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为彰显李承乾此行重要性,毕竟涉及东都之事,干脆选择在太极殿举行朝会。
大礼倒不繁杂,着重宣告李承乾此行使命以及李世民对李承乾期许,李世民直接赐下玉符以及诏书,换而言之,李承乾此行有“如朕亲临”之意。
朝会过后,李承乾需前往立政殿辞别长孙皇后,以尽人子之孝。
欢送阵容亦是极为隆重,太子三少悉数到场,朝廷各部长官几乎都没有缺席,一路随行车驾至春明门,至此李承乾方止住相送队伍。
东宫重臣仅有杜正论以及颜师古两人随行,张玄素需要坐镇东宫,李百药则是主要将精力放在朝堂之上。
其他随行名单中,倒楣的崔仁师作为东宫舍人,自然也在随行之列,也不知道李承乾是故意为之,或是无意,反正崔仁师像是死了耶娘一样,若是可以选择,其宁愿留在京中。
要知道李承乾此行尚有一个目的,便是审理白叠子之案,此案涉及崔氏之人,案情现已经清晰无比,就差最后李承乾会不会借题发挥,若是李承乾让崔仁师参与此案之中,无疑是杀人诛心。
更为关键,李承乾东出行程,并不着急即刻前往东都,便是审理此案预计也要到四月份,就这样一个原本可以快速结案案件,打算拖至半年之久。
对崔氏而言,无疑在声誉上大为受损。一些人慢慢回味过来,此明摆着就是朝廷故意为之,或是说是陛下故意为之,甚至准备再来一个五复奏,打算弄得天下人皆知,要是证据缺失,五复奏便是避免冤假错案,可是此番证据齐整,五复奏就是将崔氏拉出来“鞭尸”。
众臣总算是见识到天家腹黑一面,只能期待往后不要落入天家手中,否则这辈子别想抬头了。
最令群臣震惊便是太子护卫队,杜荷带回来五百精锐,兴许还没有从战场上缓过来,眼神中依旧带有杀气,这让一些不知内情官员犯起嘀咕,卫率之中何时有这么一支府兵在其中。
“此乃敢死军,陛下令杜二郎疾驰而归,护送太子东行。”
此言一出,一些臣子神色各异,太子带着着几百精锐前往东都,无形中便是一种威慑,只能祈祷不要出现一些不开眼东西,否则小命不保。
太子车驾之后,尚有一车驾,此应是王氏女车驾,一些知道内情之人断定恐怕太子妃也在其中,只是不便多言而已。
李承乾本想让两女分居两处车驾,不过想了想,干脆让两人同一辆车驾,毕竟是以侍女身份,且两人同车,起码有个伴,其可不敢一出门便召苏媛进入太子车驾,这纯属找骂,实在犯不着。
出了春明门,在群臣一阵恭送之声中,东宫车驾东出。
这是李承乾到大唐以后,真正意义上远行,若是放在后世而言,不过就是三百多公里路程,但对于大唐而言,便是这点距离,因为地理因素,形成大唐东西文化差异,让人觉得便是不同世界。
令李承乾没有想到的是,春明门东出之路,不知道何时竟修建起水泥路。莫不是前往洛阳之路,关中平原路线也提前修建不成,此事竟没有人禀报。
“此路段何人主持铺设?”李承乾望着随行冯孝约问道。
“殿下,此乃工部命人修建,原先修建长安各坊间之路,尚有多余建材,且诸多富商慷慨解囊,余钱颇丰,便率先修建此路,此路段修建至长乐驿,预计再有月余便可铺设妥当,现已铺设数里之路。”
“殿下,路旁便是功德碑。”冯孝约急忙禀报道,随之指向路旁石碑。
李承乾看着一阵无语,不得不说,朝廷现在用这一招越来越熟练了,明摆着找冤大头接盘此事,名声给了对方,实惠给了朝廷。
不过朝廷着急修建此路段倒是情有可原,便是诸多商人亦希望朝廷快速修建此路,只因大明宫修建,长安东北部大部分地区将会列禁苑。
广运潭以及渭水进入灞水交汇恰好在长安东北之地,此意味走漕运而来商船以及行人都不可以再通过东北禁苑直入长安,而是需沿着水南下至长乐驿,然后直入长安。
若是走陆路入长安也必经长乐驿,所以多番考量之下,估计工部也不想按照李承乾预先规划,便率先行事,反正此路迟早要修,早修不如晚修,至少修建此段路,于长安而言,有着诸多便利。
对此李承乾倒是没有意见,只要有能耐,其巴不得能快速修建。
此事倒是让李承乾有了另外一番思虑,恐怕漕渠进展应是相当惊人,不然这群人修路动作不会这般快,分明是为了东西货物往来早做准备。
“李长史可有知会?”
