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耆老望几人一眼,微微失望道:“不过是维护自身利益罢了,何来歹毒一说,诸位就此别过,暂且静观其变。”
郑氏耆老感觉需要另寻退路了,以目前合作关系,已经相互算计,那就没有必要再联合。
“郑公……”
几人尚想说些什么,郑氏耆老已经上了车驾,扬长而去。
当夜,李承乾望着眼前两份请罪状,想不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
那崔公都吐血了,还能动笔,当真是匪夷所思。
两份请罪状内容倒是出奇一致,请求宽恕的见过太多了,同时求死的当真少见。
崔氏同郑氏竟有着奇迹般的默契。
一个今日吐血死不了,似乎不甘心,想再死一回;一个撞击案角死不了,也不甘心,果断求死。
李承乾对这些士族之人,倒是有了几分佩服之意,将生命置身于事外从容便是李承乾都微微动容。若是这般志气只为大唐,敢为大唐而死,那才是真正勇士。
不过彼辈打得什么主意,李承乾细思片刻已经勘破,既然上了求死罪状,死与不死没那么重要了,重要是气节不败,依旧是士林扛把子。
这种以死破万法的操作当真是屡试不爽,死者为大,一旦人死了,就不好再追究了,若是连死人都不放过,那就是没良心了。
只不过李承乾可不会让对方如此快如愿,此等天赐良机,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白瞎。
想至此,李承乾也不等明日再议事了。
直下教令,让东宫众臣连夜前来,甚至几名低阶官员均在名单之中。
第345章 但凭驱使
赵弘智以及颜师古两人正商讨着如何开口询问李承乾《礼记》珍本之事,欲将那珍本一睹为快,对于这些学问大家而言,珍本如同绝世美人一般,那吸引力可想而知。
当听闻李承乾相召,两人大喜过望,拔腿便急忙前往,乐呵模样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当真是造物界的奇迹。
两人入殿之时,东都留守于志宁以及东宫左庶子杜正伦早已经到来,正摊开请罪状细看。
几名官职低微官员因为住的地方比较远,连走带跑前来,依旧是落在最后。
马周亦是应召而来,其倒是先一步到,随后才是致知院闵师德三人,最后前来之人是久违的洛阳书院掌院来恒。
几人稍微点头示意一番,急忙入内,见到除了几名东宫重臣之外,便剩下几人,不由微微诧异。
众人见礼之后落座,在李承乾示意之下,轮流将请罪状观阅之后,来恒便恭谨归还于李承乾案上。
“诸卿,议一议!”
“殿下,彼辈用心不善,恐有独臂求生之意。臣奏请,先搁置暂不批复,先让民间盛议宴席仪礼之事,群情汹汹,此方对朝廷更为有利。”杜正伦率先开口。
人不会无缘无故求死,一死便百事消,那最后目的不难得知,两人便是想斩断此事给家族带来影响。
此时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民间扩大此事,这样一来,便是死了也是白死。
于志宁身为东都留守,且位同宰相,自然思虑要多一些,在其看来,此事当迅速让朝廷知晓方可。
“臣以为当即刻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此事当尽快传回朝中,在朝中引发议论总比在民间盛议更为稳妥。”
“臣等附议。”颜师古几人倒是觉得于志宁之言更为稳妥,虽说李承乾有便宜行事之权,但此事事关重大,实在不宜擅决。
李承乾深思片刻,方缓缓道:“不,两者并举,此事孤会亲自撰写奏章上奏陛下,民间盛议之事交由来卿以及张卿二人。”
来恒同张文微微发楞,这殿中可没有同姓之人,少顷便反应过来,急忙回禀道:“臣定力而为。”
“你二人将今日之事如实宣扬出去,而各大世家郡望私藏珍本,曲意解读经典,试图扰乱东都建制大礼,居心不良,另有图谋之举亦一同宣扬出去。”
在李承乾看来,此事交由两人无疑是最合适。
来恒来洛阳已经有一些时日,尚掌握洛阳书院以及时报之事,至少有一定影响力,而张文作为清河之人,正适合悄悄递刀子,说不定能精准投放。
“喏!”
两人闻言大喜,此乃必胜之局,倒不怕得罪这些山东士族。只要太子登大位,仕途自然是前程似锦,跟着太子一路走到黑,才是最有前途之举。
众人听闻欲言又止,此举前面倒是无碍,后者实属有违光明正大之道。
不过李承乾此言并无不妥,能在欢宴上发难,这般不分场合,彼辈若是没有别的心思,在座诸人断然不会相信,说是另有图谋可以说是确有其事。
“今夜召诸卿前来,尚有一要事,孤有意奏请陛下,重修经书。”
众臣精神一震,隐隐明白些什么,这是想剥夺山东士族礼法经学话语权,经此一事,往后即便是彼辈出来反对,估计也是底气不足。
这样朝廷重新撰定经书阻力大幅减小,如此一来,宣扬建制大礼上“丑事”,倒是极为必要。
武德年间以及贞观初年一旦启动修撰经书,一经面世,便惹来非议,这些士族瞬间跳出来指责经书有误,仗着传承以及在士林中有着极高威望,使得朝廷修撰经书只能不断修改,此番对方漏出这么大破绽,可谓是天赐良机。
历史上经书修订,直到李世民去世之后,都不能修得尽善尽美,直到高宗时期才勉强成事,可见其阻力之大。
“殿下之意,趁目前阻力甚小,借机成事?”
