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严,不错。
刘仁轨已然于李承乾心中拿下高分。
一旁仆从急上眉头,祈祷刘仁轨原地消失,再多说几句,脖子凉飕飕的。待看向冯孝约,终得指示,速上前,假装不经意道:“刘县丞,既是李大郎盛情邀请,不妨应下,那事倒也不急。”
那事不急?见太子乃生死之事,如何不急?
刘仁轨思虑片刻,便觉不对,心中警惕性大盛,此人乃东宫之人,一路上蹦不出几句话,此时竟主动出言,说不出诡异,脑海中突灵光一闪,望着眼前两人,李德謇似稍稍于李德义之后,莫不是?
刘仁轨感觉背脊一凉,随之又是一阵燥热,冷汗欲流。
李承乾将其神情之变尽收眼底,微微颔首,这眼力见是无敌打工人该有的。
“也罢,既是两位盛请,某便不作扫兴之人,客随主便。”刘仁轨行礼,悄退至落后半个身位。
一行人倒也不再耽搁,往常乐坊而去。
兴许是刘仁轨这陌生人入列,兰儿都变得沉默寡言。
倒是李德謇见氛围颇为沉闷,说起薛仁贵,但谈及几句,便发现哪怕隔数米之远都能闻到酸意。
“德义兄,说来你也不信,某觉阿耶与仁贵方为父子,某不过是添头。”
李承乾闻言大乐,自荐薛仁贵跟李靖习兵法,李靖再也不提退还薛仁贵之事。此刻见李德謇此番模样,不由安慰道:“此番定是李公不是,改日某上门说道说道。”
“不可不可,某并无行兵天赋,辜负阿耶一身才学,所谓虎父犬子。不过仁贵当真了得,此乃羡慕不来。某前言便是随口一说,玩笑尔,守住这份家业方为正道。”
刘仁轨此时战战兢兢,细听两人对话,心中百分之百确定李德义便是太子,这薛仁贵何许人也,竟可跟随李公学习兵法,当真羡慕要紧,若是来日,某亦有此机,当此生无悔矣。
一路闲聊,既然身份被识破,李承乾并不避讳刘仁轨。
行至一行尽头,再南下两百余步,便到常乐坊。
酒楼位置倒也不偏,于常乐坊西北角,与东市临街相对。
装潢豪华,奢侈之风迎面而来,颇符合李孝恭风格,一看便知寻常人消费不起。
步入酒楼,博士早已恭迎,目光所至,寥寥数人,李承乾心中一惊,莫非李孝恭所言经营不善,并非谦词,乃真事,大意了。
就这么几人吃食,不亏就说不过去了。原以为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莺莺燕燕,士族郎君一掷千金,眼前事与愿违。
“此乃常态或是今日如此?”
冯孝约甚是为难道:“郎君,此乃常态,某观之便不属意此地,奈何大王他,是否再找?”
“无妨,便于此地,待办好地契,便闭门谢客,需改动一番。”
“喏!”
刘仁轨闻此言,便有一肚子疑问,太子怎行商贾之事,莫不是眼前之人不是太子。随之哑然失笑,观李德謇行为便知一二。
随博士前行至雅间。
刘仁轨见再无外人,随之行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德謇人是懵的,怎么也没想明白对方如何识破太子身份。
李承乾颔首,示意其无需多礼。
“出门在外,无需多礼。”
“喏!”
“太子殿下相召,此番才进京,望恕罪。只因臣有职事在身,不欲得教令而荒废政事,匆忙交接,故此迟了些。”刘仁轨当时听闻太子相召,几欲弃官而去,但自身操守不让,亦怕让太子看轻。
“此举大善!以私废公,孤亦用你不得。”
“谢殿下!”刘仁轨暗喜。
“刘县丞,不知你对商贾之事有何见解?”
