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去岁,儿同青雀丽质去拜访舅父,恰逢崔氏大婚,其排场之大,皇族亦不如也,儿甚为不忿,为何其如此不顾皇家脸面,而百姓却习以为常,并不觉不妥。”
“儿遂求问于李师傅,李师傅告知儿,等儿有处政之能,再重修氏族,让李姓居于首位,将其姓氏降至低等,时日一久,如此天下人便慢慢知天家尊贵。儿深以为然,一直谨记于心。”
“那日众臣所请,儿不胜其烦,便想起此事,随口一说,怎料引起如此轩然大波,阿耶,此乃儿无心之失,还望阿耶明鉴!”
李世民闻言一震,想不到此中还有此等故事,那些高门大姓确实过分,如此错怪承乾矣。李纲之言深得朕心,竟同朕思虑不谋而合。可惜了,若是其健在,以其历仕数朝之经验,必定是一大助力。
“此事,你应该跟朕商量,不应自作主张。”终究是李纲名头好用,李世民脸色已如常,似乎想责怪李承乾,也不忍心,都怪东宫那群属臣邀功心切。
李承乾内心一笑,与你商量,还有东宫何事,说不定蒙学读物都要外人参合进来,岂不是得不偿失。脸上却是满脸真挚,颇为懊恼道:“此事,儿思虑不周,望阿耶惩罚。”
“罢了,起吧,此事非你之过,且重修氏族,势在必行,你提议亦是有功。”
李承乾起身,正衣冠,至李世民身旁。
“承乾,此事便是你提议,那修书人选便由你斟酌而定,你可有数?”李世民起了恶趣味,也让李承乾愁一愁此间烦恼,与此同时,亦有考究之意。
李世民向孤扔至一颗炸弹,慎接!
李承乾思虑少顷,一时间难有头绪,道:“阿耶,可否容儿思虑片刻。”
“可!”
第33章 举荐马周
两仪殿内再次陷入诡异般安静。
李世民望李承乾冥思苦想之态,一乐,内心竟多了几分舒适,当真神奇至极。
而此时李承乾颇为纠结,机会至眼前,不塞点人,那岂不是大亏,但不敢乱来,以免让李世民看轻,一言否决。
“不知阿耶欲将《氏族志》修至何种程度,是将皇族李氏列入首位,余者皆参照以往,小作调整。或大刀阔斧,重编氏族?”
李世民微微诧异,道:“你作何思虑?”
“儿以为,若是小修,仅将皇族李氏列入首位,着礼部尚书领礼部众臣编纂即可,若是大刀阔斧大修,则编纂人员需慎重一些,不患不平患不均。”
李世民收起异常心思,莫非承乾于政事一道,也颇有长进。
“自然是大修!”
李承乾依稀记得史上《氏族志》修了两回,目前需摸透李世民心思再做塞人之举,道:“既是大修,阿耶可有准则?是以往昔门第高低划分等级,或是今日官品、人才论等级?亦或是阿耶另有章程?”
李世民闻言一震,李承乾竟能问至要害之处。
“你以为哪种是为优?”
李承乾见李世民此等反应,心中已然明悟,二选一,错误答案都盖住了,还用选?
“当以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级,宜一量定!”
李世民脸上已有笑意,其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却是为何?”
李承乾无语了,李世民这是考究上瘾了。朝中官位高之人,基本上都是为大唐出生入死之人,若是还把人家定为低等,谁还卖命?为何封建王朝,勋贵与国同休,便是如此。
“官品高者,于大唐有功,理当紧随皇族之后。彼旧门士族,世代衰微,全无官宦,偃仰自高,唯矜远叶衣冠,于大唐无功,何以居高等。”
李世民不顾仪状,狠拍大腿,噙着笑意,道:“承乾,一语中的矣。”
李承乾见时机成熟,道:“阿耶,编纂人选,儿心中有数!”
“速道来!”李世民也是兴致盎然,想听李承乾推选之人同自己预选之人是否有相似之处。
“吏部尚书高士廉、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fen)共同编纂。”
李承乾挑选之人同历史上几乎相差无几,唯一区别用于志宁换掉御史大夫韦挺,韦挺此人曾打探过李承乾,定无好意。那不好意思了,一片凉快去。
大唐初期,士族以山东士族、江左士族、代北士族、关中士族四集团为主,前两者属于旧士族,门阀根深蒂固,山东士族最盛,江左士族实力大为削弱,而代北士族与关中士族为新士族,均为皇族以及朝廷勋贵,相互联姻,维护大唐统治。
李世民微微吃惊。心道:此四人竟有三人与朕不谋而合,用于志宁亦无不可,且此次便是由其领东宫诸臣上奏,如此让其占得一位又何妨,当作嘉奖罢了。
“此四人可有考究?”
