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崔仁师得到此消息，心中暗惊不已，不得不前来提醒自己族人，在建制大礼上用《秦王破阵乐》，若没有说法，崔仁师一个字也不信。
“太子胆敢如此？”崔昊不可置信问道。
“此事太子定然会请示陛下，奏章加急往来，便能赶上建制大礼。依某看来，陛下定会同意此举。”
“太子此番前来洛阳，手中可是有重甲骑兵，那杜荷马不停蹄从岭南赶回，甚至不参与班师大典便跟随太子前来洛阳。陛下能派这些骑兵前来，自然不是作为摆设，尔等需谨言慎行，莫要落在太子手中，若是让其借机发难，全族覆灭也是顷刻之间。”
崔仁师隐隐感觉李承乾若是找到机会，真会下死手，根本就不会顾忌太多。
毕竟以往世家谋算太子之事可不少，其担心李承乾这是奔着复仇而来。
几人听闻额头冒出细汗，相视一眼，心中骇然。
第337章 龙颜大悦
李世民收到李承乾加急奏章，顿觉大事不好。
李世民担心洛阳出现差池，急忙摊开奏章细看。
先是一惊，微怒，渐渐恍然大悟，随之笑意盈盈，喜不自胜。
“这大郎，当真是……”
再细读一遍另一份奏章，果真是自家好大郎，真可谓“知父莫若子”。
“去召政事堂诸位宰相、礼部尚书、左右侍郎以及太常寺卿前来议事。”
“喏！”
众臣连袂前来，听闻李世民急召，以为朝中出了要事。
待入殿，见李世民在御座之上，嘴角尚留有些许笑意，观阅着手中奏章，似乎爱不释手，众臣方松了一口气。
众臣行礼过后，李世民放下奏章，语出惊人。
“太子上了急奏，东都建制大礼，改用《破阵乐》，诸卿以为如何？”
众臣闻言，脸色各异，一时间不敢作答，心中不由暗叹太子胆子也太大一些。
在东都建制用《破阵乐》，这不是挑动东边士族神经，在伤口撒盐，分明是要搞事情。
以往太子甚是稳重，莫不是受了刺激不成？
魏征对于《秦王破阵乐》是最为不待见的，以往其诸多旧主都成了此乐下亡魂。
此乐一出，意味着杀戮，其自然不能答应此事。
“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之，天下既定，当偃武修文，常奏破阵乐，与国不利。陛下，当慎思之，太子上奏此事，可是有人教唆，臣以为不得不防。”
魏征迟疑少顷，还是站了出来，如今四海咸平，没有必要选用《破阵乐》挑动东边士族，天下归心才是治国根本。
中书令温彦博是老好人，其只想天下安定，众臣功成名就，其同各大士族关系尚可，完全没有必要站队。
其紧跟魏征之言，上奏道：“陛下，大唐虽以武功定天下，终当以文德绥海内，此番东都建制，乃为文治之举，并非彰显武功之意。太子此议，恐欠思虑。若是原先十二和（注1）乐尚显不足，不妨破格用《庆善乐》。”
太常寺卿同礼部尚书豆卢宽听闻温彦博之言，相视一眼，急忙附议道：“陛下，臣等附议！”
去岁，李世民在庆善宫宴请群臣之时，诸多臣子作诗赋歌颂文治之事，后将此编成曲，取名《功成庆善乐》，着重于文治教化，是众臣心血所得，抬高《庆善乐》地位，亦是彰显诸臣功绩，毕竟治世绝非只是帝王一人之功。
庆善宫作为李世民诞生之地，此乐对李世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更何况是歌颂其文治有成，致敬尧舜。
只不过李世民此时脸色怪异，瞥一眼御案上奏章，心中暗道自家大郎当真是神算不成。
李承乾在奏章当中也提及此乐，若是单纯使用《破阵乐》，群臣不允，可加奏《庆善乐》，只是这《破阵乐》不可或缺。
不彰显一番大唐武功，怕是东边士族忘记大唐是以武立国，拳头硬便代表真理。
李承乾这算是预判了群臣之举，若是李承乾得知，顿时一乐，这两乐便是加上《上元舞》并称大唐三大乐，除了十二和，李承乾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雅乐可以彰显大唐风华。
只是《庆善乐》未有登大典，倒是在今岁元正宴席之上有演奏，属于文舞，并没有正式纳入大唐雅乐之中，毕竟才是初创不久。
若是此番在东都使用，正式纳入大唐雅乐之中，往后歌颂文治再添一笔，《庆善乐》有着浓重个人色彩，这无疑是符合李世民心意。
其先前就想将此乐纳入大唐重典雅乐之中，只是原先一直未有机会，也不好意思特意标榜自己，此番群臣提出，其差点便顺口应了下来。
只是李承乾在奏章中提出更好方案，所以并没有即刻答应温彦博所请。
“诸卿，对此可有异议？”
魏征闻言瞬间便不说话，用《庆善乐》的话，其倒没有什么意见。