众人闻言,此间话听不得,瞬起身。
李德謇已忘才坐下,起身道:“酒菜来得如此之慢,待某去催催。”
兰儿此时倒也聪明:“婢去寻一些果酒来。”
冯孝约上前一步,如同门神立于李承乾身前侧处,一动不动,便是有一处颇为碍眼,那手总是放不下刀。
第46章 出任掌院
雅间一阵静默。
刘仁轨不敢轻易作答,此乃决定命运之举,不由慎之又慎。
“不必着急,可多思虑一番。”
李承乾倒也不急,望向这位史上留名文武全才,一早为其准备两条路,若是今日答辩妥当,便将致知院交付于他,若是一般,则去基层历练再做打算。
许久,刘仁轨方抬头,似亦有思绪。
“殿下,臣以为商农工贾,各有所专。凡在食禄之家,不得与人争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于国而言,商人逐利,流通万物,贩卖得当,万民有所求,亦有所得,此乃国家强盛关键,故此,臣以为商同工农士并无不同,其各承其责罢了。”
刘仁轨虽祖上高贵,但至这一代,同贫民何异,为谋生,对于商业并不排斥,且国家若无商事,便是一潭死水,何以强盛。
先前见李承乾有行商事之举,便大胆直言,望得赞许。
李承乾颔首,刘仁轨回复并不算太高明,老生常谈,但其态度尚可,若是一脸鄙夷之态,李承乾只能速打发其回乡下。
“陛下曾言,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逾侪类,只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座而食。”
刘仁轨闻言,心中大惊,陛下明言抑制商事,适才之言岂不是同陛下相背而驰,但见李承乾并无愠色,莫非太子并不认可陛下之举。
心思急转,倒也不好临阵倒戈,不然落入主君眼里,首鼠两端,再无上进前程。
“臣以为,陛下之言,乃真知灼见,因地制宜,大唐开国不过十余载,人丁稀少,田地多是荒芜,无人耕种,若是不抑制商事,世人皆逐利,田亩荒废,则国家税源难继,恐天下不稳。”
“再者,商事流动,极易串通勾结,大唐四海虽平,但仍有强敌环伺,于商事,需谨慎为之。陛下不欲超授官秩,欲怕官商勾结,权钱俱得,此乃祸事矣。”
李承乾之前对李世民几道敕令颇为不解,后细想便明了,对于封建王朝统治者而言,稳定才是第一要务,子民都有一口饭,便可称之为盛世。
商业繁荣,流通过大,存在太多不稳定因素,这不是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王朝统治者想看到的。
李承乾欲发展商事,但也不好过于急切,均田制崩坏是早晚之事,土地兼并于封建王朝是无法避免,往后大唐人丁剧增,人多地少,且地均集中在勋贵士族手中,必然面临子民无地耕种局面,长久国家必乱。
李承乾欲行两策,一是将矛盾转移,发动战争,夺取更多土地,二是促进商事,无田之民尚有活命之机,以延续大唐国祚。
金钱是可以向贫民敞开的,但权利不行,这是封建王朝共识。
李承乾对刘仁轨作答微感诧异,想不到刘仁轨还有这般见识,难怪史书上记载其将百济治理妥当,恐非空穴来风或偶然为之,实属真材实料。
“此乃真知灼见,颇有见地。刘卿以为该如何对待商事?”
刘仁轨注意李承乾称呼变化,心中大定,想必适才作答,已得太子认可,顿时信心倍增。
“臣以为当与农事并举,此乃相辅相成,谷贱伤农,米贵伤民。若是辅之以商事,不至于看天吃饭。此外,臣以为商事倍利,但其商税厘清不定,入国库甚少,臣以为可于此处下些功夫。”
李承乾意味深长看其一眼,此想法竟同孤不谋而合,但此事尚早,还需从长计议,若是此时提及商税,朝中那群之乎者也便可以扯出千万种理由搪塞过去,以李世民对商事态度,最终肯定不了了之,何必自讨没趣。
“刘卿之言,孤记下。你回去细想,拟一状呈给孤。”
“喏!”
“孤曾闻刘卿乃名门之后,恭谨好学,后博涉文史,亦晓兵事,昔任都督(任瑰)夸你为奇才,不知传言真假?”
