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随吏回报,所料不错,正东宫致知院之物。
孔颖达闻言色变,轻敲于案,陷入思虑之中,许久,提笔急书。
第49章 风雨欲来
翌日,致知院。
几人面露喜色,满长安皆在讨论时报之事,此可谓一炮而红。
“殿下,今日再售卖一空,可否再增刊印?已有书商寻臣求购,其欲销往他处。”李义府满是喜意,此报若是传至大唐各处,闻名于天下之机近在眼前。
“可,但不必刊印过甚。”
“殿下,却是为何?”刘仁轨不解,与李义府求名不同,刘仁轨算其利,只因那日李承乾之言,让其数日均深陷商事之中,售报此间利尚且不错,为何弃之,且夺商人之利,又有何不可。
“孤将雕版印刷术附于报上,覆版(盗版)不日便可出现,若是其人不笨,想必不久便有《洛阳时报》或《某州时报》,推陈出新,世人皆逐利,此中有利可图,必然趋之若鹜。”
“这可如何是好?”李义府不由大急,若《长安时报》并非独一无二,岂不是盛名难再,刚做名扬天下美梦瞬息成了泡影。
李承乾闻言不语,此事正是李承乾想见到之事,只有使其如野草般生长,方可撼动士族知识壁垒,等出乱相,再予重典治之便可,彻底杜绝是不可能之事,天子居中裁决便可。
而《长安时报》销量自然不会受此影响,无他,内容致胜,除非朝廷或世家望族出手,不然没人能于内容上战胜《长安时报》,且稍等时日,众人必知时报出于东宫致知院,其政治性便是无人能及。
“各司其职便可,不必自扰。”李承乾信心十足道。
“喏!”
少顷,冯孝约急步至李承乾跟前。
“殿下,李詹事有要事相商,现于东宫等候。”
“速回宫。”
……
东宫,崇教殿。
“诸位师傅,一同前来,可是有要事?”李承乾赶回东宫,颇为意外,一众东宫重臣一个不落。
“殿下,此《长安时报》便是致知院所出?”李百药率先问道,此事早已知晓,故此一问,不过替一些不知内情东宫属官问罢了。
“然也!”
“殿下,操之过急矣!”李百药微皱眉头道。
杜伦闻此言便不乐意,蒙学章节乃其所编,教化之功唾手可得,此报已得多人赞誉,甚至家中稚子亦能将其典故说得头头是道,心甚是舒适,闻李百药此言,不以为然道:“李詹事,此报恰到好处,现天下安定,正是施教化之时,何来操之过急。”
颜师古对此深感赞同,若是天下人皆有观此报,某成大唐首屈一指大儒指日可待,不由频频颔首。
李承乾和李百药已有默契,知其话中有话。
“李师傅,不妨直言。”
“殿下,其他纲目甚好,唯独这雕版印刷之术,不应过早公之于众,此举恐引起有心之人忌惮,怕时报推广之事受阻,此事当缓缓图之。”
众臣闻言一滞,此物倒是不好评价,于内心而言,自然希望此物只流传于士族之间,其黔首有何资格?
但已卖身帝王家,替主上谋划,似乎此举乃势在必行。
李承乾闻言,亦是陷入沉思,李百药此言不无道理,此法一抛出,势必引起世家士族警惕,想必往后会紧盯致知院。
但细想,此又何惧,迟早需面对。
“此事孤自有计较。”
李百药无奈摇头,随之道:“殿下,此事朝中已起争议,可要早做准备。”
李承乾颔首,微笑道:“不是尚有诸位师傅在,孤又有何惧。”
众臣速抬头,齐刷刷,整齐至极。
心道:殿下此言甚是在理,东宫与人争辩,何时落入下风,未有,从未有!
