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魏征这位极力反对炫耀武功之人亲自下场填词,这礼乐含金量直线上升。
一想到这,李世民心中暗爽不已,再也不用叫嚣杀这位田舍汉了。
对于此事,魏征欣然领命,其正准备放一些治国理念进去,好好谈谈止戈为武,对于歌颂李世民之举,其倒不是特别反感,毕竟眼前这位帝王在文治武功方面,确实有值得称道地方。
李百药见此,脑海中俨然有一个想法,其望向李世民,迟疑片刻终究选择开口道:“陛下,太子殿下这七德之说,可需刊印在时报之上,传阅天下,以正视听。”
李百药想法倒是很简单,这次东都一旦用到《破阵乐》,不可能即刻更名《七德舞》,其得提前给太子背书,以免遭到士林误伤。
毕竟李承乾主张更换典乐之事,定然是瞒不住的,万一说太子欲穷兵黩武,不亲近东边士族诸如此类之言,擅自更改大礼,着实会给李承乾带来不必要麻烦。
但是东都建制之事,李承乾不可能退缩,否则往后如何震慑天下,不得不说李承乾此奏章上得恰到好处。
奏章赞扬李世民功绩,桩桩件件都是实事,并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自吹自擂之意,只能说李承乾解读相当到位。
七德历来受到人们推崇,李承乾此举既是赞扬了李世民功绩,也是做好守业准备,此等有天家传承有序之意。
一旦天下人认可此文,太子尊位更是牢不可破,李百药作为太子詹事,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营销太子机会,更何况是同李世民绑定,相信李世民对此可谓是相当乐意。
此事唯一阻碍便是李渊还活着,如此堂而皇之夸奖李世民功绩,李渊脸面何存。
李百药思虑过后,便觉得此事利大于弊,毕竟现在李渊,真没有太多人在意。李世民都发动玄武门之变了,还有什么事比玄武门之变更让李渊难堪的。
太子能否继承大位,在排除兵变情况下,最终决定权还是落在李世民头上,将李世民同李承乾绑在一块,营造父慈子孝场面,无疑是多数臣子喜闻乐见之事。
李世民听闻李百药建议,甚是心动,这是为其正名机会,从侧面更是说明起当初玄武门之变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天下治世,不正是说明其便是天选之子。
只是如此一来,自家阿耶似乎不值一提,这让其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在座众臣瞬间明白李百药之意,几名挂名在东宫的宰相更是蠢蠢欲动。
长孙无忌则是率先摸透李世民的心思。
“陛下,臣以为此举可行。既然《破阵乐》往后更改为《七德舞》,更是用在大典之中,总有更改缘由。太子七德之说,正是写下陛下初为秦王起兵四处征讨叛军之举,如今偃武修文,贞观治世,不正是秦王破阵至圣人修七德之变化,太子此文便予题解。”
“大善!”李世民眼前一亮,抚须忍不住笑道,不愧是自家“知心人”。
众臣望向长孙无忌,顿感佩服,终究是其技高一筹。
长孙无忌意思很明显,太子上奏章就是单纯谈礼乐之事。
太子认为《秦王破阵乐》这个名字不适合目前情况了,现在李世民已经不是秦王,而是皇帝。
武有七德,李世民都做到了,干脆改名《七德舞》,以此记录大唐创业艰辛,也提醒后世之君,治世来之不易。
至于别人想到其他方面,说太子否定李渊功绩,那肯定不是太子的意思,是你们多虑了。
“臣等附议!”
众臣见长孙无忌找到理由,随之附和。
毕竟文中描写不少君臣相得场面,往后流传下去,这也算是青史留名了。而且这是太子所写,若无意外,这是下一代帝王亲笔肯定,有两代帝王背书,何人敢否定在座诸位贤名。
李世民见魏征都点头,心中自觉李承乾所上文章乃天下第一奇文,这种平平无奇叙述手法,便是这般简单罗列,让天下人一目了然,果然真诚才是必杀器。
至于《破阵乐舞图》,李世民打算自己下场制作,毕竟当年领兵作战的雄风,经由别人之手,怎么能体现出自己心意来。
此等涉及礼乐甚至对其功绩定论有辅助之事,李世民比谁都要上心,若是能传至后世,传唱经久不衰,那便成了千古未有之君。
众臣退去之后,李世民令中书舍人将李承乾奏章内容择取部分抄录送至致知院,其抄起奏章径直朝殿外走去。
出了殿门方想起没有给李承乾回复奏章,只能折返回来,择取另外一份榜子,急忙提笔行文,末尾附上四个大字。
“加急送至太子手中!”
“喏!”
李世民起身前往立政殿,准备找自家爱妻观音婢参谋设计破阵乐舞图,行军作战其精通,但要演变成舞,还需要长孙皇后辅助一番方可。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未见李世民其人先闻其声。
李世民入内,长孙皇后迎了上去,见李世民如此高兴,实属少见。
“二郎,何事这般大喜?”
