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颔首,三五年亦不是不可接受,现在大唐修生养息,并无开启大战打算。
“可有其他良法,精钢产出能否速增?”
少府监回禀:“需开采新矿山,征调民夫,也恐一时难以奏效。”
李世民闻言,颇为无奈,道:“诸位回去召集下属商议,集思广益,各拟一份奏章呈上来!”
“喏!”
段纶在一旁颇为迟疑,自从和李百药有了两千贯之情谊,两人来往颇多。近日,李百药借用工部大匠以及怂恿其过去少府监借铁匠,似乎其炼钢之法有所进展。
该不该推荐,段纶陷入两难,若是李百药没有进展,岂不是害了他,但眼前困境,若是没有更好解决之法,李世民只会为难自己。看在两千贯之面子上,那就死道友不死贫道。
段纶欣然出列道:“陛下,或许还有一法!”
李世民颇为赞许望向段纶,不愧是朕之工部尚书,道:“哦,细说来!”
“臣闻李詹事修《齐书》,曾广集前齐炼钢之法,近日还借用工部匠人,详加询问,以充实史料,想必其于此道颇有研究,陛下可召其前来询问一二。”段纶之言亦不敢说满,给李百药留了后路,其就一修书的,若是说不出所以然,李世民也拿他没辙。
李承乾闻言心头一松,自己差点要亲自举荐。
段纶花钱都花出默契来了,不像李靖,适才眼神示意李靖半天,也不见其有声响,那日还执手私语,今日便形同陌路,当真无情。
李世民召来内侍,道:“驱朕车驾,速带李詹事前来见朕!”
“喏!”
房玄龄迟疑半刻,躬身行礼道:“陛下,此马掌如何保密,若是被外邦得知,恐不妙矣。”
众人惊醒,若是全军安上马掌,根本无从保密,迟早会被敌人得知。
“陛下,若是外邦得知,亦安上马掌,此我大唐并无优势,其骑兵甚多,若有此马掌,如虎添翼,不可不防。”
李世民眉头微皱,似乎刚得马掌之喜悦淡然无存。
“可有良法?”
众臣皆默。
李承乾见此,内心急得差点跳脚,想屁吃呢,净想些无用东西。
校场旌旗飞扬,群臣依旧缄默不言,好一群苦瓜脸!
老子不装了,露一手。李承乾心一狠,上前。
“陛下,臣有一言!”
第28章 马掌之辩
循声望去,十数双眼睛齐聚于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倒也不慌,躬身行礼道:“陛下,诸公多虑矣。”
房玄龄被李承乾一呛,你一稚儿竟敢口出狂言,微愠,脸不动声色道:“太子殿下,有何高见?”
李世民见李承乾这般态度,颇为不悦,不过李承乾身为储君,亦不好呵斥,摆手示意道:“太子,一旁观政便可,休得胡言。”
倒是一旁李靖对李承乾略为了解,此等场合其按捺不住建言,想必能道出些真知灼见来,那日侃侃而谈模样依旧刻在李靖脑海,挥散不去。内心有一声音在呐喊:让他说,让他说!
“陛下,不妨姑且一听,再作评判。”
见李靖出列,群臣再无争辩,只等李承乾发言。
李承乾稍加正色,道:“臣观史书,翻地志,言大唐周边诸国或是草原,或是高原,或是沙漠瀚海,其矿山(注1)几难觅。不知史书记载可有误?”
房玄龄缄默不言,眉微皱,隐隐有些明悟。
群臣相视一眼,脑海中似乎闪现些什么,还未能准确捕捉。
倒是李世民脸色略喜,示意道:“无误,太子续说!”
“既无矿山,如何生产马掌?我大唐富有四海,尚且捉襟见肘,彼国物产匮乏,莫不是能凭空变化出来?汉……”
“妙矣,妙矣!”程咬金大喝道,此言甚合其心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群臣倒是一愣,直勾勾望向程咬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能等别人把话说完吗?
李承乾被噎,话出嘴边,硬吞回去。
李世民冷哼一声,道:“程知节!”