李承乾胸有成竹,东宫必占据一席,李世民你也不好使!
随之,恭谨道:“儿以为舅爷于士族威望甚高,亦是外戚,熟知山东士族,让其居中调和,最为妥当。于庶子世居关陇,熟知关中士族;岑侍郎曾仕江南,熟知江南士族;而令狐侍郎出身河内世家,熟知代北士族,故儿以为此四人能担此重任。”
李世民抚须长叹,李承乾量才之想几乎与己如出一辙,莫非是父子连心,心有灵犀乎?
“承乾,大善矣,便依你所选而定!”
李承乾见目的已成一半,心思急转,欲毕竟全功。迟疑片刻,问道:“儿欲增设一人,不知可否?”
李世民不明李承乾心思,以为增设一些副手之人,随口道:“足矣,其他人手便由四人自行挑选便可。”
“阿耶,儿以为增设此人亦有必要。”
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想必是东宫之人,也罢,且听一听。
“何人?”
“马周!”
“马周?”李世民思索片刻,不曾记得东宫有马周此人,不由心生疑问。
不是吧,李世民?
你可是多次邀请别人,还共度良宵,畅谈一夜,转头便忘了?
“其于门下省当值!”
“此人不行,出身庶族(寒门),且职位过低,恐引起非议。”李世民回过神来,修书乃朝中重臣之任,马周资历不够。
李承乾愣住了,心中呐喊道:李世民,你竟鄙视庶族,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注1)算了,毁灭吧,《氏族志》不修也罢。
李世民见李承乾一脸愕然之色,顿感莫名,随之便回想前言,甚为尴尬,战略性咳嗽几声,道:“朕之意,乃其职位过低,未有资格参与此事,往后再另行委以重任。承乾,为何推荐此人?”
“儿以为,既修《氏族志》,天下氏族亦有庶族,岂能将其排斥在外。此番应将庶族以及没落寒门都归于士族之中或与小姓士族同等,大唐即便是科举取士,依旧有门第之见,非士族不取,阿耶不妨借修《氏族志》之机,改一改这弊端,一举两得!”
这本是李承乾往后想做之事,今日觅得时机,顺手为之,至于泥腿子应如何?先解决温饱再说,然后积累军功,一步一步进阶。
李世民是位好学生,闻言作恍然大悟状,直接提笔,笔走龙蛇,不断颔首,道:“此乃良策。至于马周安排,还需斟酌一二。”
李承乾岂能放弃,以后马周还有大用处,计上心头,道:“阿耶,此事不难。马周不做主修,为辅修,可从事校对,阿耶可擢其为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注2),翰林学士(贞观年间叫文士待诏,无品级),另兼东宫詹事主簿(从七品上),如此便可。”
李世民微微皱眉,思考此事可行性。
对于马周之才,李世民还是颇为认可的,关键李承乾安排这几个职位大有深意,秘书省校书郎乃平步青云最好台阶,翰林学士乃天子近臣,詹事主簿乃东宫僚属。
“承乾,你为何如此看重马周?”
李承乾闻言,这是我和马周之间秘密,这能说的吗?
随之,大义凌然道:“马周者,可成寒门之范。朝中不应只有望族,寒门若无进阶之道,定不会拥护大唐,届时天下式微,易生乱矣。”
李世民闻言,眼光绽放神异,此言在理,当初四请马周,不亦是有此意。
“此事便依你所奏!承乾,当真是大有长进,此番论断同朕不谋而合,需戒骄戒躁。”
李承乾见此事几成定局,面对李世民夸奖,哪能轻受。脑海中默默翻开职场宝典查阅一番,随之脸色如常,并无喜意。
端是看得李世民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朕夸奖于你,你有何不喜?”
李承乾佯装苦着脸道:“阿耶,去岁李师傅告知儿可修氏族志之后,儿便煞费苦心,多番推敲,花了一岁之功,才勉强同阿耶一日之思媲美,如小溪比大江,儿羞惭,实难欢喜!”