李承乾东出洛阳,尚有一重任,便是沿途巡查朝廷诸多工事,漕渠自然是重点考察对象,急需召见李袭誉,方能知晓细则。
冯孝约点了点头,道:“李长史便在灞桥驿等候殿下。”
李承乾微颔首,但愿李袭誉能带来惊喜。
长乐驿离长安不过十里路,仅一个时辰便抵达此处,李承乾在此地只是略作修整便继续前行,主要是此驿极为关键,现是水陆以及陆路交汇之地。
若是诸多子民悉数回避,便直接影响东西往来运转,李承乾可不想让人在背后怒骂,直接选择开溜。
长乐驿往东十五里便到灞桥驿,东宫一行脚程要比李世民出行要快上不少,申时刚过,便抵达此地。
此行给李承乾最为直观感受,便是这路还得快速修建方可,水泥路同这些泥路行驶感觉完全不一样,往后得想办法让马车轮子装上橡胶轮胎,那才叫一个舒适,不过此时只能限于幻想之中,没那条件实现。
苏媛同王两人同车而行,下车之后,急忙步至李承乾身旁,脸上倒是没有疲惫之意,满是兴奋之色,如此看来,此行倒是颇符合两人心意。
李承乾宠溺望两女一眼,便让两人暂歇,其着急去见一人。
李袭誉急忙而来,面见李承乾。
李承乾望着眼前大变样之人,微微诧异,同去岁相比,李袭誉消瘦不少,皮肤亦是有了几分黝黑之色,显然这是时常前往漕渠前沿,并不是一味坐镇官署之中。
这让李承乾顿觉没有选错人,这番干吏模样很难不让人欣喜。
“臣雍州长史李袭誉见过太子殿下。”李袭誉恭恭敬敬行礼。
“李卿,便是数月不见,何以这般见外。”
李袭誉闻言,心头一松,太子依旧是之前太子,少了几分拘谨之意李袭誉笑道:“是臣不是!”
“坐!李卿此番可谓形似老农,切莫操劳过度,关中之地尚有诸多事还赖李卿掌舵。”
李承乾可不想这样一位干吏累坏了,在大唐一个能干封疆大吏实属“珍稀动物”。
“殿下,臣无妨。臣最怕无所事事,一旦忙碌,便百病皆消。”
李承乾闻言一愣,这便是传说中“一日不干活,浑身不得劲”,见李袭誉并不似虚言,只能说这样上进牛马,其甚爱之。
“孤且问一事,漕渠进展如何?”李承乾问道最关心问题,上次过问此事尚是年前。
李袭誉早有准备,从身侧取出舆图,摊在李承乾面前道:“殿下,由西往东,已修至郑县(华县),若无意外,下半年便悉数疏通,漕渠便可通航。”
李承乾诧异望李袭誉一眼,去岁得报,方修建至渭南,此番奏报一下子到了郑县,此意味着漕渠已经修建超过五分之三了,若是如此,前后相当一年时间便修缮完毕。
历史上此漕渠从无到有也就花了三年时间,此番李袭誉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改造,一年时间倒是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李承乾要求质量自然非以往漕渠可比,在李承乾计划中,两年能修缮完毕,都可以给李袭誉论功。
“冬日亦开展工事?”
