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沉默不言,只是埋头进食,便是肚子涨得厉害,也忍不住再扒拉几口。
倒是李承乾注意到李丽质异常之举,心中已有明悟,但嘴上却是没心没肺来一句道:“阿妹,真饕客矣!”
李丽质闻言,连忙放下筷子,嘴中食物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大兄。
上一次李承乾这般形容人,尚是因为薛仁贵那个“大饭桶”,特能吃,今日一见,李丽质也不遑多让。
“丽质,作甚?”长孙皇后这才注意自己爱女,面前食物扫荡一空,可见装进肚子里不在少数,不由大惊,见李丽质如此反常之举,焉能不明白怎么回事。
“阿娘同你大兄许久未见,便多叙话一番,你吃食如此之多,稍后尚要出门游历,你可能行走?”
李丽质拂袖遮脸,快速咀嚼吞下,暗呼大意了,竟然忘了这一茬。
“阿娘,无妨,儿便是微饱腹!”李丽质摸着鼓得像是怀孕三四月肚子,强行解释一番。
早膳稍作休整,长孙皇后便领着两人出门。
“阿娘,为何不见阿耶前来?”李丽质不解问道,其尚以为是一家子出游,李世民迟迟不见踪影。
“兴许是朝中有要事,早朝耽搁少许,你阿耶国事繁忙,便不必等候。”
早朝结束时间不固定,若是朝事繁多,延迟下朝实属常见。
“阿娘,阿耶于九成宫亦需每日上朝?”李承乾不由好奇问道。
难道李世民在九成宫度假都这么勤政,这种思想要不得,天天上朝,非得废掉不可。
“并非如此,常例三四日一早朝,今日想必有要事同群臣商议,方临时召开,再过两日便回京,尚有诸多事宜需作安排。”长孙皇后解释道。
李承乾心头松了一口气,李世民如果这般卷的话,往后其日子可不好过,现长安都改为两日一朝,天天上朝,完全就是耽误事,早朝过后,再回衙署上班,官员都没有多少时间放在正事上。
大唐现在就是上半天班(注1),中午就下班了,偶尔加班,下午开始基本上就是花天酒地,甚至可以打马球麻将什么的,各衙署留下一两人轮值,若无紧要事情,不需要值班的官员,下午到晚上都是快乐时光。
“回京之事,可需儿相助?”李承乾问道,这一路前来九成宫,对路况极为熟悉,兴许能帮得上忙。
长孙皇后可舍不得李承乾再忙碌起来,好不容易有空闲。
“无妨,既到九成宫,便陪阿娘便可,诸事勿忧。”
“如此便依阿娘之意!”
若是单纯游历,对于李承乾而言再合适不过了,相信昨日同李世民相商国事之后,其定会有定夺,至于如何操作,这不是其现在该思虑之事。
九成宫并不大,胜在景色怡人,对于李承乾这种见惯后世园林景观之人而言,兴致只能说是一般。
倒是李丽质兴奋异常,不同于皇宫处处均有限制,九成宫观赏性极高,亭台水榭,青山绿水之间,尚有清泉涌动,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之声,当是惬意无比。
甚至可以登高望远,登亭远眺,四周景色悉数映入眼帘。
李丽质倒是眼尖,望向几里之地,农田之中有白茫茫一片,其不由惊叹道:“阿娘,此处不知是何物?”
李承乾顺着李丽质指向一观,不由大喜,若是其猜想没错的话,这一大片便是棉花,正准备给李丽质科普一番。
长孙皇后随之出言道:“承乾,丽质,随阿娘前去一观!”
李承乾微颔首,闭口不言,以免扫兴,倒是李丽质早已经沿拾级而下。
车驾至九成宫北面三里之地,穿过丛林之道,便豁然开朗。一眼望去,是一大片农田,有兵士专门打理,应是皇庄。
待车驾停下,李丽质率先下车,近前观看,这一片白茫茫之物竟是花卉,只是非菊非桂,似曾相似,叫不上名字。
“这是何种花卉?”李丽质问道。
“阿妹,此乃白叠子!”李承乾解释道,随之望向长孙皇后,“阿娘,此处怎会有这般多白叠子?”
李丽质听闻白叠子,方明白此物不正是长安曾经风靡一时花卉,其先前尚想植种,只是一时间种子难寻,便不了了之。
“阿娘今岁刚到九成宫,便使人植种,承乾,你且观之,可否摘取使用?”
