异至极。
“每况愈下,若再过十数年,长安恐有饥荒之危。”
李承乾总不能告诉李渊,史上大唐后来皇帝在长安都吃不饱,赶紧溜到洛阳蹭吃蹭喝,李承乾可不想迁都,至少此时长安适合大唐国都,洛阳乃四战之地,虽便利,但作为国都差点意思,更何况大唐强敌一直在西边同北边,坐镇长安更容易对付来犯之敌。
李渊见此,道:“朝政之事,朕不便多言,你可有应对之策。”
“孙早有筹画。”
对于治理关中,李承乾早有想法,后世关中之所以不得治,和李世民纵容勋贵有着莫大关联,涉及到国运之事,李承乾不介意同勋贵碰一下,至少有李世民在上面顶着,天塌也暂时砸不到其。
“如此便好。”李渊望着李承乾胸有成竹模样,眉头瞬间舒展,其虽不是皇帝了,但这大唐江山终究是其创建而成,比任何人更要在意,再望向李元景,喝道,“取鞭来!”
李元景似乎想到可怕事情,脸色苍白,扑通一声,伏身于地,惊恐请罪道:“阿耶,儿乃受奸人蒙骗,方行此错举,阿耶明察。”
李渊置若罔闻,待内侍取鞭前来,其取下直接放在李承乾手中,道:“朕老了,承乾,你便代朕教育六郎。”
李承乾本欲于一旁看戏,被李渊突如其来操作搞蒙了,殴打长辈,似乎不是很靠谱,而且此番前来,也没有重责李元景意思,便是准备将李元景交由李渊教训一二,再另行打算。若是奏请先让李世民处理,天知道那屠夫会不会交给有司,痛下杀手,坏了布局。
“阿翁,赵王乃孙之叔,此举恐引非议。”李承乾实在不好下手,若是想下手,在赵王府揍其一顿。
“你为君,六郎为臣,且是代朕行事,何来非议?”李渊言语不容置疑,见李承乾似极不情愿,不由叹道,“六郎母妃早薨,朕负疚良多。”
李承乾听闻此言,焉能不明白何意,李渊就差说是自己没有教好孩子了。
难怪李渊如此积极递鞭子,此番如果当场揍李元景一顿,意味着此事已经做出惩罚,后续便不再追究李元景,即便再查出其他不法之事,也要将其保下。
李承乾脑海甚至有个恶趣味想法,将此事直禀李世民,让其处置,不过望着李渊垂垂老矣模样,便不再迟疑,于李渊慈祥目光之下,持鞭狠抽李元景几下。
大殿传来几声惨叫,所幸李承乾下手不重,李元景稍许便缓了过来。
“六郎,太子已罚,速谢过太子。”
李元景后知后觉,此方明白李渊一片苦心,连忙朝李承乾行礼。
“臣谢太子殿下。”
李承乾望着这位六叔,想到其历史上凄惨结局,也是唏嘘不已。
不过今世应该保住其性命,往后按照辈分,此人便是宗室之长,可以说是宗室领袖了,毕竟李渊在世儿子之中,除了李世民,便是李元景最大,趁其年轻,正是拿捏其最好时机,也给他指条明路。往后宗室之事,尚需要此人出面,留之有用。
“碾之事,便暂罢,待朝廷商议过后再做定夺。伤民之举不可行,天下财源千千万,若是王府经营维艰,可求助于河间王,言及乃孤使你前去,孤于河间王处尚有几分薄面。王府若丰,当时常思之孝敬阿翁,以尽人子之道。”
李元景闻言大喜过望,先前疼痛丝毫不察,恨不得李承乾再来几鞭子,谁人不知河间王乃长安财神爷,稍漏钱财,便让一众勋贵趋之若鹜,若是其能同河间王搭上关系,王府丰盈便是顷刻之间的事。
“臣谢太子殿下,臣定会孝敬太上皇。”李元景似乎担心李承乾反悔一般,稽首拜谢。
李渊望着李承乾,一时间颇为恍惚,见李承乾不但为李元景谋取出路,甚至不忘提醒李元景要尽孝道,显然将其放在心上,无愧为其贤孙。
今日直接捉拿李元景前来大安宫问罪,而不是直接交由有司处置,避免率先引发宗室同臣子之间攻伐,若是魏征在此,定然会先喷为敬。
对于宗室,朝中大臣可不愿意惯着,能搞掉一批是一批,毕竟权力分布有数,宗室占不少,搞定一批宗室,意味着空出权力便落入臣子之手,何乐而不为?
李渊通过这些时日对李承乾观察,对李承乾评价无限拔高,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其甚至觉得李世民夺得皇位乃天命所归,至少后继之君让李渊看到大唐强盛希望。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乃天数矣。”李渊喃喃道,似乎对玄武门之事又释怀少许。
李承乾略微听清,只是对李渊这般感慨有些不解,尚以为李渊另有章程。
“此番处置,不知阿翁以为何如?”
