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某等谨记郎君之言,几乎每件白叠衾都有监管记录,不可能出现纰漏,此事甚是蹊跷,某等仍需详查一番。”
崔敦古闻言微颔首,毕竟检查流程是自己定下来的,理应不会出现差错,尚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借机讹诈郑氏,只不过何人敢如此大胆行事。
“你可知闹事之人是何人府上?”
“听闻是于相公府上,那郑仁规已经前往于府,此事应是不假。”
崔敦古闻此言,思虑片刻,便脸色突变。此事竟然同于志宁府上之人有牵扯,事情如此凑巧,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敦古吓得一激灵,拍案而起。
“不好,速散去,停止售卖白叠衾,将此间白叠衾今日之内送出洛阳城,若是不能及时送出,将其秘密销毁。”
几名管事不解何意,待见自家郎君脸色,便明白大事不好,只能照做,就在几人准备起身之时,仆人来报。
“郎君,洛阳县尉率人包围宅子,已经闯进来。”
崔敦古暗骂一声,尚未开口,一旁管事急忙出言:“郎君,你速从后门离去,某等应付此人便可。”
崔敦古闻言微颔首,知道其此刻不宜露面,可是刚准备离去,另一名仆人来报,让其熄灭逃跑心思。
“郎君,衙役把守所有出口,现不得进出。”
崔敦古心中咯噔一声,其已经确定今日之事是早有预谋,只能强行让自身冷静下来,其同洛阳县尉刘懈打过交道,倒是有自信能应付过去。
“走,随某前去会一会刘县尉。”
刘懈入内,扫除危险之后,便让人前去请于志宁入内。
这时,崔敦古率着诸多管事步出正堂,直面刘懈道:“刘县尉,如此私闯民宅,恐为不妥。”
刘懈见来人正是崔氏年代一代话事人崔敦古,心中暗惊。其仅为彭城刘氏分支,并非显贵,面对崔敦古倒是不敢托大,便以平辈行礼道:“崔郎君,此间恐有误会,此处是你私宅?”
崔敦古见刘懈有退缩之意,心中大喜,一时不察,竟直接应下此事。
“然也,刘县尉,不知某犯了何事如此大费周章,让你率众前来。”
就在刘懈准备开口之时,于志宁从容而入,刘懈见状,急忙让路,侧身于一旁。
于志宁一入内,竟发现有意外收获,崔敦古竟然在其中,其前来东都述职之时,此人便在应邀之列。
只不过匆匆一别,并没有过多交集,但于志宁对于崔氏王氏以及郑氏在此地主事之人可谓相当上心,自然不会忘记此人。
崔敦古见于志宁前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刚刚竟然承认此宅乃自己所有。
其下意识想逃,可是此刻插翅难飞,顿感背脊发凉,急忙向于志宁行礼道:“于相公,不知有何要事劳烦你亲自前来,直接使人唤某便可。”
于志宁此时心中早已经大乐,此番总算是能完成太子给的任务,其本想直接挑起崔氏同郑氏之间争斗,这下不用挑拨了。
于志宁并没有答话,而是不经意望向郑仁规,似乎担心崔敦古没有发现此人一般。
郑仁规此时亦是进退两难,其没有料到竟然是崔氏在背后从中作梗,这些世家大族之间虽有争端,但总体还是相处和谐,若是知道崔敦古在此,其定然不会前来。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郑氏同崔氏关系已然有恶化迹象,其倒不怕翻脸。
自从郑氏取得长安行会代理商资格之后,在李承乾刻意将行会资源倾斜之下,郑氏迅速壮大,打破山东士族之间平衡,这也导致郑氏在朝中遭遇暗算。
郑仁规想起之前科举之事,便是崔氏让郑氏损兵折将,想不到在地方,崔氏还敢谋算,这是郑仁规不能容忍之事。
崔敦古此时也发现郑仁规,心中怒火中烧,敢情于志宁来得如此之快,便是此人通风报信。
郑仁规前脚刚入于府,于志宁便率人前来,若说同郑仁规没有半点关系,其一个字也不信。
第314章 朝堂激辩
于志宁很满意两人无声交锋,不过此时最重要便是来个人赃俱获。
于志宁转头望向自家管事,询问道:“是何人售卖,可在其中?”
那名管事哪里知道何人售卖,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望向崔敦古后面几位管事,随手一指,笃定道:“阿郎,便是此人!”
“拿下!”