进展如此之快,唯一可能便是诸多民夫并没有停歇。
“正是如此。”
李承乾眉头微皱,如此一来,这数万民夫在元正都不得归乡,这同李承乾事先议定章程不一样。
“此事可有上报朝廷。”
李袭誉见李承乾脸色,便明白李承乾意思,急忙解释道:“朝廷自然知晓,殿下,实属不便停工修整,近几年关中甚是温和,下雪之日甚少,便是下雪亦是小雪,渭南之地,便是冬日,土质亦是松软,便于工事。”
“若是停工修整,少说也要荒废三月,即便是官府愿意如此,子民不愿,停工意味着无工钱进项,且彼辈担心停工之后,归来工位被夺,赖着不走,不开工恐怕生乱。臣上奏朝廷之后,只能依例开工,且诸多子民一同劳作,一起入眠,倒是不易出现冻死惨状,故此自去岁开工至今,未尝停歇,进展自然要快上不少。”
李承乾想不到还有这般隐情,其也算是好心办坏事了,凄苦打工人自古至今便存在。
李承乾原本想着让这群人回去过元正,可是事与愿违,大唐子民可没有这般想法。
“今岁春耕之事,可有安排妥当?”
这几万人常年不回家,若是耽误了春耕,造成田地荒废,届时各地官府就要隔空对骂了。
“此事早已经安排妥当,若是当地官府核查有荒废田地者,则参与工事之人罚工钱三分之二,彼辈不敢乱来,家中劳作力不足之人,已告假还乡,工位保留有效,告假期间,不算工钱,仅资助少许还乡费。”
李承乾赞许望李袭誉一眼,此事安排甚得其心意。春耕乃朝廷大事,对于以小农经济为主封建王朝,若是因为工事耽误农时,导致各地考课不佳,估计各地官员要起义不可。
“李卿,你此事办得甚妥。”
“殿下,尚有一事,便是漕渠完工在即,届时这数万民夫是遣散还乡或是再行工事,此事臣已上报朝廷,只是敕令并没有下达,此事需早做准备才是。”
“民夫意愿如何?”
“自然再行工事,若是告知民夫遣散之举,臣担心会出现怠工之举,以延长漕渠工事。此事朝廷需早有定夺,方能致使民夫安心力而为。”
李承乾闻此言,亦是微微颔首,漕渠修建完毕,若是没有往后工事,意味着这几万人瞬间失业,又得回乡务农,一下子从高收入变成仅能吃饱境况,这些子民没有点心思便有鬼了。
“若是孤让你主持修路之事,你可否胜任?”
薛大鼎目前在水利方面工作做得不错,不负都水监名头。李承乾有意让薛大鼎悉数负责关中水利,李袭誉便可着实另行处置其他之事。
“但凭殿下驱使,有利于大唐之事,臣义不容辞。”
“孤有意让你主持修建长安至大散关水泥路,你便用这数万人,修缮漕渠过后,便西行修建此路,你以为如何?”
