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要治黄河,今岁亦不可能,汛期将至,此刻急调人手,着手清除淤泥,不过只能行半个月工事,难以奏效。待来年,朕欲让工部尚书段纶以及都水监薛大鼎两人亲自前往主持此事。”
“此事若是承乾主持,有诸多阻碍,恐难以见效。”
李世民此刻感觉似乎错估李承乾的想法,朝中诸多宰相亦是如此,如此详尽奏报,定是让人勘察得知,莫不是承乾当真只为治理黄河,而非牵扯其他。
只不过此番并不是李承乾说得算,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这样大工程,如果没有地方配合,上下一心,基本上不可能成事。
万一李承乾前去主持,山东士族心生忌惮,背后传谣,劳役过重,重现隋炀帝之事,东边子民怨声载道,工事拖累,迟早会出事。
届时昏君帽子又落在李世民头上,背下这惊天大锅,李世民更担心李承乾好心办坏事,成为污点。
长孙皇后不解问道:“二郎,此言何意?”
“承乾终究年幼,尚未能思虑周全,顾全大局,朕担心一旦允诺其主持治理黄河之事,其会同山东士族起冲突,稍有不慎,便引来大祸。朕得奏报,崔氏各房已经被逼齐聚洛阳,目前尚不敢对东宫动手,但承乾步步紧逼,朕担心崔氏会放手一搏。更令朕心忧,承乾一到洛阳,便派人伺察王先生仙踪。”
东都奏报几乎天天不断传至长安,李世民对于洛阳情况算是了如指掌,但是令李世民没有想到的是,当初派去随侍王远知之人密报传来,言及李承乾寻找王远知,这让李世民心中暗呼不妙。
“王先生?”长孙皇后疑惑问道。
其以为是李世民为秦王之时师傅,思虑少顷,均无印象。
“王法主,王远知。”
长孙皇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位王先生,大唐活神仙。
可下一秒,长孙皇后警惕心大盛问道:“承乾找王先生作甚,莫不是承乾欲求仙问道?”
李世民顿觉长孙皇后想太多,若是李承乾有此心思,当初监国就不会对寺观下死手,显然对于这样事情并不上心,唯一可能便是因为陈年往事。
“乃事关承乾之前染重疾一事。”
长孙皇后一惊,急切问道:“此事不是余孽所为,同王先生有何关联?”
李世民闻言,脸上颇为尴尬,这锅其也得背上些许,此事倒是一直没有告诉长孙皇后,让房玄龄秘密处置之后,几乎没有人知晓。
迟疑片刻,李世民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一番。
“王先生固辞还山之时,曾留下一丹方,有益寿延年功效。朕曾令王先生弟子长玄真人炼制此丹,出于对王先生信任,朕一时不察,没能识破此獠身份,其乃郑观音族叔。此獠别有用心,借机炼制毒丹,同建成余孽谋害于承乾。”
“承乾监国期间,查封龙兴观,撞破此事,便交由朕处置,过后便不再过问。想必其将此事记在心里,欲找王先生问个明白,朕更担心其会将怒火倾泻在郑氏头上,此举会坏了大局。”
长孙皇后素手微颤,竟不料其中有这般隐情,这些贼子就该死。
“郑氏参与谋害承乾之人,朕已经让玄龄秘密处置。余下郑氏之人,多数已效忠于朕,当初仁泰(郑仁泰)便跟随朕行玄武门之事,其忠心可嘉。有郑氏在河南道牵制诸多士族,让山东士族行内耗之举便可。”
山东士族当中,郑氏是最早依附天家之人。当初两边押注,只不过押李建成筹码更重一些,差一点郑观音就母仪天下了。
但是押李世民的筹码也不少,郑仁泰就是其中之一,跟着李世民晋阳起兵,一路走到底。
当初为李建成效忠之人,基本上让李世民暗中废掉,能留下来的多数归顺李世民,李世民自然不想李承乾再下狠手。
对于此事,李承乾倒是未知情。
长孙皇后瞬间便悟透关键。
“二郎之意,承乾奏请治理黄河,尚另有目的。”
“兴许便是为了治理黄河,但朕更担心其借机一并收拾山东士族。承乾查白叠子之案之时,牵扯出山东士族侵田之事,朝廷又派观风俗使巡察天下,如此凑巧,一时间恐会风声鹤唳。”
