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大兄于甘露殿尚有两件奇珍未有摔碎,在阿妹手中,乃阿娘赐下。”李丽质语出惊人。
李承乾听闻此言,脑海中如同灵光乍现一般!
其此刻方恍然大悟,先前便感觉此事颇为蹊跷,长孙皇后来得如此之快,王德没有李世民敕令,是如何进入后宫传话。
李承乾一度怀疑王德吃了熊心豹子胆,假传敕令进入后宫。以王德的稳重,不可能直接在后宫外传话,传话到立政殿,还要经过几道流程,消息一走漏,在后宫都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届时毁谤天家罪名下来,王德早已经身首异处,怎么可能活得好好的,只是轻轻挨一顿揍。
长孙皇后将奇珍奖赏李丽质,说明此事李丽质参与其中,有李丽质这位可以随意出入后宫的特权公主带路,一切变得畅通无阻。
李承乾不由开口确认道:“那日是你带王德进入后宫找阿娘?”
李丽质不得不佩服李承乾,其自认不笨,比自家大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那日妾在千秋殿,王内侍寻来,言及大兄同阿耶因朝事争吵,让妾带其求见阿娘。见到阿娘之后,妾本欲一同前去助阵大兄,无奈阿娘不允,便让妾回公主院,不久便传出阿耶欲废大兄太子之位谣言,妾问阿娘其中内情,阿娘浅谈不肯告知全貌,只是赐下两件奇珍。”
李丽质解释一番,不敢望向李承乾,也是因为此事之后,其在长孙皇后遮遮掩掩言语当中,猜到长安行会一些情况,经过多番推断,方摸索到一些真相。
“此事多亏阿妹!”
李承乾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感动之意,李丽质能第一时间想到帮自己,证明这个妹妹没有白疼。
李丽质突然想起李承乾身为长安行会幕后之人身份,若是如此,兴许那日争吵定然是因为长安行会之事。
难道便是那一次大兄说服阿耶不干涉长安行会不成,想至此,李丽质心中明悟,也难怪那日自家阿耶如此大发雷霆,看着诸多钱财,碰都不能碰,焉能沉得住气。
自家大兄乃真勇士,竟然直面阿耶,逼其退让。
李承乾望着李丽质别有思绪的模样,既然已经说开,干脆也将其他事情问个明白。
其收敛心神,让李丽质面向自己,道:“阿妹,大兄问你一事,你如实回答。”
“大兄,妾定不隐瞒。”
李丽质神情无比坚定,一副唯大兄是瞻模样。
“让你找大兄修缮公主府之事,是阿娘或是阿耶指点你?”
此言一出,李丽质神情稍微不自然,其想不明白李承乾是如何得知有人背后指点,难道自己表现没有掩盖住?
少顷,其便开口道:“阿娘阿耶许久未提此事,之前只言及不误出降。八月十五,韦贵妃依例召命妇入宫欢宴,席间齐国夫人问起公主府之事,言及若是阿耶阿娘不管,是拆是修,让妾询问大兄,大兄可一言而决。若是修缮公主府,舅父家中亦可出钱,不用国库之财。”
李承乾微微错愕,其想过是李世民或者长孙皇后的主意让其背锅,但是想不到这竟然是李丽质未来家婆出的主意。这神秘的舅母倒是心疼自家未来儿媳妇,打算自掏腰包了。
不过齐国夫人言及此事,以这位舅母低调到史书上都留不下什么痕迹的个性,不可能擅作主张,背后定是长孙无忌授意,长孙无忌是维持长孙家尊严还是背后另有人授意,这不得而知。
“大兄,若是为难,便拆除逾礼之处,修缮便可。”李丽质内心颇为不甘道,毕竟拆除可是落面子之事,足够成为长安宗室勋贵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不过适才李承乾之言,让李丽质有所警醒,一开始其只是以为李承乾监国,应有权力处置公主府,毕竟诸多国策都出自东宫,此等事应不在话下。
对于齐国夫人提点,并没有多想,此刻深思方明白背后恐多有纠葛,只是短时间未能参透。大兄一眼能看出有人指点自己,那么齐国夫人这番指点是何意,若是此举害了自家大兄,其自然不乐意。
“阿妹,此事你不需管,大兄为你做主,是何章程定会给你交代,来年必定风风光光出降。大唐嫡公主,岂能容他人说三道四。”李承乾大包大揽道。
李承乾不愿意同李丽质深谈此问题,以免让李丽质承担巨大压力。
李丽质的公主府明面上是因为李世民宠爱而造成逾礼之举,实则便是皇权与礼法以及诸臣权力之间较量。
拆除公主府意味着皇权进行一次妥协,以后所有人遵循议定礼法律法行事,包括皇帝,以后想破坏规矩,便是难上加难。李世民显然没这方面意思,天可汗给臣子让步,让诸臣限制死,开什么国际玩笑。
李承乾一直不明白历史上李世民为何能一直破坏规矩行事,兴许一早便是群臣妥协结果,庆幸这是一位英明帝王,也死得恰到好处,成就千古一帝。
上一个破坏规矩帝王玩脱了,导致隋朝没了。