瞬息之间,战意燎然。
两仪殿内。
李世民将时报铺于御案,再细细研读,此物观感确比一般书籍要好,教化趣味并举,且适于各个阶层,亦不知承乾如何想出,莫非是东宫属臣参赞,或是此五人之功。
望向刘仁轨之名,不由喃喃道:此人朕倒是有些许印象,是位不错臣子,不料让承乾召了去。
“陛下,尚有奏章呈来!”内侍道。
李世民接过一看,顿觉头皮发麻,满满一堆奏章,均是弹劾东宫,加上御案上,足足有数十本之多。
也不知太子能否直面此番弹劾,若是不敌,便先停刊此报,往后再图之。
“去东宫召太子觐见。”李世民终究放心不下,欲召李承乾面授机宜,以免其措手不及。
……
李承乾顿感己便是劳苦之命,刚同东宫众臣商议妥当应对之策,便马不停蹄赶往两仪殿。
“儿见过阿耶,不知阿耶召儿前来所为何事?”李承乾心如明镜,除了时报之事,近日朝中并无要事。。
李世民瞥李承乾一眼,指着堆叠如小山般奏章,道:“坐下,这奏章均观之。”
李承乾闻言,随之翻开,片刻之间,直呼好家伙,均是弹劾奏章,孤何德何能可招来此伺候。
许久,李承乾眼睛已然发酸,方将最后一本阅览完毕。
“此便是你推广之法,过于急促,此事可秘密传授之,不宜这般大张旗鼓,恐适得其反。”李世民突抬头,皱眉道。
“阿耶,儿以为此法正好。若是阿耶于朝中推广,则势必群臣反对,若是秘密为之,虽得推广,但不能彰显阿耶教化之功,此乃明珠蒙尘,得不偿失。儿此法,虽引非议,但有助于阿耶治世之功,儿又何必惜身?”
李世民心中一紧,随之满是感动之意,不愧是自己好大儿,贴心之至。
“此事,你可有应对?”
李承乾颔首,此乃意料之中之事,但想不到会有如此之多奏章,道:“先前已同多位师傅商议应对之策。”
李世民微颔首,道:“嗯,彼辈如此急切,此报切中要害。明日朝会便议此事,你需作万全准备,朕不好偏袒于你,修《氏族志》,已然让其心生警惕,此番若是朕偏袒于你,其必以为乃朕之旨意,恐朝中大臣与朕离心离德,朝中不稳。”
“此事儿已明了,明日阿耶不妨狠狠呵斥儿。”李承乾献上馊主意。
李世民闻言,顿觉甚是有理,心思急转,竟频频颔首。
李承乾于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演戏而已,李世民不会就此当真,借机发挥吧?
“拿纸笔,将奏章弹劾详情罗列,密召李詹事等人商议,确保万无一失。若是此事应付得当,朕便不再过问致知院之事,若是应付不当,勤走两馆,朕欲再为你寻找师傅,直至冠礼完成。”
李承乾闻言大喜,开卷考试若是不能赢,那便回炉再造。
第50章 针锋相对
天大早。
群臣至两仪殿。
御史大夫韦挺引导臣工入班,其心情颇佳,甚至可从其脸上捕捉些许笑意,其自愈能力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李承乾想象中剑拔弩张局面并没出现,众臣与东宫属官相互行礼问好,如同老友闲谈,其氛围之融洽,让李承乾顿感昨日阅了假奏章。
朝会倒是千篇一律,先挑着重之事议论,商讨,直到李承乾精神略感松懈之时,李世民声音响起。
“太子,昨日不少弹劾东宫奏章,你择其两三本观阅一二。”
李承乾昨日早已观阅完毕,此时再接过,便演技上身,脸上愤懑之意无丝毫掩饰,甚至细看之下,已有咬牙切齿之状,当真怒不可遏。
“陛下,臣冤枉,此等无端指控,当真匪夷所思,令人发指,莫非臣乃十恶不赦之徒?”
李世民神色一冷,闻声不见悲喜道:“御史台上呈奏章,想必绝非空穴来风,都议议,理不辩不明。”
李承乾转身,佯装恶狠狠盯着众臣,那委屈之情,就差写于脸上,落在那些上弹劾奏章御史眼中,甚至自我怀疑,莫非当真冤枉了太子,不然其为何如此。
孔颖达率先出列,东宫抢其饭碗,夺人钱财如同取人性命,岂能甘心,道:“东宫觊觎朝廷教化之权,莫不是东宫等不及了?”
李承乾闻言,气笑了,这老家伙莫不是疯了,开局诛心之言,想乱孤阵脚,声东击西?
“孔祭酒,休得胡言!”众臣喝道。
李世民面露不悦之色,道:“太子,此事为何不事先上奏于朕,便自作主张,莫不是真如孔祭酒之言,凡事皆可擅专?”