“哈哈……”
大殿传出李世民龙吟之声,直冲天际!
第34章 再下一城
人在馆中坐,官从天上来。
马周既喜又惊。
敕令内容已能倒背如流。
喜是任秘书省校书郎,翰林学士,兼詹事主簿,辅修《氏族志》。归结为一语,做有前途官,攒雄厚资历,官途一马平川。
惊是朝中能臣众多,此任竟落在自己这微不足道小官身上,虽是辅修,亦是无上殊荣。这几日朝中为争夺修书名额,已然唇枪舌战好几回,此名单一出,恐怕朝中再起非议。
马周颇为迟疑,欲请辞修书之任,实太引人注目,恐遭朝臣嫉妒。
听闻昨日太子进宫之后,陛下便下旨,此事应和太子息息相关,兼詹事主簿,“兼”字颇具太子特色。
也罢,先去东宫谢恩,再作请辞。
朝堂正如马周所料,已起波澜。
四名主修当中,并无山东士族出身,高士廉虽与山东士族有往来,但其并非山东士族出身。
房玄龄与魏征两位亲善山东士族重臣相视一眼,已然明白此中深意,陛下欲借《氏族志》大作文章。
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此天下皇帝轮流坐,明年至我家。
虽修《氏族志》短期并不足以影响士族地位,但时日愈久,人观念便会潜移默化发生变化。或许再过百八十年,天下人对士族门阀没了以往敬畏与向往,则门阀阶级优势会慢慢瓦解。
若李承乾于此处,定然同两人互称同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革命未启,思想先立。
房玄龄魏征缄默不言,但御史大夫韦挺坐不住,李世民之前便属意让其参与编纂,此刻被人摘了桃子,焉能不气。
关键是太子进宫,原本属于自己位置成了于志宁囊中之物,但于志宁家世资历,自己没有任何胜算,只能咽下这口气,但其马周算何东西,竟也能位列其上。
此人还兼詹事主簿,显然是太子钦点。太子一无监国,二无加冠,如此插手朝务,当说道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次修《氏族志》既选五人,为何房仆射,魏秘书监不在此列?”韦挺开口道,欲邀两名助力。
李世民于御座上,脸色微寒,莫非御史大夫脑被驴踢了,看不出朕重点便是拿山东士族先开刀吗?山东士族一时覆灭不了,但强于其他士族集团,便是不对。
房玄龄面无表情看韦挺一眼,随之出列道:“陛下,臣尚书省公务繁忙,且监国史,恐分身乏术,难以担此任。”
魏征亦随之出列,道:“陛下,臣主修《隋书》,兼修四部史,恐力有不逮。”
李世民见两位重臣如此识大体,适才不悦也随之消散。
于志宁此刻早已乐极,本欲今日同韦挺大战三百回合,不料其先出昏招,莫不是急昏了头?
韦挺闻言,心中一惊,望向李世民,瞬时间明悟,背脊一凉,暗道不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陛下,臣之意,既选五人,理应均是朝中重臣,才识之辈,此马周何许人也?一微末小官,何以跻身修书之列,《氏族志》此乃重典,此人位列其中,岂不儿戏乎?”
于志宁早得到太子授意,今日便是过来唇枪舌战,果断出列,道:“马主簿非主修,乃辅修尔,位列其中又当如何?莫不是仅凭某四人便能成事,定需其他僚臣从旁协助。”
“此事易尔,可自行征召,不宜以敕令征召,此乃昏聩之举。”韦挺话音一落。
于志宁几欲大笑,其怎可有种到如此地步,压根不用出招,其自败矣。
韦挺见气氛颇为诡异,望向李世民,见其脸色阴沉,顿时额头冒出细汗,适才似乎骂了李世民是昏君,某没那意思,没那意思!
“臣并非置疑陛下,只是此兴许是太子胡闹之举,太子尚幼,陛下不能听之任之,行此错举,惹天下人非议。”韦挺连忙找补道。
房玄龄与魏征等人若不是怕失态,早已扶额了。
今日韦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位居御史大夫,喷子中喷子,竟能接二连三出昏招,当真匪夷所思。你直接针对马周便可,竟敢惹太子,君不见那李重规于此,此刻尚且一言不发吗?
若无必胜把握,魏征亦不敢直面李百药,已然心生忌惮。李百药现能位同宰相,如何得来?无他,喷出来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