李世民笑而不语,直接将李承乾奏章递给长孙皇后,自顾落座品香茗,一副坐等长孙皇后出言夸奖模样。
长孙皇后细看之后,不可置信问道:“此当真是承乾所写?”
“自然无假。”
李世民干脆将前因后果叙说一遍,只是长孙皇后听后喜忧参半。
其更担心李承乾一人前往东都能否应对如此场面。刚到洛阳,就有人使绊子,若是稍有差池,如何是好。
想至此,其不由埋怨道:“那于志宁竟这般疏忽?”
李世民摇了摇头,此事倒是怪不到于志宁头上,毕竟朝廷仪礼一直在调整完善。
按照李承乾给出说辞,似乎此次迎接仪礼亦是并不无妥,只是以往没有先例而已。
“此事防不胜防,不过你不必担忧,此事承乾定有章程,朕属意让其便宜行事。”
李承乾并没有在迎接礼节出错之事上大做文章,而是轻拿轻放,显然明白对方小伎俩。目前旨在确保东都建制之事能顺利进行,其他之事都是次要,这点让李世民颇为宽心。
更令李世民放心的是李承乾竟然借助礼乐出错,让东宫接管礼乐,直接更改之前商议妥当东都建制礼乐,采用两部礼乐都是同其息息相关,有着浓烈个人色彩雅乐。
这分明便是为其塑造金身,争夺礼法话语权。
“如此临了更换礼乐,万一出错,定会惹人笑话,承乾也过于着急一些。”长孙皇后眉毛微皱,其只是关心李承乾能否应付,至少在其眼中,李承乾还是稚子。
礼乐奏演也需要排练,如此仓促之间,临时更换,这很难避免出错,届时对李承乾声誉多少也有些影响。其可不想李承乾初次主持这样大典,便落得不尽如人意结果。
“观音婢,多虑矣,莫小觑承乾,此行东宫率更令以及东宫诸多礼官悉数前往,承乾胆敢换掉礼乐,定有十全把握。且此番是好时机,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错失此等时机,往后可不可得。”
“此言何意?”长孙皇后不解,显然李世民此言是话中有话。
“礼法主导之权一直不在朝廷手中,便是今次建制大礼,多依赖山东士族。正是如此,于志宁才会落入彼辈圈套之中,不过承乾在此事中觅得时机,既然十二和乐用法有待商榷,那便率先定下大礼雅乐,不至于耽误建制大礼,今日朕在朝堂之上,亦是定下往后朝廷大典章程便可依照此例而行。”
世家大族特别是山东士族有一样东西让李世民特别厌烦,便是这数百年一直主导礼法话语权,天下经书注解,礼法定夺多数出自其手中,大典礼仪基本上绕不开这些士族。
大唐武德五年,隋朝于洛阳藏书运往长安,只是经过三门峡之时,竟然离奇般翻船了,导致隋朝诸多典籍多数被毁,最终运回长安只剩下十分之一二,且仅存典籍多数都是缺失,基本上不能成文。
历史上对此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一直没有定论,但给大唐带来一个极坏结果。大唐前期一直失去礼法话语权,直到李世民重新下令修缮各种礼法经书,重新定义《五经》,才有所改善。
但这些经书注解,礼法定夺依旧有这些士族参与其中,并不能完全代表大唐意志。
要想这些士族能凭着一颗公心修书,那如同痴人说梦,修出来礼法自然是要修符合士族自身利益,将其为礼法正宗代言人名头维持下去。
李承乾此番算是先斩后奏,从中破开一个口子,往后若是引起争议,有朝廷背书,更是有李承乾提前准备好七德之说辩解,而李百药提议将此文刊印发表,更是一部妙棋。
“如此说来,此事倒不是坏事。”长孙皇后亦是想通关键,若是往后大唐大典均用《九功舞》以及《七德舞》,那么李世民不是天命所归,尚有何人。
“自然不是坏事。”
李世民心中甚至有一个强烈想法,李承乾今次这般操作,是不是可以给他前往“泰山封禅”做了一个很好示范。
前两年便有诸多臣子奏请前去泰山封禅,但是一直遭到一些山东士族反对,魏征更是跳起来指着鼻子臭骂,以“民生凋敝,不堪重负,名实不符,徒惹讥讽”将封禅之行堵了回去。
两年过去了,如今虽说西北随时有战事,但李世民并不觉得吐谷浑能翻起什么风浪,天下可称治世,封禅心思越发强烈,只是不好提及。
因为除了国计民生问题,尚有一个尤为尴尬事实摆在李世民面前。
若是前往泰山封禅,山东之地便是这些士族地盘,以往历代帝王封禅,这些士族都有参与其中,只不过上一次封禅之举,要追溯到汉,中间数百年间,诸多仪礼已经遗失,要重新定夺。
山东士族中崔氏作为郑玄的嫡系传人,在封禅礼仪之中,几乎有着垄断的话语权。
李世民想封禅几乎绕不开其一直想打压的崔氏,到头来还是要求到别人头上,这是李世民不能容忍的。
