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东宫之时,李孝恭不请自来。
“太子,彼辈烦人至极,甚至赖在王府不走。”李孝恭一见李承乾,便大吐苦水,其干脆不回府,到处溜达在各别院当中,让关中众人扑了空。
李承乾见李孝恭一脸笑意,哪有被打扰不忿,分明是得胜之后,享受这猫捉耗子快感。
李百药等人见李承乾如此之快归东宫,不由急切上前,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诸公,落座。”李承乾示意几人稍安勿躁,道,“皇叔可同彼辈相商,底线便是彼辈给利百分之二十,契约作罢,限期一月之内还清,若无现钱,良产相抵,按价值八成折算。”
李孝恭听闻此计划,眉头微皱,这般让利岂不是太仁慈一些,便是拖上一年又何妨,届时彼辈只能按契约办事。
“殿下,不妨收取百分之三十,彼辈后续良产抵押,给利颇高,行会统计,现年均利直追百分之四十,让利百分之十,彼辈尚有何种不满足之处,若是彼辈不允,便一年后见真章。”
戴胄听闻李孝恭此言,微微吃惊,利钱接近百分之四十,砍掉一半,意味着两三百万贯不翼而飞,这也太狠了,这些钱财足够朝廷赈灾数十回了。
“殿下,臣以为河间王此言在理,此事乃彼辈挑起,自然后果自负。”
其他之人不好多言,知道李承乾此言定是深思熟虑,或者便是同李渊商议过后结果亦不可知。
“无需赶尽杀绝,且诸多良产抵押,若是搁置一年,彼辈无以生产,对民生影响甚巨,经此一役,彼辈元气大伤,且底细均已摸清,不足为惧。”
李承乾倒是想狠狠再收拾一番,但不符合李承乾现在利益需求,关中士族能收拾,但不能一下子收拾太狠,平衡永远是维持朝堂关键,不能“厚此薄彼”。
若是收拾太狠,其他士族集团乘机坐大,那便得不偿失,代理商如此积极附和长安行会行事,未尝没有其他心思,毕竟关中势弱,对彼辈而言,可是大利好之事。
李孝恭同戴胄听闻此言,倒是没有了争辩,毕竟关中不能一直处于人心惶惶之中,朝廷有钱,不正是为了民生安定,国家长治久安,若是因为钱,让国计民生出了岔子,这无疑是本末倒置。
“若是诸公无异议,此事当急报陛下,将议定章程呈上,交由陛下定夺。”李承乾见几人并没有异议,干脆直接敲定此事。
“喏!”
第226章 一言而决
九成宫。
李世民御案之上,早已经堆满奏章,均是事关长安行会之事,其不得不佩服李承乾折腾能力。奏章上那触目惊心数字更是让其感觉错过了一场大戏,所幸这场大戏最终裁决权落在其手上,多少有些参与感。
细算一下,李承乾监国不到两个月时间,所弄到钱财已经超乎其想象。且并非搜刮民脂民膏所得,现关中子民对朝廷可是多有感恩戴德之意。关中士族,恐怕已经骂娘,对此李世民倒并不是太在意,朝堂并没有起太大风浪,其便不需担忧。
其甚至有一个荒唐想法,若是李承乾一直监国,只需掌握军国大权,这皇帝当得未尝不舒适。
少顷,其便打消此等可怕念头。
长孙无忌前来,李世民倒没有率先开口,而是让其查阅奏章,两人早有默契。许久,长孙无忌方回过神来,奏章上尚有一些事情,房玄龄等人并没有告知李世民。
家中来信,朝中不少臣子竟秘密出售良产,转手溢价三倍卖出,长孙家出于谨慎,便没有参与此举,当长孙无忌听闻此讯,顿觉这一趟九成宫白来了。
房玄龄几人定是赚得盆满钵满,且神不知鬼不觉,明眼人一看,尚以为是跟风之举,交易没有强买强卖之意。可谓堂堂正正,没有落下话柄。实际上便是一群设局之人亲自操刀,坑惨关中士族。
长孙无忌不得不佩服李承乾赚钱能力,也不知道自家于长安行会那一成占股还有没有着落。
迄今为止,仅在长安行会初始之时,有些许进账,而后分文不得,长孙无忌倒不敢无端开口索要,毕竟李世民似乎也没有进账过多。长孙家除了长安行会初建尚有出力以外,过后并没有过多参与其中,实在没脸面开口。
现长安行会壮大如斯,便是一成份额,亦是惊人之数,李世民不提及此事,未尝没有不给之意,或许李世民也没有想到长安行会能发展如此迅速。