“正是如此,建制大礼之事,议论越是激烈,再借机提出重修经书便水到渠成。朝廷才是真正士林领袖,而非他人。”
众臣闻言,微微颔首,李承乾意思很明白,最终解释权必须归朝廷所有。
“殿下,自贞观四年,陛下已令臣重新考定五经,再过一年半载便可颁发。”颜师古提醒道。
李世民一早便让其做这方面工作,现在李承乾重新提及修经书,那么之前所做之功岂不是白忙活。
李承乾摆了摆手道:“不然,颜师傅只是将过往经书重新整理,化繁为简,易于观阅,但儒学多门,章句繁杂,依旧没法妥当处置,如此一来,便是颁布天下,争议依旧存在,难以定论。”
唐朝经历过魏晋南北朝以及隋末战乱,经书流传早已经杂乱不堪,一些士子所持经书版本不同,经书内容多少、注解不一,这给科举造成了考官标准不一、正误难判的现象,甚至一些考官都不知道自己所学是不是正宗的。
李世民基于这种情况,让颜师古主持考定经书,但也仅是将一些认为权威书籍进行整理排序,引导士子应该读哪些版本,官方教学依旧没有定论。
这样结果说好听点就是百花齐放,但是事实上就是邪修遍地,良莠不齐。
自汉末以来,在历经数百年战乱,经书流失过大,人们便是想参考也没法参考,这些自视甚高学者一气之下,便胡编乱造,反正大家都找不到出处,只要编得好,流传开来就是真的了,这算是另类“三人成虎”了。
《尚书》是受害最深的,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甚至令后世之人难以辨别真假,可见水平之高。
“依殿下之意,应当如何定夺?”
颜师古也早已经发现这个问题,先前也上奏给李世民,言及目前考定弊端。
只是李世民也没有办法,只能让颜师古先前整理出来,至少给科举考试定一个标准,好过现在各读各的。现在李承乾能将此间问题点出,兴许已经有了另一番打算。
“与其考定,不如直接撰定《五经》义疏,便称为《五经正义》。此五经略作调整,着重撰定《周易》、《尚书》、《毛诗》、《礼记》、《春秋左氏传》此五经正义,将《礼记》替代《仪礼》、《周礼》作为正义主要经书。”
在李承乾看来《周礼》更像是官位清单,而《仪礼》则为礼节单子,基本上没有太多可变性,就像一本正正经经考古报告,晦涩难懂,极度枯燥,根本谈不上文学性。
《礼记》对典礼意义以及制礼的精神都有论述,其中不少理论可以作为治国理政辅助方略,更是有着《大学》以及《中庸》等名篇在其中,其思想价值远非《周礼》以及《仪礼》可比。
“殿下,臣以为此举甚妥。”颜师古狠拍大腿道。
李承乾此番思虑倒是同其先前所想不谋而合,大唐要解决统一思想层面,必须要重新修正经书义疏,不然解读更是众说纷纭,一些奇奇怪怪论调便层出不穷。
李承乾作为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其中头疼之处。后世流传一个段子,一个作家家中窗帘是蓝色,其自然是写实,将窗帘写为蓝色,但是这蓝色窗帘被解读的含义,连作家本人看了都怀疑人生。
众臣此番方恍然大悟,原来李承乾打的是这个主意,若是重新注疏,这背后意义重大,相当重新定下规则,更是定下进入官场规矩。
“殿下,臣有一言。”赵弘智内心无比赞同李承乾想法,不过尚有一事,其需要要确认一番。
“赵师傅不妨直言。”
“殿下手中可是有《礼记》珍本?”赵弘智总算找到机会,问出其内心所想。
“正是,不但有《礼记》珍本,尚有诸多遗失经书要义亦有繁多,只不过真假还需诸多师傅一一鉴别。”
李承乾这些年可没有花费心思在这方面上,致知院本身就有收罗书籍途径,自从时报言及造纸秘术是他人所献之后,不少心存正义之人都会悄悄前往致知院献书,或为保护经典,或只为青史留名,或为钱财。
李义府东行目的除了诸多商事之外,另外一秘密重任便是花钱收购天下珍本,有道是钱能使鬼推磨。这一招屡试不爽,关键长安行会要求也不高,真迹可以不要,誊抄便可,但要校对不允许抄错。
当然了,如果有珍本献上,行会不介意多花点钱。
“当真?”赵弘智几乎腾空而起,再也坐不住了。
这一幕让李承乾顿感神奇至极,好一身手矫健的老丈,这身体素质就是好,估计还能当上一二十年牛马,不到八十岁,铁定不批准其退休申请。
“自然不会诓骗诸位师傅。”
“若是如此,臣对此并无异议。”赵弘智得到李承乾这般肯定回答,瞬间便没有意见。
倒是于志宁思虑少许之后,谨慎出言:“殿下,若是改《礼记》取代之前《仪礼》,目前朝中正重修《大唐仪礼》,如此更改实属不妥,《仪礼》不可废。”