那名管事一脸惊骇,就差在额头上写下“冤”字,其身为管事,哪用亲自前去售卖,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污蔑。
“于相公,此间可有误会?”崔敦古大急,便是再愚笨也明白于志宁明显是借题发挥。
“是否误会,一查便知,某得密报,此宅有歹人行见不得光勾当。”于志宁意味深长望崔敦古一眼,笃定道。
这回其没有再望向郑仁规,而是望向自家管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自己管事送来密报。
崔敦古脸色大变,惊慌之下,几欲站不稳,此间能提供密报之人,必定是郑氏,只有郑氏能在此地这般神通广大,其望向郑仁规眼神,像是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
郑仁规顿时被崔敦古举动吓一跳,隐隐感觉事情似乎不对劲。
于志宁见崔敦古这般作态,便明白此行大有收获,总算没有辜负太子重托,随之转头望向刘懈:“刘县尉,令衙役掘地三尺,搜查此地,若有出现白叠衾,即刻来报。”
“喏!”
崔敦古差点瘫软在地,倒是几名管事眼疾手快,方将其扶住。
一刻钟之后,刘懈急忙来报。
“于相公,后院房中有大量白叠衾。”
于志宁示意衙役押上崔敦古几人一同前去后院,此番可谓人赃俱获。
“崔郎君,可否解释一二。”
“白叠子如今风靡大唐,某有此物,于相公何必如此少见多怪?”崔敦古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愿你到天子脚下也这般说道,你城外尚有一秘密据点,想必此刻亦在某控制之中,尔等蠹虫,欲逃过陛下慧眼,无疑痴人说梦。”
于志宁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情大好,到任便能完成陛下以及太子交待之事,这东都留守位置往后定会坚固不可动摇,老子下凡也不好使。
崔敦古这下扛不住了,没了侥幸之心,嘴巴一张一合,惊吓到说不出话来。于志宁此言便是明白告诉崔敦古,其一行人所有举动都在朝廷监控之中。
郑仁规不料此事竟然牵扯到当今陛下,其虽不知因为何事,但绝非小事。
难道同之前朝廷欠收白叠子之事有关,此事先前已是不了了之,此番于志宁发难,分明就是一直暗中调查,自己只身出现于此地,成为“帮凶”,可谓跳进黄河洗不清。
郑仁规此刻已然明白,其想利用于志宁,倒是成了于志宁手中刀。
其望向于志宁,面露苦色。
而另一处,马周得到于志宁心腹来信,知道时机成熟,干脆取出李世民敕令,让洛州府兵迅速拿下城外白叠子秘藏之地,其按图索骥,将涉事官员悉数控制。
只需等候朝廷敕令前来处决。
……
李承乾看完奏报,深思片刻,便提笔疾书,写下一信,让冯孝约派人火速交到马周手中。
今日早朝定然是热闹异常,其得准备进宫,这样场面,李世民定然不会让其缺席。
按照脚程,此事奏章恐怕已经到了御前。
不到两刻,果然如李承乾所料,内侍来报,李世民让其火速进宫。
李承乾直接起身,跟着内侍一同前去。
这把内侍看得一愣一愣,太子何时换好着装,可谓神速,莫不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两仪殿内,众臣见李世民看到洛阳急奏之后,脸色阴沉,久久不言,只是下令急召太子入宫。
李百药等人尚以为是李承乾捅出大篓子,惹得李世民如此大怒,定然不是小事。几人在底下眼神交流一番,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替李承乾争辩一二,可不能让天家出现隔阂。
当李承乾身影出现于大殿之中,众臣目光齐聚在其身上,甚至有几人不经意中露出幸灾乐祸眼神,而朝中重臣满是担忧之色,便是李百药也频频给李承乾使眼神,这让李承乾一脸莫名其妙,不解其意。
“陛下,不知急召臣所为何事?”李承乾明知故问。
李世民见李承乾前来,便给众臣来了一个蜀州大变脸,脸上怒气一扫而空,让众臣一脸错愕。
“太子,让你前来,乃因河南道白叠子试验田之事,当初此事乃你提议,自然亦要知情。”
“喏!”
李百药等人闻言一松,如此说来,先前便是多虑,倒是李承乾心如明镜,果然同其所料,李世民几乎是同时接到奏报。
李世民扬了扬手中奏章,此番方开口道:“诸卿,此乃监察御史马周所上奏章,奏章内容触目惊心。”
李世民话音一落,便示意中书舍人上前,后者接过奏章,将河南道诸多官员联合崔氏贪渎试验田七成白叠子之事,直接宣扬出去,殿内一片哗然。
崔仁师脸色煞白,其并没有得到消息,自然是自家仆人脚程慢一些,再快也没有加急奏章快。
王倒是波澜不惊,似乎事不关己一般。
大理寺卿崔善为急忙出列道:“陛下,此事骇人听闻,马御史可有实证?”