“即便是承乾仅为治理黄河,想来诸臣均不信,杜正伦是东宫左庶子,承乾能令其行事。故此治理黄河之事,承乾已不能再出面,甚至东宫之人均不能参与其中,否则定会多加掣肘。”
李世民对于此事亦是颇为无奈,只能说李承乾挑的时机不对。
现在已经不是治理黄河问题,而是地方吏治以及各大士族田地会不会受损问题,方向一旦歪了,所做的事情,都会有另类解读。
便是李承乾现在告诉众臣,诸卿,孤便是想先治理黄河,其他事先放放,估计也没有人相信。
“此等违法乱纪之举,二郎实在不宜听之任之。”
“此事朕心中有数。此番非常之时,暂不宜整治,朕已让几名宰相拟令,责令各地官吏严防此事。”
“西边战事将起,东边不能乱,待西边战事平定,大唐同东边海东三国迟早一战,若是往后朝廷东征,仍需依赖山东士族,东边更乱不得。承乾今次东都之行,奏议重修礼法经书之事便是办得尤为妥当。”
李世民想不到吐谷浑胆子真不小,直接扣押大唐使臣。
至于是不是使臣作死,那不重要,反正就是扣押了,战事已经无法避免。
今岁先行试探,国内加紧筹备,待来年必定给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一个终身难忘教训。
对于山东士族,李承乾此番建制大礼的神操作已经让李世民喜出望外。
现在更是听闻洛阳辨经大会,南北两宗大儒经师齐聚洛阳,以李承乾个性,定会将部分大儒塞入国子监,自然不会是大族出身,往后谁是天下正宗,不服来战。
“山东士族只能让其内部相斗溃败衰亡,而不能由天家直接动手,一旦天家动手,只能悉数覆灭,否则人人自危。往继之君若是贤能尚好,若是昏庸,大唐必遭祸害,此乃今日因来日果。”
“如此,需急召承乾回京方可,以免出现差池。”长孙皇后急切附和道。
听了李世民说辞,似乎自己爱子进入龙潭虎穴一般,其更担心李承乾鲁莽行事,坏了朝廷大局,过后责任落在李承乾头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要稳,有些事宁愿不做,也不要做错。
“朕正是此意,今岁天气依旧燥热,需让承乾回京监国。待丽质婚事完成以及太上皇移驾蓬莱宫之后,朕便即刻启程前往九成宫。于九成宫督西边战事,更为妥当。”
“只不过朕想不到承乾竟胆敢抗令,待其回京,定要好好收拾一番。”
长孙皇后心中暗惊,望向李世民,见其脸色如常,甚至有些许笑意,顿时明白李世民并没有真正责怪李承乾。
其心头一松,一双妙目含情望向李世民,装作埋怨道:“这还不是二郎所教,承乾这脾性胆色倒是同二郎一脉相承。君子如怒,乱庶遄沮。此并非坏事。”
“观音婢此言大善,正是如此!”李世民闻言,瞬间大乐,笑了好一阵,才止住笑声,颇为苦恼道,“你可有良策将承乾召回,朕担心这孽子再次抗令,朕颜面何存?”
长孙皇后思虑少顷,便应下此事,心中已有计较道:“无妨,承乾素来听妾之言,待妾一同修书一封,定能让其速归。”
“如此甚好!”
两日之后,李承乾见信使前来。
李承乾展开密令观阅,李世民终于不打哑谜了,而是将朝中形势告知李承乾,西边战事一旦开打,国内要稳,最合适削弱山东士族时机,便是往后东征海东三国。
李承乾没有想到西边战事已经一触即发,薛仁贵过几天应该抵达长安,估计庆功宴都来不及庆祝,就要拔营直奔凉州。
至于治理黄河之事,李世民倒是明确回应了,最快也要到来年,由段纶同薛大鼎前往主持。让李承乾以及东宫均不要参与其中,即便要参与,回来监国再发号施令,不可在东都以身涉险。
李承乾观阅到此处,便明白自己先前办事鲁莽了,侵田以及保下张威之举太过于明显,这算是打草惊蛇。让这些人杯弓蛇影,这分明是朝臣为了反对而反对,而不是在于治理黄河本身是不是急需。
李承乾总感觉不妙,正欲苦思对策再次抗令之时,那信使颤颤巍巍道:“太子殿下,尚有一封密令。”
李承乾心中微怒,又来!