“于师傅误会孤之意,并非废《仪礼》,而是率先修此五经义疏,孤有意将此五经同《周礼》、《仪礼》、《公羊》、《梁》列为九经。《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梁》为小经。”
“妙!殿下英明。”
此言一出,众臣如拨云见雾一般,几乎异口同声由衷赞叹。
此区分既有根据篇幅字数来分类,更是契合内容精要。
大经学通能对治国理政,忠君爱国有了更深领悟,这是思想塑造,而中经重背诵规则以及锻炼文字行笔,这是为官基本,若是官场规则都不懂,行文都不通,那就是回家耕田。小经更像是专长选择,选出自身一技之长,好让将来为官能尽其才,发挥所能。
如此一来,治经方向便可一目了然,众臣想不到还可以这般细分,抬头望向李承乾,眼中满是钦佩之意,莫不是太子已经精通经书到如此地步,闵师德几人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殿下,不若九经同注义疏,天下能人何其多,臣以为既分大中小经,便不必有先后之分。”颜师古胃口倒是极大,这些年朝廷收集不少五经资料,若是腾出手撰定其他几经义疏,也并无不可。
唯一难度就是《周礼》以及《仪礼》义疏不好作,而《公羊》、《梁》尚需精通此道中人参与进来,且资料缺失不少,需要多加寻访。
李承乾听闻此言,微微迟疑,毕竟五经由来已久,自汉以来,都是官方教学书籍,除了《尚书》,余者传承基本上没有太大缺失,重新撰定是最为容易的。
若是重新勘定九经,大概率会延长颁布时间,若是拖个十年八载,那么东都建制大礼提供契机估计都会消失殆尽,毕竟人是健忘的。
“不,便着重修五经,余下四经亦可一同撰定,只不过不必一同颁发,以免延误进程,且目前暂定为九经,往后待九经修订妥当之后,尚可修《论语》、《孝经》、《尔雅》以及《老子》四经义疏,合为十三经注疏。”
众臣闻言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意,想不到李承乾竟有这般计划。
不得不说,后面这四经选得也是极好,《论语》以及《孝经》几乎是每一个大唐士子必须研习读物,只是暂未作为科举考试科目;而《尔雅》作为辅助工具书,亦是必不可少;《老子》则是因大唐认老子为先祖,这也是必读之物。
“殿下,臣身子康健,但凭驱使。”赵弘智率先反应过来,若是能完成此番重任,其死而无憾。
“殿下,臣等但凭驱使。”
众臣都不是愚笨之人,李承乾能将此计划道出,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而在座众臣都有修书经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若是能参与其中一本经书修撰,这都是难得资历,这些经书往后若是作为官方教材,青史留名便在此时。
闵师德几人眼中已经冒出亮光,平步青云唾手可得,几人还年轻,若是再有这份资历加成,成为朝廷重臣只是早晚之事。
“赵师傅、颜师傅,若是孤欲让你二人担下此责,可否成事?”李承乾试探性问道。
两人闻言大喜,不过少顷便陷入沉思,对视一眼,略微摇了摇头。
第346章 太子遴选
“殿下,臣二人倒是可以担下此责,恐陛下不一定能同意此举,且朝中诸臣亦不乐意。”
“此事不能仅由东宫主持撰定,此文治盛事理应由朝廷出面,修经书大典,离不开秘书省、国子监以及弘文馆,殿下当慎思。若是论主持修经书之事,朝中有一人比臣等二人更为合适。”
两人并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若是按照李承乾这般计划,撰定经书义疏,这些经书义疏有可能便是成了大唐往后官方教学教义。
这影响巨大,对人名望加持更是无法预估,朝中众臣若是能坐得住那就有鬼了。
更为关键,这三处朝司都是才学之士,吃独食可不是好习惯,而且此事也不能由东宫众臣牵头,以免引起李世民不悦,文治之事自然要挂在李世民头上。
李承乾听闻两人之言并没有意外之色,其倒是没有想让东宫直接牵头意思,只不过东宫必须要参与其中,对于两人所指之人,自然是心如明镜。
“两位师傅,可是说孔祭酒?”
“正是此人!”
两人微微吃惊望李承乾一眼,竟不料李承乾能这般精准说出孔颖达名字,如此看来,李承乾对于经书之事,定是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