今岁李世民想增加李泰官职,准备让其再兼任六州都督,此举并没有成行,一来群臣反对,二来李世民要顾及李承乾感受了,毕竟这李承乾这位太子,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其即便想偏心,也不敢不管不顾。
对此事,李承乾态度便是由李世民定夺,其深表赞同,兴许是李承乾过于大方,导致李世民也不好意思了,后面没有下文,也不知道李世民是不是在憋大招。
历史上李世民可没有顾忌李承乾感受的想法,直接下敕令,李泰这一年兼任六州都督,再过后便是授予雍州牧,后封魏王再多督七州军事,不顾群臣反对,盛修魏王府,多处逾制,直接挑战朝臣神经,一贯低调的岑文本都忍不住跳出来开喷,到了老实人都惹急了地步。
更为离谱便是李世民前往魏王府住一次,便赦免雍州以及长安死罪以下囚犯,囚犯前脚刚入狱,后脚直接回家了。这完全将律法按在地上摩擦,更别提增设文学馆之类,完全凭个人喜好行事。
对于公主府逾礼,李承乾内心也不想拆掉逾礼之处,往后自己也是皇帝。李承乾不想当圣人,也有私心,自然不想让群臣限制死皇权,至少在其当皇帝之时,皇权不能多加限制,至于后世之君,再立规矩。
若是像后世皇朝那般,表面上言及皇权达到巅峰,实则是中央集权达到巅峰,权力在不在皇帝手中都是另外一回事,后世明朝朱元璋费尽心思集权,结果后代集权了个寂寞,除了两三位妖孽以外,其他不过尔尔。
李丽质此番求助修缮公主府之事,说不定最终便是李世民主意,只是不好直说。想让李承乾下场,率先便是堵住御史台,毕竟李百药杀伤力太大了,能让李百药住口之人,李承乾无疑是最为合适人选。
剩下便是魏征,魏征新任侍中,也不好意思马上同李世民对着干,更为关键,魏征现在同李承乾关系处于蜜月期,便是反对,也不好直接掀桌翻脸。
至于王估计要沉寂一段时间,只要这三位重臣不带头,在朝廷上就掀不起风浪,想必李世民是看准这一点,干脆让李承乾出来试水。
“大兄,你可是感到疲累?”李丽质望着神情凝重的李承乾,心生内疚之意,轻声问道。
累,怎么可能累?
孤可是大唐举重冠军,肩挑大唐十道三百六十余州不在话下。
“勿多思!”
“可……”
第260章 帝后演技
李丽质不知道跟随李承乾前往九成宫之行,究竟是对还是错。
在李承乾点明一些事情之后,其思虑繁多,隐隐觉得有着许多不寻常之处。
自家阿耶为何突然提前回京,大兄此行恐是另有目的。
种种疑惑在其心中不得其解,兴许阿耶同大兄关系一直处于微妙状态当中,亲近而不亲密。
所幸李承乾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让李丽质宽心不已。
接下来几日,倒是成了兄妹俩出行最舒适时光,两人只论风土人情以及关中寥寥无几美景,默契不提及其他事情。
李承乾凭着后世经验,半真半假编造一番,对大唐各处名胜娓娓道来,时不时吟诵几句诗句,惹得李丽质心驰向往,几欲插上翅膀欲探究竟,在李承乾诉说当中,李丽质方明白大唐天地之广。
只是生于天家,限制于一隅之地,此等壮丽景色恐此生无缘,不得不说是为遗憾。
对此,李丽质倒没有多少奢望,生于天家,已是邀天之幸。
“大兄,你何以知晓诸多事?”李丽质颇为不解,李承乾不过比其大两岁,但见识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其知道自家大兄学识渊博,但没想达到这般地步。
李承乾早已经准备好说辞,道:“东宫僚属中有专门前往大唐各处之人,将该地风土人情禀告上来,大兄据此情报得知,此可谓是别样道听途说。”
李丽质狐疑望着李承乾一眼:“大兄似见过一般,适才所言像是身临其境。”
李承乾一惊,总不能告诉李丽质有一些是其前世早已经去过之地,连忙掩饰道:“兴许是大兄极擅遐思,不然怎么会作诗文。”
后世大宋范仲淹仅凭借一幅图,便能写下《岳阳楼记》传承千古的名篇,可见李承乾所言非虚。
李丽质闻此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难怪自己诗作少了几分韵味,兴许便是遐思不够。
就在两人再欲谈天论地一番,于志宁策马前来禀告道:“殿下,尚有五里便到九成宫,可需暂歇休整?”
“便暂歇休整!”李承乾想不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九成宫已近在眼前,只能休整一番,总不能灰头土脸面见李世民,届时李世民倒是心疼了,臣子可不心疼,直接弹劾东宫群臣失仪。
“阿妹,你需换装,归副车方可。”李承乾望向李丽质,见其没有下车打算,不由提醒道。
“大兄,若是妾以东宫僚属身份混在其中,你道阿耶阿娘可会发现?”李丽质饶有兴致询问道。
兴许跟李承乾接触过多了,一向端庄的李丽质也有了几分调皮心思。
李承乾不确定问道:“阿妹欲这般给阿耶阿娘惊喜?”