长孙皇后对此间白叠子可谓无比上心,若此物风靡大唐,兴许大唐子民冻死之危大减,于贞观治世而言,亦是大功绩一件。
自从知晓此物可以作为衾之后,长孙皇后便一直想寻得白叠子种子植种。
高昌使臣倒也没有扛多久,元日演武之后,着实让众多使臣吓破了胆,高昌使臣只能乖乖就范,急忙献上白叠子种子,以保平安。
长孙皇后不放心他人经手此事,干脆取了部分种子带来九成宫,自行监管,方有了这一大片白叠子出现。
对于白叠子,李承乾无疑是最有发言权之人,长孙皇后虽不知自家大儿为何精通农事,但当初白叠子之议,便是李承乾主导,问李承乾再合适不过。
“阿娘,已可摘取!”
李承乾随意摘下几朵棉花团,比后世要略小一些,但在李承乾看来,也算是精良品质。
李承乾将棉花直接撕碎,随之示意李丽质照做,李丽质虽不解何意,只能照做,少顷棉花被撕成碎丝,搁置一块,蓬松像是柳絮般。
随之让内侍取来一绢,李承乾将棉絮铺平成方块状,再用绢覆盖。
“阿娘,先前衾便是这般制作而成,只是此般制作,棉絮不能交织妥当,使得寒风透入,长久亦会因不均脱落,且棉絮若不能蓬松,保暖之效大减,鹅绒比鹅毛更为保暖,便是此故。”李承乾解释道,先前棉衾几乎便是直接填塞棉花,保暖效果短期可能显著,长期一用,便效果大减。
“承乾,原来如此,阿娘先前甚是疑惑,衾越发不暖,尚以为白叠子出现异常,不料竟是这般浅显之理。”长孙皇后恍然大悟,随之掀开绢,将棉絮取出,覆盖在手中感受一番,当真有所不同。
李丽质望着侃侃而谈的李承乾,开始怀疑人生,其同自家大兄是同一品种吗?
莫不是自己并非亲生,不然人与人之间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取弓来!”李承乾召来贴身亲卫。
长孙皇后不解,但李承乾此举应不是无的放矢。
李承乾接过弓,弓弦拉开,对准棉花,一松手,棉花瞬间出现分散,棉絮在空中飞舞,尚有一团直飞出去,让李承乾微露尴尬之色。
“阿娘,儿以为可以制作一长弓,将弓弦拉紧,只需震动分毫,如琴弦一般,便可将白叠子震碎成絮,如此便可让其交织,而后再按板将其覆盖压平,再用布将其缝制,此方为白叠衾。”
李承乾在前世小时候倒是见过不少人下乡弹棉花,当时只顾着看,忘记深究原理,只记得弹棉花之人,挂着大弓,敲动弓弦,棉絮满天飞。
想来应该不难,只能笼统告知长孙皇后,后续再让匠人研究一番,应能成事。
长孙皇后见李承乾这般操作,再听闻李承乾讲解,眼神大亮,正如一言惊醒梦中人,其甚至想过用手抽丝之法,如今李承乾此法似乎效率更高,效果更为显著。
“承乾,丽质,随阿娘回宫!”长孙皇后一刻也等不了,准备回去将此法记下,事涉万民,其不敢怠慢。
李承乾面露苦色,望着李丽质,心戚戚然,今日游历似乎要夭折了。
李丽质亦是努努嘴,无奈上了车驾。
“阿娘,若是此法有成效,阿娘可手书将此法推广至天下,届时致知院时报可宣扬此事。”李承乾乘机建议道,兴许此事能掀起民间纺织另一热潮,若是能集思广益,不排除纺织业又能迈进一步。
“承乾,此法乃你所得,你何不直接手书?”
“阿娘,母子之间,何必分彼此?儿为储君,此事亦不好经由儿之手,以免有沽名钓誉之嫌。”李承乾可不想要这个名头,即便要也只能挂在别人身上,不然一个储君研究此等物件,多少有些不务正业。
若是交由长孙皇后,便顺理成章了。
长孙皇后听闻此言,深以为然。
“此事便交由阿娘处置!”
倒是一旁李丽质嘟囔道:“要是不公开此法,建一座作坊,专门制作白叠衾,应能进项颇丰!”
长孙皇后同李承乾齐望向李丽质,确实是个不合时宜的好主意。
少顷,李丽质便挨了一指。
“胡闹,天家无私利!”