程咬金赫然,喃喃道:太子此言甚是有理,和某英雄所见略同。
“汉之匈奴,今之突厥、吐谷浑、吐蕃各国,其铁器均由劫掠、走私、贸易等方式获得,以往游牧民族政权寇关,惊扰地方,其掠夺重要物资便有铁器,而其走私贸易得来铁器,多来自于中原大地或往极西之地,利益驱使,必有贼人暗通款曲,出卖大唐,此需严查边关贸易便可。”
李世民喜上眉梢,随之脑海中隐隐有些许想法,此不得不防,道:“太子此言,诸卿可有异议?”
房玄龄满脸凝重望着眼前太子,略觉陌生,以往教学中,太子虽聪慧,但仅会谈及一些空泛之语,不若今日切中要害,娓娓道来,如同熟稔政事老吏,当真匪夷所思。
房玄龄收起轻视之心,经太子一提醒,马掌之事早已明悟,如同拨云见日,便起了考究之心,问道:“太子此言甚是有理,但马掌耗铁不多,若是贼人安上一两支主力骑兵,亦无不可。”
李承乾闻言一笑,道:“周边诸国,均畜牧牛羊马等为生,马匹繁多,良驹更是数不胜数,不惧损耗,对其而言,骏马易得,精钢难寻尔,岂会本末倒置。”
李承乾说着便指向眼前马匹,道:“若是不考虑资敌因素,将眼前四只马掌之精钢,换其一匹马,恐怕其乐意之至。”
众臣眼前一亮,此言甚是有理,大唐良驹缺乏,但彼国并不缺乏,以往突厥南下,主力部队一骑兵甚至奢侈配置四五匹良驹,大唐配置两匹已是极限,多为一人一马。
房玄龄默默颔首。
李世民早已喜不自胜,道:“太子,颇有见地。”
李承乾见群臣再次沉默,想必均想通其中关节,面对一群智商超群之辈,好生无趣,顿觉一拳打于棉花之上,甚是不畅快。对此,李百药疯狂颔首,至今未实现一打十之壮举。
“马掌虽不繁琐,亦需精湛技艺,周边诸国,未必能有此技艺。”
侯君集终寻觅到发言良机,出言道:“太子,莫小觑天下之人,西域精钢技艺亦不差,臣曾见西域钢刀,绣花纹于刀身,锋利无比,绝非寻常技艺可成。”
李承乾闻言一愣,瞬息之间便明白侯君集所说何物,应是早期大马士革刀,其锻造技艺以及材料和大唐钢刀颇为相似,其乌兹钢与大唐镔铁恐怕是同一材质亦不稀奇。。
“侯尚书,可是花纹钢刀,此刀来自波斯(注2)。孤曾观《魏书》,《魏书》曾记载,波斯使臣曾数十次交聘于魏,诸多礼物之中,便有此刀,其技艺精湛,比之中原不遑多让。侯尚书此言非虚,孤并无小觑天下之人。”
群臣瞳孔微睁,太子竟知此物,某竟不如一稚儿,心哀之。
李世民强忍内心激动与笑意,端是无比辛苦。
“即便诸国有此技艺又如何?马掌于大唐,旨在解决少良驹隐患。若是彼国亦安上马掌,那敌我双方马匹均无优劣,彼时便是武器与甲胄之间较量(注3),与其兵士作战能力比拼,我大唐自问远胜于诸国,此又何惧?”
“缺乏良驹(注4),乃大唐骑兵最大隐患,彼国良驹繁多,安上马掌,其效甚微。如今大唐隐患消弭,当是兵锋所指,万国来朝,泱泱大国,何惧宵小!”
李承乾说到激昂之处,正欲一舒胸中英雄志气。
程咬金来矣,突兀如饿鹰捕食。其忘却禁言之令,大喝:“大唐万胜!”
此乃孤之词,你为何剽窃?
“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众臣齐声道。
李承乾心中无数只乌鸦飞过,好想将程咬金给叉出去,莫非此人不知道乱插嘴会打断思路?
或是故意为之,见不得孤如此优秀,适才其纵马雄姿,孤亦是心生羡慕而已,并无出言阻止。为何屡屡为难孤,当真气极。此人莫不是孤一生之敌?