以往《秦王破阵乐》其都是不看的，《庆善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此也符合其治国理念，用此乐也是有安抚东边士族之意，现在大唐都是文明人，不该动不动就讲武德了。
房玄龄同李百药相视一眼，隐隐感觉有些许不对劲，太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更改礼乐之事，要知道稍有差池，便让人诟病，最稳妥便是按照原先仪程走，东都之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此番李承乾这般所请，以两人对李承乾了解，这其中定是另有隐情。
房玄龄望向李世民，谨慎问道：“陛下，原先已定下十二和文舞，为何临时更改雅乐，可是东都有异常之举？”
李世民闻此言，笑意收敛，道：“太子幸至东隔城，东都迎太子之乐为《太和》。”
李百药脸色突变，急忙怒喝道：“荒唐，东都礼官何以如此行事？”
李百药直接甩锅给东都礼官，将李承乾摘出去，用帝王之乐，这是要上天。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李百药稍安勿躁：“此事太子已事先知晓，奏《太和》乃为恭请敕令同玉符，宣告‘如朕亲临’敕令，于礼法而言，并无过错。”
既然李承乾另有章程，李世民干脆顺手推舟，将此事定性下来，以免朝中再起议论。
在场之人都是人精，听闻李世民此言并明白其中猫腻。
太子身边有率更令，若是太子事先知晓此事，定会询问率更令，为稳妥起见，自然不会采用《太和》。
毕竟宣敕令也没有用《太和》此先例，只能说这是一个突发事件，既然太子这般说辞，那意思很明显，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暂轻拿轻放。
此时众臣方明悟过来，这东边士族也未免太不安分一些，便是魏征此刻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敢情先前辩护是做了无用功。
在东都建制之际，耍这种小伎俩，简直糊涂至极。太子披上李纲这种“虎皮”，在士林上几乎就是不败存在，只要太子不犯明显觊觎之举，自有大儒会为太子辩经。
难怪李承乾要用武舞，这是准备给这些东边士族下马威了。
李百药明白其中关键，干脆出言道：“陛下，迎接‘如陛下亲临’敕令之礼，往后需勘定方可，能不能用十二和，需要一个具体章程。今次既然迎接之礼已用十二和，建制为显隆重之意，依照太子所奏，用《破阵乐》亦不无不可。”
李百药意思很明显，竟然算计到太子头上，不震慑一番怎么行。
“陛下，慎思，子民可行教化之举，东都建制便是让大唐更好教化东边子民，实不宜用《破阵乐》。”魏征硬着头皮回禀。
河南道几个府兵没有撤，太子卫率广济府也驻扎在此处，此次太子东行又有重骑兵跟随，现在东都建制又用《破阵乐》，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想再起兵戈之意，且是磨刀霍霍向东边士族，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在东边士族悉数归附，没有必要再动用武力，就是些许不听话，教育就好。
“魏卿，《破阵乐》亦有教化之功，你对此乐理解尚浅，大谬矣。”
李世民此言一出，魏征脸色黑如碳，其对《秦王破阵乐》理解不够深，那旧主在地下哀嚎之声可是时常入梦中，时刻助其了解此乐，奏此乐不就是有“东征”之意。
“陛下之言，臣不敢受！”魏征直视李世民，俨然做好开喷准备。
李世民压根不接招，直接拿起奏章，望向魏征的“宿敌”李百药道：“李卿，此乃太子对《破阵乐》见解，不妨念与诸卿共知。”
李世民此举让魏征顿感莫名其妙，其便不信太子能给出什么好解释。
李百药见状，急忙接过奏章，开篇念道：“《破阵乐》可谓《七德舞》，美拨乱，陈王业也。”
李百药眼神中闪现几丝异彩，差点忍不住惊呼大妙，此开篇题解简直就是妙不可言，这才是正解。
众臣闻言，亦是见彼此之间诧异之色，不得不说，李承乾这番题解让众臣心悦诚服。
“美拨乱，陈王业也”是指赞美李世民拨乱反正，开创了大唐基业。
《秦王破阵乐》不是在故意炫耀武功，崇尚武功，而是歌颂李世民在大唐建立过程立下赫赫战功，借此告知后人，开创帝王基业的艰辛。
这也是李世民为何看到此奏章，欣喜异常的原因。
李承乾这般论调，就差直接说，大唐天下是他李世民打下来的。
虽然这基本上是事实，但是李承乾敢在李渊还在世情况下说这样论调，简直就是“胆大包天”，李世民甚爱之。