“然也,届时阿耶阿娘定会惊诧无比!”
李承乾欲扶额,思虑少许方道:“如此便依阿妹之意,大兄定会替你遮掩。”
“大兄,阿妹去去就来!”李丽质闻言大喜,直接下车。
在李丽质走后,李承乾摇了摇头,内心一乐,至于李世民同长孙皇后会不会惊诧,那就看两人的演技了。
李承乾不让群臣禀告,言及给李世民惊喜也是一时托辞而已,只是延缓群臣禀告李世民的速度,估计李承乾走后一日,便有奏章飞往九成宫。
此事根本没法隐瞒李世民,李承乾行踪每隔半日都有人时刻报给李世民,李丽质随行之事自然也瞒不过。
有一人在太子车驾之上,亲密无间也不禀告,这些人估计会让李世民拉去砍了。
所幸李世民并没有敕令前来让李丽质返程,显然是默认此举,兴许是长安奏报早已经言明李渊同意此事,李世民同长孙皇后自然不敢在此事上同李渊过不去,而且已经行驶到半路了,再让李丽质回程也不合适。
几里之外的九成宫。
李世民同长孙皇后得奏报,知道李承乾即刻抵达九成宫,不由径直前往偏殿稍作歇息,待李承乾抵达,再升殿让李承乾前来参拜。
“稍后丽质前来,应如何应付,装做诧异或佯装训斥一番?”李世民计上心头,同李丽质想法如出一辙,都准备给对方惊喜,不愧为亲生父女。
“不可,陛下知丽质前来之事,定然瞒不过承乾,万一承乾告知丽质,陛下岂不是见笑于两人?”长孙皇后虽然想参与此等玩笑之举,但自家大儿可是人精,届时反被戏弄就好笑了。
“稍后静观其变!”
李世民听闻此言,一想到自家好大儿,微颔首,便熄灭心思。
“至否,尚有多远?”李丽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开口询问。
于志宁望着身着东宫通事舍人官服的李丽质颇为无奈,也不知太子兄妹俩玩什么把戏,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主殿下,尚有一里余地,前方高耸宫殿,便是九成宫。”于志宁指着九成宫方向道。
“大兄,快,让妾骑马,以免暴露!”
李承乾自然应允,让内府侍卫牵马前来,望着骑在马背上李丽质,倒是有几分英气。在宫中,李丽质想必时常打马球,那骑马模样倒是娴熟无比。
车驾不久便至九成宫,李承乾放眼望去,顿觉这些帝王也太会享受了,不同于皇宫雄伟壮观,此处倒是多了几分别致,依山傍水而建,殿宇错落有致,右边侧处甚至有溪流,远处山上有观景台,便是一座园林宫殿。
微风轻拂,携着草木清润同清泉凉意,直扑面而来,一阵舒适之感遍布全身。
此次前来,李世民倒是给足李承乾面子,令长孙无忌、温彦博以及王三名宰相领衔九成宫群臣一同出宫门迎接。
李承乾见状不敢托大,直下车驾。
东宫通事舍人唱礼,众臣见状,恭谨行礼,只是另一名“通事舍人”如同哑巴,低头不语。
“诸卿不必多礼。”
李承乾上前扶住长孙无忌,笑道:“舅父,速带吾面见陛下!”
李丽质见状,迅速跟在李承乾身侧,仅离一步之远,只是头略低,不敢直视众臣。
长孙无忌发现异样,微微皱眉看向李丽质。
另一侧东宫通事舍人倒是知礼,这名通事舍人完全不识礼数,似乎个子略显矮小,形象便不符合通事舍人职位要求,也不知道是谁家子弟。
长孙无忌想不通此人是如何过遴选出任此职位,其准备出言训斥,毕竟身为太子少师,训斥东宫僚属也算是职责之内。只是李承乾在此,倒不敢越庖代俎,现在的李承乾,便是长孙无忌也不敢造次。
长孙无忌更担心此人是李承乾提拔青年才俊,毕竟东宫有那么几名官员,至今找不到踪迹,只知道被太子派往外地。便是长孙无忌也不清楚这几名官员究竟是何样,兴许眼前之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般不识礼数,不能无视,以免弱了东宫名头。
长孙无忌稍微欠身慢步,欲阻止李丽质,顺便看清是何人。
李丽质尚未不注意,直接撞了上去,惊慌之下抬头正好望见自家舅父转身过来且脸上尚挂着一丝怒色。
“舅……”李丽质脸上呈现一丝红润,低声终究没敢说出口。
长孙无忌眼睛瞪得老圆,李丽质其焉能不认识,都算是看着李丽质长大的。
此刻方明白为何这名通事舍人为何紧跟太子,其见李丽质这般模样,身为老江湖的长孙无忌顷刻便明白兄妹俩在演哪一出,迅速转身前行,装作没有认出李丽质,似若无其事。
此处变故倒是吸引不少朝臣注意,李承乾干脆出言道:“李舍人,便跟在孤身后,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