第266章 略逊一筹
时光飞逝。
銮驾回京。
相对于李承乾来时匆忙,回京之时甚是悠闲,走走停停,直至十日后方抵达长安。
一路上,关中之地同其三月前往九成宫之时相比,已然大变。这让李世民大为吃惊,偶尔便停下车驾,沿途考察民情,见贞观筒车在河道渠上安装不少,且各处开凿小渠繁多,纵横交错,多不胜数,明眼一观,便明白此中灌溉农田面积大增。
李世民对于关中官员甚是满意,至少勤于政事,劝课农桑卓有成效。
关中官员若是悉数在此,顿时骂娘。
今岁李承乾将关中收拾太狠了。众多寺观说没就没,寺观里面蟠根错节,牵扯多少朝中勋贵,最后都只能乖乖就范,一些没有深厚背景官员根本不敢阳奉阴违,担心落下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关中官员只想卖力表现,度过李承乾监国这段时间。不过并非所有官员是担心被罚,有不少是自愿奋发图强,毕竟泾阳令任雅相珠玉在前。
任雅相便是强硬一回入得太子法眼,已经到雍州当司马了,再进一步便是朝中重臣,可谓一步登天,其他官员焉能不羡慕。
大唐官员升迁要么便是年终考课得了上等,要么便是得到君上赏识,相对于前者,后者无疑升迁更快,关中官员可谓是时刻准备,万一幸运落在自己头上也说不定。
除了农田,最令李世民感到不可思议,便是沿途树木植种,黄沙扑面场景已然大减,这一点让李世民从内心上认可李承乾治理关中之策,此刻明显已见到成效。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九成宫到长安之路,尚需修建,不少路段依旧颠簸,便是不知长安修路如何,李世民虽知修路之事,但真正成品其倒是没有见过,心中存有期许。
长安这些日子倒是异常繁忙,长安城内修路工事正如火如荼进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朝臣想赶在今岁年底之前悉数完工,修路工队一再扩大,颇有关中壮丁都加入这股建设热潮趋势。
朝臣日子过得更加火热,不过都是拜李承乾所赐,不同于前往九成宫诸臣,多数出自关中士族,迅速达成洛阳建制意见,并没有引起过大争议。
长安朝臣可是各大势力臣子齐聚,围绕洛阳建制之事,已经陆陆续续争吵近十日,之所以争吵,并非讨论不可建制,而是讨论应该缓步进行。
温彦博那句大唐不能守半壁江山之言让群臣心生忌惮,知道此事已经不可逆。
上一个说过类似之言的人,正是现在手握重权的李百药,其掌管下的御史正像疯狗一样盯着群臣,群臣也害怕说错话,落在其手中,届时不死也得脱掉官帽。
至少在太子监国令解除之前,没有人敢硬碰这位杀神,其杀伤力太大,群臣不得不谨慎对待。
洛阳建制之事,来得着实突然,可以说是令各方都没有做好准备,关中士族尚好,毕竟只是建制,兴许往后可以东财西用,沾点便宜,只需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不匆忙过江便可。
东边士族,特别是山东士族断然不乐意,若是迁都洛阳,彼辈举双手双脚赞同,毕竟深入其腹地,大唐往后话语权定会向彼辈倾斜。
只是将洛阳作为陪都,明显是建制将东边监管起来,权力不但没有大增,往后行事也得束手束脚,弊明显大于利,故此多番阻挠。
甚至有一两名头铁之人,含沙射影言及李世民提及洛阳建制便是为了修缮洛阳宫,大兴土木之类云云。
此言一出,让李百药强势镇压,只等李世民回京,这番言论官员便可以到大唐的岭南旅行了。
房玄龄同李百药两人揣摩李承乾想法,李承乾能提出建制之事,且设计出如此完整建制方式,便明白其早有准备,并非临时起意。
两人对长安行会也是略知内情,知道行首李义已经东出,甚至抛掉长安事务,交由李孝恭处置,行首不坐镇大本营,选择远离长安,明显是李承乾授意其如此行事。
如此一来,李承乾几乎在明里暗里都有十足筹划,两人断定李世民同李承乾于建制之事上,应是筹划已久,治理妥当关中,便直接东顾,目前关中大治在即,时机已然成熟。
政事堂几名宰相商议之后,便达成意见。干脆联合起来,强势镇压反对之声,暂议定明年元日洛阳建制,待由李世民回京再正式定夺。
这日,尚未至晌午,李世民的銮驾至明德门,以房玄龄同李百药为首长安诸臣以及李孝恭领着诸多宗室早已经恭候多时。
群臣本想前往临皋驿接驾,断然被李世民否决。人数众多,前往临皋驿接驾多有不便,而且还要走一套接驾仪程。回到明德门,御道两侧有南郊(祭祀)以及圜丘(天坛),入城之前,按例都需稍作停留,再走一遍仪程入长安。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已经够累,李世民也不想折腾了,一切从简。
銮驾停留在明德门之前,群臣早已经行礼恭迎。
李世民望着阔别数月长安,似乎总感觉有些许不同。
以往南边少有人走,毕竟直向往南便是秦岭,此处人烟稀少。
出入长安之人多是走东西两门。
不过此时远处有诸多望不到尽头车队于一旁等候,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若不是能见车队,尚以为是何处流民作乱,足有数千人之多。
金吾卫早已前去管制,关中民夫倒是老实,不敢贸然进入长安,以免惊扰圣驾。
于明德门举行简单仪式过后,李世民便让群臣起驾回宫。
“去,召太子前来!”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事,随之召来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