李承乾此举倒是给李世民提一个醒,可以效仿秦始皇操作,直接将这些士族踢开,自行定夺礼法,快刀斩乱麻。
至于山东士族认不认,关系不大,关键是泰山封禅这件事情做了,天下子民认可就行。
朝廷有诸多经学礼法大师,届时重新勘定仪礼便可。
孔子门徒尚有七十二,郑玄当初弟子也不是崔氏一人,万一是崔氏学歪了也说不定,只要声音足够大,礼法话语权最终还是落在朝廷手中。
不得不说,此刻李世民同李承乾二人倒是父子心意相通。
历史上李世民几次商讨“泰山封禅”之事,都没有成功,甚至有一次都走到半路了,因为一颗彗星飞过被迫停止,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大唐直到高宗继位,平定周边诸夷,李治才带着武则天一同前去封禅,实现大唐首次封禅。
这一世李承乾不想自己折腾,其对于封禅之事,着实不感兴趣。
倒是可以给李世民扫清障碍,务必要促成李世民封禅之举,毕竟李世民需要这场政治秀来洗清身上污点,让大唐君权合法化,自己作为后世之君也会跟着受益。
“泰山封禅”在没有被宋真宗玩坏之前,视为封建王朝最高祭祀大典,说白就是为了巩固君权神授以及礼法话语权之争。
李承乾之所以想在这一世要促成李世民封禅,主要还是想着河南道以及河北道必须要真心臣服于大唐。
河南道以及河北道占据大唐近三分之一人口,要让此地之人彻底归属大唐可不容易,多数子民都是依附在这些世家大族之中,东都建制已经迈出第一步,而泰山封禅则是最关键一步。
若是朝廷摆脱山东士族,成功主导并完成封禅大礼,就等于向天下宣告大唐皇权才是最高权威,朝廷有能力有资格定义谁才是天下“正统礼仪”。
一旦世家门阀失去文化上话语权,便是不动用武力,要收拾起来可是容易太多了。
第339章 挖了大坑
翌日。
晌午过后,加急时报如期派发。
今岁科举省试临近放榜,殿试还没有开始,诸多士子依旧留在长安,读时报是士子必修课之一。
士子听闻时报竟然一反常态,不在早晨售卖,改为晌午过后售卖,均欲一睹为快。
时报入手,李承乾七德之说刊印时报显眼纲目一位置,此文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竟然是一篇歌颂当今陛下文章,且撰文之人竟是当今太子,这可谓是父子俩关起门来自吹自擂。
酒楼之上,几名士子围着时报论列是非。
“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做出此等奉承之词,某当真……”
一名士子一副痛心疾首模样,显然对李承乾此举不解,更令其不解是此等奉承之词竟然公之于众,这实在有损太子以往贤明形象。
“刘三郎,难怪你屡次落第,想必应试之时,题都没看完便作答,便如此例。”另外一士子观文之后,这哪里是奉承之词,分明就是雄文,如此毁谤太子,令其瞬间便怒不可遏,出言讥讽道。
“实属雄文,读之如饮佳酿。”另外一名士子随声附和道。
刘三郎脸色潮红,其不敢出言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细看。
可是细看之后,刘三郎便发现不对劲,这文中之事并没有夸大其辞之意,这是一篇写实文章。
太子之所以行文,便是认为《秦王破阵乐》乐名已经不适合目前大唐,应改为《七德舞》。
《破阵乐》改为《七德舞》,有偃武修文之意,如今圣君在朝,往继之君又是贤明至极,这几乎就是全天下士子最愿意看到场面,只有文治才能让彼辈有发挥空间。
“某竟误解太子殿下之意,实属羞惭,某自罚三杯。”刘三郎顿觉羞愧至极,无颜再待在此地,三杯过后便起身作别。
同桌之人并没有正眼看刘三郎,待刘三郎离去之后,几人方发现诡异之处,数目相视,此人竟没有付酒钱,还白喝了三杯。
当真有辱斯文!
半日之内,在许圉师以及张楚金几人推动之下,长安之中对于李承乾此文赞誉有加。
至于是不是对李世民夸奖过甚,而掩盖李渊功绩,那不重要,重要是朝廷释放出重视文治信号,让这些士子对于金榜题名更加向往。
便是一些留在长安各士族大儒对此事也是推崇备至,《秦王破阵乐》这名头就不大好,杀戮之意十足,在乱世还好,在太平盛世就不要提这些打打杀杀的,这七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