“取来!”
“禀殿下,于下方,此乃皇后殿下之令。”信使指向李承乾手中。
“去!”
李承乾闻言脸色微变,这才注意两份密令叠在一块。
其急忙展开密令,长孙皇后的密令内容倒是极为简单。
“儿行千里,阿娘甚忧,丽质出嫁,上皇移驾,诸事繁多,夜不能寐,劳心焦思,乍闻朝事,心慌意乱。盼儿速归!”
李承乾第一反应这是演自己,但其不敢赌,这症状说得着实有点吓人。
历史上长孙皇后似乎忧心过度病倒的。
李承乾合上密令,在心中问候李世民一声。
天杀的李世民,自己娘子都照顾不好,要你有何用?
“叔俭,速召群臣议事!”
第360章 明知故昧
东隔城内。
东宫臣子以及东都要员慌忙而来,齐聚大殿。
这般临时急召,众臣便明白有大事发生,丝毫不敢耽搁。
“诸卿,今日召诸卿前来,实属有要事。”
众臣顿时聚精会神,生怕听漏半字。
“一者,陛下敕令,增设东都台院,由监察御史马周迁东都台院侍御史,晋升朝散大夫,总判东都台事。”
李承乾本不想这般宣告此事,不日朝廷敕令以及吏部行文便能抵达洛阳,再另行宣告。
只不过意外频发,不得不率先宣告此事,反正李世民已经告知此事,定不会再有差池,只剩下最后程序问题。
此时宣告,这也是给东都官员提个醒,不要在东都捣乱,虽然自己回长安了,但是眼线还在。
马周心神一震,虽然早已经知道此事,但是正式宣布之后,其依旧忍不住惊喜交加,几欲落泪。
“臣谢陛下隆恩!”马周稽首行礼,朝敕令再拜。
对李承乾知遇之恩更是感激不已,只不过此刻不好堂而皇之拜谢,毕竟恩出自帝王。
若是李世民知道马周心中所想,顿觉终究是错付了。
宾王,你忘了朕的“四顾茅庐”了吗?
其他臣子望向马周,多数艳羡之意,这职位几乎就是一飞冲天,相当于缩减版的御史大夫。
东都御史台由马周说了算,将来回长安,便可以轻易迈入重臣之列,甚至宰相之位都敢想了。
一些山东士族臣子的脸色则有些难看,此人掌管台院可不是什么好事,那崔敦古一命呜呼,同此人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任何人被这样一位油盐不进,还深受两君器重的能臣盯住,多少有些心惊胆战。
李承乾待众臣神情稍缓,方道出第二则消息。
“陛下敕令,孤于四月初二起程回京,诸司加紧筹备此事。”
“臣等遵令!”
李承乾此言一出,底下臣子神色各异,太子要回京之事在洛阳早有流传,只是没有正式宣告,众人也只是猜测。
现在得到确认消息,东宫之人自然欣喜异常,终于回长安了。
在洛阳虽说更为自由一些,但远离权利中心,总觉没有家的感觉,住在东隔城,也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在东宫属官心中,没有什么事情比李承乾登大位更为要紧,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子长久远离长安,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其中只有一人例外,便是崔仁师,最近一系列变故让其如同大海泛舟一般,漂流不定,更为关键稍微走错便是倾覆之危,人生当真是无常。
东都的官员心情很复杂,一部分自然是希望李承乾早点回长安,生怕李承乾再折腾几番,又得伤筋动骨,不过想想刚才马周的任命,可谓喜忧参半。
另一部分官员则希望太子留在洛阳,目前太子尊位稳固,若是能在太子面前混个脸熟,官途畅通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你看那马周,一介寒士竟然跃居重臣之列,还不是因为太子看重之故。
对于太子回京之事,可谓是极为不舍。
李承乾没有心思揣摩群臣想法,直接让群臣商议回京事宜。
朝议在一番商讨之下,匆忙结束。
只不过并非所有官员都能离开,一些官员让李承乾特意留了下来。
崔仁师更是一脸懵,其被请到偏殿等候,眉头紧皱得厉害,也不知道太子对自己究竟作何处置。
大殿之内,于志宁同赵弘智等人留了下来。
于志宁同赵弘智两人相视一眼,神情颇为无奈,辨经大会在即,本想邀请太子出场,这下计划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