长孙无忌寻思着往后找一良机减少份额,小到李世民同李承乾都感觉到不好意思,这样钱才有可能入账长孙家,不然空有名头,钱半点未得,当真亏大。
若是怂恿自家阿妹前去索要,定能功成。只是以长孙皇后性格,听闻此事,估计二话不说便将股分悉数归还李世民,届时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此举实则冒险至极。
“陛下,这利钱从百分之四十降至过半,是否过于宽容一些,毕竟此是白纸黑字契约所在,并无违法之举。”长孙无忌对于李承乾慷慨着实佩服。
其身为关中士族,自然不愿意关中势弱,但即便砍掉百分四十,对于关中士族而言,并不是遭遇灭顶之灾,毕竟关中于朝堂话语权依旧存在,只是往后经济上稍微落入下风而已。
长孙无忌也乐见这群人倒霉,况且尚牵扯太原王氏同清河崔氏,长孙家要掌握关中话语权,这些人定然不能过于强势,否则以长孙家能耐,便是借着外戚身份,也无法成为关中真正话事人。
李世民摇头,笑看长孙无忌一眼,道:“此事朕已准,便按照奏章所言行事。”
长孙无忌略微不解,李世民亦是如此大方,似乎不同往昔。李世民不会多解释,因为李承乾那份密奏,绝不可能告知第三人,对于关中勋贵联系李渊之举,暂且记下,往后一并清算。
李世民批复之快,甚至不需召随侍之臣商议,奏章不日便抵达长安。
李承乾得敕令,便吩咐李孝恭依计行事。
李孝恭并没有食言,先前借韦德运一千贯,说好邀请其痛饮三日,便是设宴三日,李孝恭实为自古以来第一诚信君子。
只是韦德运无福消受,李孝恭邀请关中众人前来,对长安行会行贷之事只字不提,便是饮酒作乐,彼辈不由大急,对于李孝恭的“盛请”,实属难以招架。行贷之事,一日不决,韦德运等人便坐如针毡,哪有半点心思饮乐。
“大王盛情,某等感激涕零,不过某等此番前来乃欲商议行贷之事,不知大王可否借一步说话?”韦德运只能硬着头皮道,再这般拖下去,关中众人矛头皆指向韦氏,往后面临压力可想而知。
“谈亦可,只是你不可造谣吾失诺,先前言及痛饮三日,现仅一日,若是就此作罢,乃因你之故。”李孝恭一本正经说道,心中有着几分戏谑之意,那日韦德运嘴脸,可是历历在目。
“大王乃诚信之人,自是某之过。”韦德运心神一松,连忙恭维道。
“诸位,随吾前往他处,王府不是相谈之地。”李孝恭起身,河间王府便是饮乐之地,其可不欲于此地相商,以免招来御史弹劾。
众人无奈,只能同李孝恭前往他处。
众人不久便到一处别院,别院周边早已经戒备,甚至各府随从均不得入内。
待众人落座之后,李孝恭笑道:“诸位,这些时日滋味可好受,诸位意图覆灭长安行会,可料想有今日之危?”
韦德运心中暗骂不已,脸上却是恭谨异常,事已至此,挽救损失方是关键,面子不值几个钱。
“某等蚍蜉撼树,不识天高地厚,望大王宽宥,手下留情。”
“大王,手下留情!”众人服软,悉数附和。
李孝恭很满意众人态度,便不再费口舌之争,直接将李承乾所言及底线告知众人。
“给长安行会利钱百分之二十,契约作罢,限期一月之内还钱,若无现钱,良产相抵,按价值八成折算。”
“大王,如此是否过高?”韦德运率先问道,这个利钱明显超乎其预期,众人前来商议理想损失范围便是控制在百分之十。
关中众人见有人带头,亦是纷纷质疑李孝恭给出条件,不过李孝恭下一句话,便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李孝恭语气微冷道:“吾不是同尔等商议,乃告知尔等,便依照此议而行。同意此举,另立契约,若不同意此举,便自行归去,一年后再取回抵押良产,莫忘每月准时缴纳利钱,不然莫怪吾不念及旧情。”
韦德运颇为不忿,其便不信长安行会敢如此不管不顾,长安之地尚处于关中,朝堂之中关中势力亦是占尽优势。今日落败,并不意味着往后均是落败,望着李孝恭,其不由生了几分胆气,问道:“大王,若是如此,长安行会便不担忧同关中关系恶化?”