底下大臣相视一眼,心中泛起嘀咕,莫非此事陛下并不知情,此言不可谓不重,分明是盛怒之言。
李承乾闻言一惊,心中不确定李世民到底是在演戏,或是真有意敲打。
速噙泪,拜倒道:“陛下明鉴,臣并无此意,臣未尝听闻教化之权乃朝中独有,故此并无请奏陛下。”
“身为太子,不知此权,如此看来,太子当往国子监,勤学苦练才是。”孔颖达讥讽道。
“陛下,我大唐并无律令严明教化之权尽归朝廷所有,孔祭酒此言可谓危言耸听。”
孔颖达道:“此乃约定俗成规矩,众人皆知。”
李百药闻言,眼神突绽异彩,正欲出列,为其上一课,李承乾等不及。
“孔祭酒先祖乃孔先圣(注1),先圣有门徒七十二人,弟子三千,先圣施教化似未尝禀周天子,亦不告知鲁国君,莫不是彼时先圣欲取其而代之,或是孔祭酒欲借今毁谤其先祖,此人品性,臣有疑?”
“佛教传教四海,道家亦然,皆有教化之意,以孔祭酒之言,陛下当下令毁寺灭道,将天家李姓先祖请出太庙。如此,便合孔祭酒心意。”
李承乾话音一落,大殿为之一冷,众臣相视一眼,望向先前还委屈至极太子,此时已有几分厉色,心中暗惊,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李世民闻言,心头大乐,脸上却冷若寒霜,紧盯着孔颖达。
“陛下,臣失言,臣断无此意,望陛下恕罪。”孔颖达瞬息之间,膝盖一软,叩首拜道,“臣执掌国子监,为国纳才,乃传授经典要义,其时报内容肤浅,有哗众取宠之嫌,如何教化万民?”
杜伦闻言坐不住了,这两日已让众人夸至飘飘然,你怎敢讽某之作内容肤浅,当真好胆色,瞬时大怒。
“陛下,臣欲问孔祭酒,此报纲目一,便是臣奉陛下之令,修蒙学之作,臣家稚儿尚且称好,孔祭酒虚活几十年,竟不知其好,莫非读异端学说过多,分不出好歹,何处肤浅,且道来?”
孔颖达顿时吓一跳,只因杜伦嗓门过大,但其并无意指责杜伦所编,此刻杜伦已然出列,不得不应对。
“臣并无指责此篇,此篇甚好,望陛下明鉴。但此既是蒙学之作,未尝禀明陛下,如此擅专刊印,恐怕不妥吧?”
杜伦冷哼一声道:“此蒙学之书,先前已禀明陛下,由门下诸省商议,陛下勾选,此书由东宫全权负责,不必另行奏报,待完书呈于陛下,再另行论功便可。孔祭酒竟不知?”
孔颖达还真不知,迷茫望向诸位宰相,见其纷纷点头,御座上李世民似乎也忆起有这么一回事。
彼时,众臣只关注《氏族志》编纂,对于所谓蒙学之书,不予重视,没想到,此章节便是蒙学篇章之一,当真微微吃惊,此书若是修成,积攒名望亦是可预见之事,如此错过,便觉可惜。
“臣……”
杜伦总算逮到机会了,尚未等孔颖达回奏,率先一步,一个回旋镖飞过去,替李承乾报一箭之仇。
“孔祭酒,莫是不知此令?陛下敕令都不熟知,孔祭酒当往东宫崇文馆,悬梁刺股才是!”
孔颖达闻言,脸色涨得通红,胸膛起伏不定。
众臣一愣,此言为何这般熟悉,随之个别修养稍低臣子憋笑不已。
李承乾心头大乐,瞬息之间便原谅杜伦因争夺编纂《氏族志》名额而犯下过错。
“臣所言肤浅,乃指《三国演义》之作,其开篇便是汉昭烈帝结义,史书并无此记载,如此杜撰,有曲解历史之意,此乃祸乱经典,混淆视听。”
李百药速起身,其嘴已然难封,再不道一二,将会憋至内伤。
“孔祭酒,此言矫枉过正矣,此《三国演义》乃小说,岂可用正史辩证,先秦亦有诸多故事诸如《精卫填海》,而更近者亦有晋干宝《搜神记》、刘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其叙说之事,可有正史记载?”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