李袭誉闻言,并没有即刻应下此事,在其设想当中,这数万人不需调离,直接就地修建潼关到长安之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刚好无缝衔接。
“殿下,何不将这数万人修建潼关至长安之路,届时陕州那一段修建妥当,便可往东修建前往洛阳之路,如此一来,京城至东都之路悉数打通,岂不是更为稳妥。”
“不,此路段不急,漕渠开通之后,可分担此路段运力,而西边路段,则是刻不容缓。朝廷若是要掌控西北之地,急需这样一条水泥路横在其中,往后此路仍需出大散关,同陇西之地修建之路相连,彻底掌控河西之地,再西进掌控西域均不在话下。”
在李承乾看来,最不着急便是修建前往潼关之路,若是能修建自然是好,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率先解决大唐边患才是重中之重。
“是臣欠思虑,此事臣应下,定不负殿下重托。”
李袭誉虽没有入朝,但朝中风向也有耳闻,听闻今岁元正,吐谷浑胆敢挑衅大唐。按照脚程,使臣恐怕已经达到吐谷浑,就差使臣作死了。
同吐谷浑之战必定在一两年之内爆发,小小吐谷浑焉能是大唐对手,若是降伏吐谷浑,治理西北确实需要这样一条命脉之路。
“数万民夫安排之事,孤会上奏陛下,即刻定夺此事,你尽心修缮漕渠,过后孤定会为你请功。”
“臣谢殿下。”
李袭誉大喜过望,得李承乾承诺,可比那些宰相要好使太多。
第330章 求教太子
翌日一早,李承乾在李袭誉陪同之下,视察灞水驿附近漕渠。
李承乾尚未靠近漕渠之时,便见不远处有小型漕船通航,这让李承乾大为吃惊,其尚以为漕渠仍属于少水枯竭状态,竟不料已经通航,这完全超出其预期。
李袭誉似乎见到李承乾眼中疑惑,急忙上前解释道:“殿下,此段一早便引水入渠中,不过仅允许小型漕船通行,且此地子民可借助漕渠之水,灌溉农田。今岁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将漕渠悉数修缮妥当,便可直接引水入漕渠,实现漕船通航以及渭南灌溉之事。”
李承乾微颔首,不得不说,李袭誉这样做法,算是因地制宜,相对于原先方案无疑更为科学。
原先其议定方案是等漕渠修缮妥当之后,再一起通航,李袭誉采取策略便是修缮妥当这一段漕渠便立刻投入使用,率先引水,这样也避免漕渠悉数修缮之后,一次性引水导致用水量不足。
相比之下,李袭誉此番应变倒是恰到好处。
“引水之地始末于何处?”
“西至广运潭联接灞水,东至渭南,借助渭水,此非汛期,引水之后,水中含沙甚少,便是沉积,亦影响甚小。待今岁汛期,便将渭南入水口同渭水阻绝,再于灞水同渭水交汇之处,兴堤坝,防止渭水倒灌,届时直接引灞水入渠便可。”
李袭誉将心中想法道出,目前在渭南连接渭水那一段,可以充当临时河段,往后若是漕渠水量不足,便可以考虑引渭水,水量充足便直接阻绝,避免含沙量过多渭水流入漕渠。
李承乾闻言眼前一亮,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主意。
在平水期引渭水进来,确保小船在已经修建妥当路段通行,最重要便是可以确保漕渠附近之地春耕用水,来年关中粮食再次丰收,几乎是可以预见之事。
汛期到来,渭水含沙量过大,现在过半漕渠已经注水,往后直接引用水以及灞水入漕渠已经足够,按照以往,灞水最终还是会同渭水汇合,东入黄河。
将渭水阻断,相当将灞水直接通过漕渠往东流,不再经由渭水。
“此举甚妥,足见李卿下了功夫。”
在这一刻,李承乾便明白当初让李袭誉回来主持大局,实属英明之举。此人不但能办事,关键变通能力极强,甚至还能兼顾民生,便是这点非一般官吏能比拟。
其望向李袭誉,心中隐隐有着另外一番想法。
“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赏。”
在李承乾面前,李袭誉不敢托大,毕竟眼前储君可是通晓诸事,实属天下奇才。
其去岁参与关中定策,对李承乾深感敬佩,今日谈论漕渠之事,李承乾一点便明,显然漕渠已经装在其脑海之中。
“李卿不必过谦!”
李承乾步至漕渠之旁,朝着对岸望去,不由大为满意,观其宽度,足有五六十步,仅这一段便可同大运河媲美。
更令李承乾欣喜的是渠上堤坝,不少由石头堆砌,现在水泥也用到实处,细看倒有几分后世堤坝模样,坚固程度非以往可比。
李承乾蹲下用手摸着密不见缝的堤坝,就工事严谨这一方面,便让李承乾眼中尽露满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