“承乾,朕对你处置之事并无异议。”李渊望着李承乾,笑道。
李承乾见事情已了,东宫尚有政务需要处置,便起身告辞。李渊便没有矫情挽留,此乃李承乾监国首日,多少大臣正看着,若是懈怠过甚,届时弹劾之事可免不了。
待李承乾离开大安宫之后,李渊才让李元景近前,看着这位在自己登基那年出生的儿子,终究还是有几分浓厚感情在里面。
“往后恭谨对待你二哥,心中亦要以承乾为主,诸事不决,可求其商量,承乾能保你一生无忧。”
“阿耶,儿谨记!”李元景重颔首,对李渊之言,铭记于心。
东宫众臣知晓李承乾前往大安宫之时,便知道出事了,众臣不敢乱闯大安宫,只能一直焦急等待李承乾归来。
李承乾身影出现于崇教殿之时,早已经等候诸多大臣迅速行礼,待李承乾落座之后,房玄龄方急切问道:“殿下,不知今日发生何事?”
“寻常小事尔,赵王舛误,孤捉其前往大安宫,得太上皇首肯,用鞭教育其一番。”李承乾轻描淡写道。
反正此事定然会传出去,干脆直接承认,让大臣自行脑补一番,顺便可以震慑一下底下臣子。
众臣闻言,神色各异,多为震撼。事情倒是清晰无比,可是怎么听都感觉怪异。监国当日,于太上皇面前鞭打赵王,当真是好胆色。
这是正经人能干的事情吗?
“不知殿下所为何事行此举?”李百药忍不住问道,其担心有人借题发挥,届时中伤东宫便不好。
“赵王私设碾,夺郑渠之水,损民肥己,如此行径,自当训斥。诸卿可知碾之事?”
李承乾并没有将实情告知,至于侦查司人员之死,里面定有内情,此时倒不好大肆宣扬,可以肯定便是李元景这蠢货被人拿来当挡箭牌了。兴许是发现朝廷关注碾之事,便让李元景顶上,届时便好借题发挥。
“碾之事,臣略有耳闻,此物利用得当,倒是省了不少人力畜力。”民部侍郎道。
“于河渠中设碾乃常有之事,赵王罪不至此。”刑部尚书李道宗皱眉,迟疑少顷,出言为李元景辩解一番,毕竟同为宗室,李承乾监国首日便处置宗室,于宗室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李承乾瞥李道宗一眼,问道:“诸卿可知郑白两渠设碾有几何,关中之地,设有碾又有几何?”
“这……”
“皆不知,关中之地尚且知之不详,天下之大,未必均装于诸卿腹中。”李承乾言语中并没有客气之意,似略带讥讽。
众臣皆默,何须关注此等小事,关中之地自有州府官吏治理。但面对李承乾责问,无从辩驳,因为民事便是要事,只是觉李承乾有小题大做之意。
“此乃小事尔!”底下隐约可听闻嘀咕之声,只是迫于李承乾威势,不敢出言。
李承乾见众臣表情,便知其不以为意,冷笑一声道:“诸卿,可知汉郑渠溉田四万顷,白渠溉田四千五百顷,便是以大唐之数计量,两渠溉田亦是接近四万顷,今郑白两渠溉田不过万二顷,何以致近两万八千顷地凭空消失,此消失之田地,可产粮两百八十万石,即便是养军,足以够四十万大军一年口粮。”
“诸卿,现长安尚需从别处运粮二三十万石方确保长安无粮食之忧。贞观元年,关中饥荒尚历历在目,若再过些许年头,长安人口剧增,届时粮食之危甚剧,莫非于圣天子与诸位贤臣治理之下,子民于京中尚有饿死之危,此可谓治世?”
“何人可答复孤,尚以为此事无碍?”
李承乾厉声问道,众臣被其突如其来威势吓一跳,一时间噤若寒蝉。
少顷,民部侍郎只能硬着头皮回禀道:“殿下,关中之地,开垦多年,自秦汉以来,历经近千年,肥力大减,土地贫瘠,前几年干旱,关中产出大受影响。”
“郑白渠水带泥淤,灌田益其肥美,轮种之事,先前朝中已有定论,可增肥力,何以不思之治理,而听之任之。土地贫瘠,皆因无水灌溉之故,孤一深宫稚儿尚明白此理,尔等食禄之臣焉会不知?”
关中之地贫瘠实属多种因素,即便肥力减少,也是产出稍减而已,同耕地面积有何关系。后世无论宋朝或元朝(注1),此地耕地面积都恢复到汉朝水准,且产出甚佳。唯独在大唐,关中之地竟然养不活长安,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李承乾近期让冯孝约探访,辅以自己查询过往资料,得出一个结论,人为因素占据了大半。李世民靠着关陇集团稳固统治,对于关陇勋贵过于纵容,致使关中之地遭受严重破坏。
当投入过大,产出过少之时,利润甚微,自然而然便让人舍弃,建碾得利远高于种地,谁还管农田。
反正饥荒也饿不着勋贵,要想让勋贵关心民间疾苦,体恤大唐子民,那不是笑话吗?