李孝恭望着韦德运,眼中满是寒芒,这败家之犬何来底气叫嚣。
“韦德运,吾不妨提醒你一句,尔等代表不了关中!莫说吾看不起尔等,以尔等谋略,莫出来丢人现眼,尔等竟没有抵押田产,着实让吾看轻,害吾多作如此多无用之功,此番损失理应记在尔等头上。”
此言一出,关中众人脸色大变,长安行会明显预测到其所有举动,不少人额头上皆有细汗,心中暗呼侥幸。
韦德运此时如同便秘一般难受,李孝恭所言非虚,关键此役过后,韦氏短期之内,基本上失去话语权,没有人再愿同一个失败者谋事。其望着李孝恭,眼神略有不忿,更多是无可奈何。
李孝恭续说道:“尔等殊死一搏之勇尚无,便胆敢同长安行会相斗,于吾眼中,仅商事一道,尔等同孩童而已,收拾尔等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莫将自身看太重,长安行会如今实力不是尔等可想。”
“若胆敢再行针对长安行会之举,下一次便无这般坐下商议之理,等着收拾尔等之人,可并非长安行会一家,诸位自行审夺。”
韦德运等人听闻此言,顿觉心惊肉跳,似乎一直忽略关键之处,期盼关中倒霉之人,恐不在少数。韦德运不由望向王澈同崔敦古两人,甚至心中有一种荒谬感觉,莫非这两人亦是细作不成。
李孝恭见众人如此之快被镇住,顿觉无趣,随之招手,几人端着承盘而出,承盘之上俨然是新的契约。
“诸位,此乃新契约,可细观便签下,依照契约所行,若有异议,可自行离开,吾不做阻拦。便予诸位一刻钟功夫,过期不候。”
新契约内容并不多,同李孝恭所言并没有出入之处,关中众人相互看了几眼,并没有出言交流,只是无奈颔首,后手书画押。
李孝恭望着崭新契约,脸上再次堆起笑意,设宴三日之事再次重提,只是关中众人甚是无趣,直接狼狈告辞。
韦德运等人离开别院,心戚戚然,本想着能前往讨价还价一番,想不到对方已有章程,根本便没有回旋余地。
不过付出百分之二十利钱,亦不是不可接受之事,相对一年后亏损,长安行会可谓是“诚意满满”,只是关中士族历来高傲,何时能受过这般屈辱,心中愤懑之意难以复加。
“此事竟不见行首李义,当真诡异至极!”王澈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李义除了那日于长安露一面,似乎又消失无影无踪,此番商议如此大事,均没有参与其中,由不得王澈不怀疑其中尚有隐情。
“见不见此人,又有何干系,契约已成,某等现筹钱方是正事。”崔敦古脑海中满是尽快将良产换回,对于其他事情,多想无益。
韦德运虽感觉此事颇为蹊跷,但并不在意,其心中对东宫怨恨更深一些,若是上次朝议之后,东宫下令朝廷不可以干涉长安行会之事,兴许有回旋余地,若是细查长安行会,寻找一些违法之事,实属轻而易举,只是这一条路被东宫堵死,由不得其不忿。
“此事若非东宫相助河间王,导致某等在朝堂中受阻,此次定可全身而退。当真气急,如此多弹劾奏章,竟未召开朝议,东宫意欲何为?”
王澈同崔敦古相视一眼,不得不说韦德运此言深得两人之心,不介意为韦德运再添一把火。
王澈出言道:“既然契约已定,某等也没有必要再顾忌。某以为东宫相助长安行会之事,不妨煽动一番,朝廷已经下令命令禁止干涉长安行会之事,东宫如此行径,无视朝廷法令,狂悖至极。若是东宫无妥善解释,相信关中诸臣亦不会善罢。”
“此事不妨合计一番,锋锐营护送长安行会车队以及东宫卫率前往春明门接应车队,此乃不得作伪之事,长安子民皆有耳闻,只需东宫认下此事,便可以扣上其同河间王有利益往来罪名,兴许对某等而言,尚有微弱转机。”崔敦古紧接出言道,只要东宫倒霉,其自然欣喜至极。
几人微颔首,现没了顾忌,倒是可以借题发挥,其便不信东宫能一直熟视无睹,届时弹劾奏章齐飞九成宫,李世民恐怕睡觉亦不安稳。
另一处,几大代理商齐聚,只是神情谈不上欢喜。
李孝恭传信,让代理商一个月后取回当初所借之钱,若是急用,可前来相商,提前取回亦是可以。李孝恭此举明确告知长安行会尚有大把余钱,这让代理商不得不重新审视行会之强。
更令众代理商感到不可思议便是今日谈判之事,李孝恭一系列操作让代理商心生惊意。
河东薛氏望着传来信件,不由叹道:“想不到此事如此之快便解决,无过多商议,便一言而决,着实令人大开眼界。可惜某等计划便落空,河间王此信便是告知某等,长安行会借某等之钱,兴许不是需某等寻求助力,乃为迷惑关中士族所作。”
“早知如此,先前不如要点利钱。”卢氏眉头微皱道。
高氏对于卢氏之言嗤之以鼻,道:“便是河间王给你利钱,你敢要?”