刘仁轨闻言心中一喜,但脸上却是惶恐之色,行礼道:“臣浅薄,不敢担此赞誉,望殿下明察。”
“不必如此,孤既召你前来,你才识如何,孤了然于心。孤此处有三职事,你可自行选择,一为东宫太子通事舍人(正七品下),二为长安县丞(从七品上),三为致知院掌院。”
刘仁轨心中盘算,均是高升,东宫舍人有望成为太子心腹。长安县丞,熬个十年八载,可入六部。致知院乃何院,未曾听闻,但太子将其归于三职事,想必亦是非同寻常。
刘仁轨忍不住问道:“臣敢问殿下,此致知院归属何处,臣未尝听闻,故此一问,望殿下恕罪。”
“此院乃陛下赐予孤,旨在晓百姓利害事,孤近期会召众多寒门学子入院,正缺一掌院,此掌院无品无级。”
无品无级,位列三职事?此乃开卷考试。
刘仁轨不再迟疑,道:“臣欲出任掌院!”
李承乾闻言,倒也不意外,其乃聪明之人,若是这点都悟不到,那就去做一个有用之官便可,不值得培养。
“为何?”
刘仁轨倒也实诚,道:“臣凭直觉,想必该院关乎殿下要事,臣欲替殿下分担一二,以报答殿下知遇之恩。”
李承乾颔首,道:“具体事宜,明日过去致知院便知。替孤掌管好致知院,日后孤必会厚待。”
“臣万死不辞。”
李承乾适才也是考究之意,岂会让刘仁轨以白衣之身掌管致知院,不由道:“起,你且兼任太子通事舍人,无官身,无以服众。”
“臣谢殿下!”刘仁轨闻言大喜,此乃买一送一,太值当了。
“叔俭,唤德謇入席吧。”李承乾不知李德謇有无过去后厨偷吃。
没了公事,众人方入席。
兰儿屁股生钉,不敢落座,后迫于李承乾威视,方勉强落座,一言不发,捧着金乳酥(奶黄包),欲啃至天明。
刘仁轨略显拘谨,倒也进食有度。
冯孝约熟悉吃食精要,陪李承乾进膳多次,经验丰富,十分从容。
李德謇几杯下肚,竟有了醉意,当真神奇,其疯狂吐槽李靖,可惜李承乾没有录音带,不然送至李靖跟前,上演父慈子孝名场面,该多么惬意。
不过李德謇亦不全是废话,微微透露甚喜手作工艺,李承乾默默记于心中,往后好安排一番。
欢宴终在李德謇醉倒那刻落下帷幕。
第47章 议定时报
致知院坐落延康坊,位于长安西市东南面。
马周虽得举荐之权,但其不敢滥用,再三考核,才从百余人中挑选七人,向李承乾举荐,毕竟举荐不当,可是影响仕途,马周此刻前途光明,自然不敢马虎。
李承乾对马周宁缺毋滥做法甚是赞许,并让马周挑选三人跟随其修书,为以示公正,抓阄而决。
留下四人于致知院听用,令李承乾颇感意外,此四人中有一不速之客,名曰李义府,史上乃高宗时期有名奸相,似乎一切均是冥冥注定,即便是时光前至,其亦是由马周推荐入朝。
见此人落入手中,李承乾不由大喜,其能成宰相,绝非寻常之辈,至于奸或忠,不过是主君一言而决罢了,有才方为关键。
另三人为王俭、郝俊、闵师德,李承乾并无印象,兴许于史上并未留痕迹,一番考究之下,均是才识之辈,不由大为满意。
李承乾居上座,众人行礼跪拜而坐。
“今日乃致知院开院之日,孤召诸贤前来,是以商讨致知院后续事宜以及诸位差事所务。”
随之指向刘仁轨,道:“此乃太子通事舍人刘舍人,将出任掌院,诸位见过。”
“见过刘掌院!”众人起身行礼。
刘仁轨回礼坐定。
“你四人经马主簿极力举荐,孤考究之后,实属良才,故今日便授兼崇文馆校书郎,往后致知院便是你们职事之司。”
“谢殿下!”四人闻言大喜,此刻已有官身,多少士子可望而不可求仕途,此刻突然降临,焉能不喜,自此不可同日而语。
李承乾倒是能理解众人心思,待其神色如常之后方再次开口。
“孤欲办一报,名曰《长安时报》。上至国家敕令,下至黎民谈资,皆可囊括,其纲目并不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