只是李渊见到此文，不知作何感想，会不会感慨李承乾终究不是自家贤孙了，大唐功业难道就没有我李渊什么事？
魏征眼中有了几分凝重之意，其现在明白李世民为何说其理解尚浅，便是这般题解，其亦是自愧不如。
欣喜异常的李百药，迫不及待往下念。
“圣人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歌七德，舞七德，圣人有作垂无极。岂徒耀神武，岂徒夸圣文。圣人意在陈王业，王业艰难示子孙。”
李百药将李承乾魔改版《七德舞》念罢，大殿陷入死寂。
两名礼部侍郎就差当场掏笔记了，其也想更进一步。这完全就是吹嘘李世民奏章，关键有理有据，并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放在一块解读，则是另有乾坤，让人欲罢不能。
文中叙说李世民辉煌创业过程以及君臣相得文治成效，后面点题李世民将为后世典范，呼吁大家向李世民同志学习。
论拍马屁功夫，在座都要向太子学习，君不见御座上李世民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意憋得实在辛苦至极，只是奏章如此庄严，实在不好笑出声破坏这等氛围。
七德是指“禁暴、戢兵、保大、保功、安民、和众、丰财”七种德行，李承乾在文中将这“七德”悉数道出，赞扬李世民这七德均已兼备，更为难得便是李承乾体悟圣意，这《秦王破阵乐》没有鼓励武力意思，是为了告诉后代子孙，创业不容易。
当然了，朝廷武德充沛，那不是崇尚武力，那是不忘创业艰辛，至于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反正李承乾自己便相信了。
李世民很满意群臣的反应，接而总结道：“太子之意，此番东都建制，需文武兼备方可，虽天下文治为主，但武功亦不可废，用《破阵乐》乃为时刻谨记创业之艰，不至于重蹈覆辙。太子之意，以朕看来，实属大善！”
“太子有奏言，《庆善乐》可为《九功舞》是为文舞，《破阵乐》可为《七德舞》是为武舞，此乃贞观君臣文德武功显著之意，朕有意往后庆典，除十二和乐，加《九功舞》同《七德舞》，纳入大唐雅乐之中，众卿修《大唐仪礼》，便将此举编入典章。”
李世民瞬间便拍板此事，此文武之乐便成了后世之君常备大唐雅乐。
子孙后代需谨记李世民创业艰难以及治世不易，以后就可以自称李世民子嗣，而非李渊子嗣。
不过历史上倒是真如李世民所料，大唐任何风吹草动基本上都是打着“太宗”旗号，后代均以“太宗子嗣”自居来强调皇权合法性，一来是因为玄武门之事，二来实在是李世民功绩太过于显著，后人均默认大唐天下就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长孙无忌总算逮到机会，随声附和道：“陛下圣明，臣不日便将此例编入仪礼典章之中。臣附议东都建制采用《九功舞》以及《七德舞》。”
“臣等附议！”
众臣倒不迟疑，在座诸多臣子多数同李世民一同打天下，又非山东核心士族出身，对于礼法话语权自然要争一把。
长孙无忌等人对于《秦王破阵乐》并没有排斥之意，更多是喜爱。毕竟此乐也伴随走过那段峥嵘岁月，只不过此乐是军歌，以往朝臣觉得杀意过重，有黩武之意，导致朝廷意见不一。
此番李承乾用七德为《秦王破阵乐》题解，简直就是神来之笔，焉能不让众臣拍手称快。
此事一旦定性，相当折腾了十余年大礼雅乐之事正式确定，且这一文一武，简直就是绝配。
对于长孙无忌等人来说，也是与有荣焉，毕竟两乐都有重度参与，歌颂李世民同时，至少也能沾点光。
魏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默认。
武有七德，自春秋战国以来，多为世代推崇。
对于李承乾，其徒生几分敬佩之意。
第338章 父子同心
众臣议定此事，李世民干脆下敕令。
令李百药、魏征、虞世南、褚亮几人重新为《破阵乐》填词，侧重体现七德，后再更名为《七德舞》。
对于填词人选，李世民倒是深思熟虑。
这四人可谓是文章大家，更为关键有李百药把关，定能体悟李世民以及李承乾之意，不至于让词失去原有色采，破阵乐便是彰显为武功而设。
虞世南同褚亮两人入选，单纯就是诗赋了得。
加入魏征，则是刻意安排，魏征一贯看不上《破阵乐》，此番让魏征填词，便是让其有发挥空间，给他一个“劝谏”渠道，只不过最终逃脱不了歌颂李世民“七德”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