此事由不得崔善为不在意,此事关清河崔氏清誉,更为关键是大理寺并没有得到奏报,且白叠子之事,族中也没有人告知,竟敢瞒着自己行事。
“人赃俱获,有东都留守当场捕获,自然不会有假。”
“陛下,此乃大案,可需将诸多犯人押解进京,令三司会审。”李百药出言道。
此等将崔氏牵扯进来好机会,李百药自然不会放过,其知道李承乾调整对付世家大族策略,让彼辈逐步肢解,内部相斗,不攻自溃之策,甚得李百药赞赏。
崔善为一听进京三司会审,瞬间便坐不住,便是在场诸多山东士族官员神情都略显凝重。
一旦进京三司会审,便是定义为国朝大案,基本上都要有人头落地,而且不是少数那种。
关键在京中,其身为大理寺卿不易发挥作用,此案是要呈交御前,届时其便想操作,也会诸多掣肘。
其急忙开口:“陛下,入京三司会审会不会矫枉过正,试验田所产依例本就多数属于地方之物,既是试验之物,朝廷已得试验要义,官员有权处置白叠子,此案只是一时不查,失了操守,依照以往坐赃处置便可,臣以为此案可等元正之后,令东都官员审问便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崔善为打什么主意,殿内众人心如明镜,官员怎么可能按照坐赃处置,便是李承乾此刻心中亦是冷笑不已。
在唐朝坐赃最高刑罚徒三年,原则上是没有死刑的,但对于一些犯罪危害过大之人,一般都会突破原则,加上其他罪名。
李承乾望崔善为一眼,冷喝道:“大理寺卿便是这般定案,你可知一亩白叠子种子,来年便能种上几十亩,如此再过两三年,此番贪墨白叠子便可以让数十万子民能免于严寒,安然无恙度过寒冬,此涉及到数十万人生计,于你眼中,此事仅为坐赃之物,他日,你将国库搬空,是否还需表赞你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崔善为冷汗直流,“太子殿下,此为危言耸听,实乃攀诬于臣,陛下明鉴。”
殿内不少知道白叠子内情之人,正欲争辩一番,毕竟白叠子之事,许多人颇有研究,自然知道李承乾并非虚妄之言。
就在此时,姚思廉抢先一步。
“陛下,一亩白叠子种子,来年确是可种几十亩,臣可证太子之言非虚。”
大殿顿时陷入诡异沉默,还想从数目上辩解官员,瞬间哑口无言。
这可是“亩产百贯”闻名于长安的郎君,此刻没有人比姚思廉更具发言权。
“陛下,臣失言,望陛下责罚!”崔善为心神大惊,知道此事已经不能再出言了。
按照目前贪污钱财价值便有数万贯之多,若是再按照李承乾说辞,再过几年,达数十万数百万贯,这是九族都不够砍。
这些监管官员,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仅监守自盗罪名,超过三十贯已经要处于绞刑,这些官员铁定是没有活命可能。
其适才所举,便是提醒朝中帮手,这些官员可以牺牲,崔敦古不能死,冠上坐赃之罪,徒三年,起码可以保住颜面以及性命,世家门阀颜面无疑更为重要,刑不上士大夫。
其为崔氏出头目的已经达成,成功与否对其而言,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紧要,至少其出面争辩过此事,这就足够了。
“诸卿,押解进京三司会审之事,可有异议?”李世民想着立即下令促成此事。
毕竟能让崔氏吃瘪机会不多,天下士族不是以崔氏最为尊贵,此番便让天下人见识一番,尊贵崔氏是如何违法乱纪,对于李百药提倡押解进京之举,李世民是极为赞同。
兵部侍郎崔敦礼迟疑片刻,得到崔仁师求助眼神,只能硬着头皮出言道:“陛下,现元正在即,朝廷大捷,正值举国欢庆之时,此等丑事,有碍视听,不若先就地审问,来年再提审如何?”
魏征听闻此言欲言又止,倒是李百药此时没有丝毫客气之意。
“将士在外用命,马革裹尸,保卫大唐疆土,此等蠹虫竟如此狂悖,为尽享荣华,而贪赃枉法,祸害江山,此如何对得住前方牺牲将士,此时还想着遮掩了事,当真不知所谓。”
崔敦礼脸色难看至极,急忙解释道:“可如此押解入京,实属有碍于朝廷脸面,有悖于陛下治世之道,天下士族恐离心离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