“这……”民部侍郎一时语塞。
众人暗自心惊,甚至有种感觉,面对李世民比面对李承乾更好糊弄一些,本以为监国可以轻松一下,此刻观之,不尽然。
“取舆图来!”李承乾见势,准备再给群臣上一课,避免彼辈往后糊弄行事。
内侍急忙前去取图,少顷,有图两副,一副为关中八水图,一副便是郑白两渠之图。
李承乾见内侍将舆图取来,不由调侃道:“诸卿,悉数上前,莫不是可视千里,远观便可见物。”
众臣好一阵尴尬,急忙起身近看,越看越是心惊,宫中有记录八水之图,但眼前之图明显更为详尽,甚至流经一些乡名悉数记录,而另外一幅郑白两渠图,上面尚有繁多标记,只是不明何意。
“此八水之图,孤不必多言,关中沃野千里,全赖此八水之功。诸卿可观两渠图,此圈处便是设有碾之地,有百余处之多。”李承乾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点,出言道。
众臣见状,不少人已经略微冒出细汗,因为图中标点之处,正有自家碾,这便说明此图为真,并非太子胡言乱语,而且考察如此详尽,绝非一日之功。
“设碾,夺两渠之水,农夫所得十夺六七,仅留微末之水溉田,关中之地如何能富。诸卿,这便是尔等心中小事尔,不知何事方为国家大事,有何可教孤?”
场面瞬时陷入尴尬当中,不少臣子目光朝下,反正不同太子对视,便发现不了某!
第193章 殿下英明(上)
大殿陷入诡异沉默之中,众臣似乎在急思对策,心中对雍州长史杨纂问候了无数遍。
少顷,房玄龄思虑片刻方出言道:“殿下,可需召雍州长史前来,问清两渠现状再另行定夺。”
“此人孤会召其回京,两渠现状如何,孤熟稔于心。”
李承乾断然拒绝房玄龄请求,郑白两渠具体情况,侦查司早已经摸清,若是再召雍州长史询问两渠情况,再派官员前往调查,一套流程下来,估计没半个月往上都不可能实现。
现在处于春耕关键时期,再折腾定会误了农时,今岁想大面积灌溉农田便不要想了。
众臣闻此言,心中微惊,对李承乾之言,先是不信,但先前李承乾言之凿凿,且列举数据详尽,由不得彼辈不信,想至此,众臣只能将目光齐聚于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见此,不由取来朱笔,随之于两渠图上钩勒起来,少顷,图上出现几条红线。
“诸卿,且观此几处,此乃渠道淤泥阻塞甚剧之处,致使渠上水流不通,除勾连泾水洛河两源头处水流尚可,居中有枯竭之状,便是农夫取水,亦是千难万难,分渠之上更是仅剩涓涓细流,如此何以溉田?”
“为何阻塞甚剧,皆因设碾夺水,致使水少而缓,水中淤泥沉积,方致此祸。豪家贵戚为私利竟损数十万人生计,尔等便不闻不问,或是朝中诸卿有人参与其中,蒙蔽圣听,为祸百姓,长安缺粮之危,彼辈当为首罪。”
众臣闻此言色变,若是依照李承乾所画,此意味着渠上两岸半数之地无法灌溉。而那些家中有在两渠设碾的官员,此时冷汗直流,对于家中之事,彼辈多数知之不祥,若是真严重到如此地步,定会受牵连。
“殿下,两渠当真败坏至此?”工部尚书段纶坐不住了,急忙问道。
段纶主政工部,并没有听闻奏报,深感诧异。只是段纶不知此事也是情有可原,因为此时大唐水利归各地刺史管理,并非工部直接主管,除非出现全国性水利项目或者出现水灾,工部才会介入,否则各地刺史不禀报,工部基本上无从得知。
“此乃呈状,诸卿可细观之,不必拘礼,便一同围观。”李承乾将呈状递给房玄龄,随之出言道,其可不想一群人轮番观看,效率太低。
众人闻言,迅速起身,围在房玄龄身旁,甚至有两三名官员急不可耐挤进来观看,待见呈状数据详尽,事实清晰无比,便是其中数字也并非以往一个模糊之数,而是无比精确,观之便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快感。甚至可以通过呈状,便能思虑出多种解决问题办法。
太子言及两渠之事熟稔于心,恐并非虚言,通过奏报便可见一斑。
许久,众臣方回过神来,李百药同房玄龄相视一眼,似心有默契一般。
“殿下,臣奏请下令拆除两渠碾。”李百药率先出言,此话不能让李承乾开口,毕竟其中恐牵扯太多,由朝臣出面,最后再由李承乾一锤定音才是最合适的。
“臣附议!”房玄龄同段纶迅速回应。
“臣等附议!”众臣见状,只能躬身回应,毕竟李承乾先前帽子扣得太大,即便心中不情愿也不敢多言。
李承乾颇为赞赏望李百药一眼,道:“诸卿所请,孤以为可。春耕已至,为不误农时,责令两渠碾于教令抵达五日之内拆除,不从者以罪论处,至于往后碾可否再设,需朝廷商议过后,再另行定夺。”
“诸卿当中,若是家中有人参与其中,即刻拆除,需行表率之功。”李承乾再取出一本榜子,于众臣面前晃了晃,续说道,“孤望几日之后,此榜子焚毁于大殿之内,便当从未出现,而非展开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