“太子,安上马掌,马便可行走于砂砾之上,如履平地。彼国善骑兵,若是南下侵扰,其进攻速率可谓疾如风,更惧威胁矣。”段纶觉得自己应该刷刷存在感,出言道。
房玄龄等人如同看智障一般望向段纶,若是之前担心马掌问题,乃思维误区,此番早已反应过来,自然心如明镜一般。君不见房玄龄辩了只言片语便默不作声,不见李靖诸将沉默寡言,其瞬间悟了。
“段尚书,若是敌酋南下马踏中原,此乃马掌之过,或是朝中诸公之过?若我大唐强盛依旧,莫说其安上马掌,便是让其安上双翅,其亦不敢南下,侵扰边关,逐鹿中原。”
段纶瞬时明白为何同僚用那般眼神望向自己,果然某于军事一道,颇为不足,偃笑道:“马掌甚好,甚好!”
李世民环视左右,放声大笑道:“诸卿,储贰如何?”
“太子聪慧,为陛下贺!”
众臣齐声喝道,属段纶最为踊跃。
第29章 百药献策
詹事府。
李百药近些日可谓忙至焦头烂额,白发俨然多了几缕,但其甘之若饴。
李承乾命人送于手中资料弥足珍贵,若利用得当,大唐国力定会更上一层。
青史留名机遇近在眼前矣!
内侍前来。
“李詹事,陛下敕令,速面圣。车驾已备,莫让陛下等急了!”
李百药一惊,陛下召见,那日太子让某拟一份奏章,难道便是今日之事,太子早有预料?瞬时将材料揣入袖中,手臂一挥,快步前行,颇为洒脱。
“即刻启程!”
……
李百药至校场,人未至御前,便听闻众臣齐贺太子赞歌,莫不是太子又有惊人之举?嘴角竟不自觉有了几分笑意,奇哉!
“陛下,李詹事至。”内侍回禀。
李百药从车上一跃而下,矫健不像年至花甲,速至御前,行礼。
李世民倒也不迟疑,直截了当道:“李詹事,此番召你前来,乃为炼钢之法,听段尚书所言,你对此法颇有研究?”
果然如此,李百药眼神看向太子,见其微微颔首,心中大定。
李百药斟酌几许,开口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有研究,但时日尚浅,仅有些许眉目。”
说罢,便从中袖中抽出一坨纸,没错,就是一坨。
众臣惊呆了,从未见过如此另类奏章,这仅是研究时日尚浅,若是研究至深,莫不是一车。
“陛下,此乃臣夙夜研究所得,另臣有奏章启奏,不过匆忙之际,奏章未能尽善尽美,还望陛下海涵。”李百药再偷看李承乾一眼,颇为羞惭,终究是老了些。学习能力不似年轻那般轻易,磕磕碰碰才勉强悟透。
“速速呈上来。”
李世民来了兴致,细细翻阅,少顷,眼神大放异彩。不同于以往奏章中,群臣喜用虚词,如高十丈余,宽几许余。
李百药呈上来纸张中,图文并茂,甚至还画上匠人实操场景,简直一目了然,即便是李世民这外行,隐隐间亦能读懂。那种尽在掌握之中快意让李世民颇为舒适,曾一瞬间怀疑自己亦是锻造界之天才。
李承乾站一旁,眼光偷瞥向案上,此刻亦是惊讶莫名。当时匆忙,只是笼统罗列所认知炼钢之法,具体操作,李承乾也是一知半解。
李百药是懂做阅读理解,不去当连环画画家,屈才了!史书上并无记载李百药还有这般能力,莫不是触动了隐藏技能。
“好,好,好!”
李世民大呼,笑意甚盛。
众臣翘首以盼,对李百药那一坨甚感兴致,究竟是何物,竟惹得陛下如此欢喜。
工部尚书段纶更是好奇,已不管形象,几欲至案前。望向李世民,两眼对视,见其眼中竟有了些许嫌弃,段纶不可置信,再次确认,真是嫌弃。
段纶一惊,某又错矣?
“李卿,此奏章弥足珍贵,可见卿用心之至。不知上面所记载之法与今之法有何异处?”
李百药思虑片刻,手指比划道:“回陛下,略有改进。此法初锻熟铁于炉,徐以生镤下之,名曰喂铁,喂饱则镤不入也。于时渣滓尽去,锤而条之,乃成钢。再视其火候,敲击闻其声,便知良莠。”
李世民略得其意,更关心其产能,急问道:“可否增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