卢氏讪笑道:“某便是随口一说,今日方知行会之富,非某等可比拟。此等赚钱速度着实让某等羡慕不已,某等便是忙活一年,尚不能比肩其零头。”
“至少某等加入行会,亦能大赚,可不像彼辈如同丧家之犬。”高氏大笑道,只需维护同长安行会关系,再过十年八载,高氏于河北道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长安行会并没有赶尽杀绝之意,细算相当送出几百万利钱。某等欲坐山观虎斗之意,恐无法达成。”郑氏出言,满是惋惜之意。
“每日飞驰前往九成宫奏章何其多,陛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只需一口谕,估计河间王便只能乖乖就范。”
众人闻此言微颔首。
李世民于长安行会中占有份额传言,一直没有停息过,只是众人怀疑久了,便当成真事了。
“不过东宫让卫率护送行会车队之举,定会掀起波澜,亦不知道东宫作何思虑,莫不是东宫穷疯了,收取河间王钱财,方如此肆无忌惮。”卢氏突然想起一事,完全看不懂东宫行举,此事只需秘密进行便可。
“某等莫参合此事,太子聪慧,世人皆知。某等知此举狂悖,太子焉能不知,此间定有隐情,胡乱参与其中,恐惹祸上身。”高氏提醒道。
众人对高氏此言,深以为然。
第227章 分崩离析
这日,天尚未亮,朝中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东宫,只因今日于东宫召开朝会。
这些日无论送往九成宫弹劾奏章或是送往东宫奏章,皆没有得到回复,关中大臣可是憋着一口气。
只是长安行会之事尚未尘埃落定,关中众臣亦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李孝恭抽风,坚持履行一年契约,关中士族可谓大出血。
现新契约已成,诸事已定,终于没有顾忌。关中士族加大上奏章力度,奏章不断便是政事堂几名宰相亦招至非议,惹来弹劾,言及几人尸位素餐,甚至东宫属官都遭遇无妄之灾。
李承乾见时机成熟,干脆下令召开朝会让众臣发泄一番,毕竟赚了对方这么多钱,总不能连让对方说话权利都不给。
关中众臣现回忆起上次朝议长安行会之事,便觉懊恼不已。上次朝议分明是李孝恭给关中士族下套,这哪里是李孝恭向太子求救,分明便是胜券在握,担心朝廷出手干涉,率先出手堵住悠悠众口。
此番行举令关中士族相当难受,过后回味过来,只能咽下这苦果。彼辈不敢行出尔反尔之举,让朝廷敕令朝令夕改,若是敢多言,估计御史台那群喷子便可以喷到其自闭,德行有亏,离前往州府旅游便不远了。
就在众人准备认栽之际,东宫竟然调动东宫卫率为一个行会开道护送,这明显是公器私用,有意包庇行会,说不定东宫同行会有不可告人交易,甚至有人怀疑李孝恭为东宫送钱,方请动卫率护送。
有了这么好一个攻击话柄,关中众臣焉能放过,这才导致奏章如山。
东宫朝会规矩并没有正式朝会那般多,礼节多为简略。
朝会一开始,关中官员便没有试探之意,倒是相当实诚,径直开问,且不让小角色打头阵。
吏部侍郎韦义节毅然决然,率先开口道:“殿下,臣听闻东宫卫率竟为一行会护行,不知殿下可知晓此事?”
众臣瞬聚精会神,韦义节这是明知故问,除了陛下同太子,何人能调动东宫卫率,陛下驻跸九成宫,定然是太子所为,只不过太子应如何解释,倒是让众臣颇为期待。若是能让太子吃瘪之人,众臣愿称其狠人,往后见之均要礼让三分。
长安行会行贷之事大局已定,李承乾望着众臣那一双双神色各异眼神,倒是不介意告知众臣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