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从李承乾神情中,便知其已有所悟,不由大为欣慰。此等聪慧之君,除了稍显稚嫩,几无瑕疵,若是不能辅佐其成为一代圣主,李百药自知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殿下,身为太子,最稳妥之法,便是个人德行无大瑕,哪怕其才平庸,亦是守成之君佳选。哪怕陛下再不喜,群臣亦会拥戴,无人能撼动!”
李承乾眼中闪现一丝异样,不得不说,李百药此言乃真知灼见,对于这样守成之君,群臣甚喜之。
李百药顿了顿,续道:“殿下本可什么都不做,但殿下毅然决然不甘于平庸,且事事件件均是利国利民之举,让陛下看到由汉以来,又一长久治世之机,故此欲栽培殿下,东宫属臣亦是明白,故殿下所做之事,秘不外宣,任何诋毁殿下之言,皆会维护,殿下之教令,均会景从。”
李承乾陷入沉默,望着李百药真挚眼神,不由心中大定。
“殿下,另设他司之事,可寻机向陛下禀告。”
李承乾瞳孔瞬息之间,大了几圈,眼睛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之色,随之无奈颔首。尽管此事迟早会被别人知晓,但如此之快暴露,颇为始料未及。
“殿下不必诧异,此事寻常尔,众勋贵府中尚有部曲义子,更何况殿下乃储贰。陛下心如明镜,朝中重臣亦是有所猜测,并无大碍,殿下甚至可光明正大一些,不必畏惧。”
李承乾狐疑望了李百药一眼,显然对此话不大认同,李百药选择无视。
“殿下献上种种利国之策,断不可凭空出现,乃有司专门伺察,汇报于殿下,不然殿下身处深宫,如何得知此等事。段尚书那日之言,殿下可曾记在心中,其一眼便能明悟,更何况圣明如陛下。”
此话一出,李承乾无言以对,借口无论多完美,若是一事尚可遮掩,但诸多事一起思量,便露出端倪。
“孤怕此举会引起陛下不满。”
李百药大笑道:“殿下,多虑矣!陛下乃秦王之时,此伎俩便熟知无二,殿下此等行径比之陛下,如小巫见大巫。陛下并无提点于你,证明陛下认可此事,但谨慎为要,仍需寻机禀告即可。”
李承乾再次无言,李百药话糙理不糙,细想之下,确实有可能是李世民玩剩下的。
“殿下,切记,太子亦是君,而非臣!”
李承乾猛一抬头,脑海中灵光乍现。
第63章 披肝沥胆(下)
李承乾一扫之前郁结,指尖轻叩,眸中阴霾尽去,浮现往日神采。
李百药见状,难掩喜色,皱纹似乎淡了几许,又似健壮几岁,轻捋胡须。
“殿下,可记得那日,臣言不明陛下为何让臣兼御史大夫。”
李承乾微颔首,道:“孤知师傅之意,欲让孤参详。”
李百药沉吟片刻,道:“是亦不是,臣有让殿下参详之意,但当时亦是有所不明,后经深思,方得真意。”
“此话何解?”李承乾稍前倾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陛下用臣兼御史大夫,除需臣坐镇御史台,恐尚有他意。殿下可知因你之举,朝中有大臣贬谪,弹劾东宫之举愈发频繁,虽不惧,但长此以往,群臣之心,便离东宫愈发疏远。”
李承乾闻言,面色骤变。其当真未尝深思此节,只欲将拦路之人尽数清除。听李百药之言,方惊觉,先是有韦挺等人直指东宫,后又有权万纪等人不惜自毁前途,亦要出言反对。
往后定有其他朝臣站出来,李百药兼御史大夫,可挡住一些弹劾,亦可提前应对弹劾之事,此间定有李世民有保护之意,但更重要是给东宫提醒,注意分寸了。
贬谪朝臣之事,终究是经由李世民之手,若是朝中重臣屡遭贬谪,李世民经营君臣相得局面被打破,其后果落在李承乾身上,最好结局亦是“囚”于两馆苦读。
李百药见李承乾神色变幻,知其已明其中关键,道:“臣子可做孤臣,君不可为独君。未尝有臣子因为贬谪而对君感恩戴德,殿下当慎之。”
李承乾缓缓起身,于殿内踱步,李百药岿然不动,静看李承乾。
一股清风不知从何处窜入,让李承乾脑海一片清明,其深呼一口气,朝李百药所在位置前去,至李百药面前,跪坐,执以弟子礼。
“请师傅再教孤!”
李百药跪坐而对,思虑片刻,便坦然受之。
“一人之死,或死于他杀,自杀,恶疾,年老,死法有多种。殿下,若想让一人死亡,并非只有将其殴打致死一种死法,其他法子亦可为之,选一种对己伤害最小,而不引起纷争法子才是关键,或是多管齐下,其必亡。”
“殿下不欲世家做大,对付其法子亦是多样,实不宜正面交锋,更不宜只身面对,此举同莽夫持刀搏斗有何异同,若是不能将其杀死,自此对方便心生警惕,东宫再行事,逃不过他人窥视。”
李承乾颔首,原想速战速决,让彼辈措手不及,此举倒是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殿下欲重用庶族,此举乃为长久思虑,并无不无可,但不可矫枉过正,将士族抛至一旁。如今大唐日渐强盛,世家大族亦有大功,若无世家大族支持,何以治世?”
李百药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道:“士族同庶族如同一家中郎君与稚子,家中尚需郎君维持生计,家主若是只溺爱稚子,郎君从此不思劳作或时刻与家主敌对,此家必散。”
“就以致知院而言,不应尽数用寒门子弟,可将东宫属官一些勋贵子弟,士族才俊一同纳入,或在外召士族前来,共同协作,如此方能不让人觉殿下有失公允,亦不会才士族离心。时报之举亦不会引起如此激烈风波。”
李承乾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世家士族顽疾,由来已久,但殿下不可心生忌惮,圣君从来不惧。即便是猛虎,遇到好猎手亦能将其驯服。”
“且世家子弟中,亦不乏青年才俊,亦有愿为国效力之臣,并非所有士族子弟都只愿困于家族之中,或只为家族谋利益,朝中诸公,多数均依附陛下,欲创千古盛世,名留青史。殿下当从中裁决,善加利用。”
李承乾愣在原地,当真一言惊醒梦中人,一直以来,均以后世人思维去思考世家问题,世家弊端早已了然于胸,似乎世家成了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而对于寒门,心生怜悯,兴许前世亦是平凡中一员,感同身受。但却从来没有站在大唐太子角度去看待此问题,一叶障目。
“当今天下仍以士族为主,殿下往后欲登大位,仍需士族支持,方可成名副其实之君。外戚勋贵士族,只要肯依附殿下,都不应拒绝,从中挑选良才便可。”
“殿下自病愈之后,便自禁东宫,不曾走动,仅造访李仆射,但其他勋贵重臣,不曾造访,如殿下舅父,其虽避嫌,只偶尔参预朝政,但朝中一旦有大事,必有其身影,陛下亲信之,但至今为止,其未尝为殿下发一言,此乃殿下不亲善之故。”
李承乾微颔首,不得不承认李百药说得是事实,自至大唐,内心刻意不与这些勋贵重臣接触,更倾向站在历史视角,按图索骥,自行培养心腹重臣,对他人始终缺失安全感以及后世思维作祟,就如其舅父,历史上成了权臣,这让李承乾对此事颇为抗拒。
“师傅,孤已明,但拜访朝中重臣恐会引起陛下误解。”李承乾亦有自己顾虑。
李百药一愣,随之仔细打量李承乾一番,顿时让李承乾略显慌张,莫非此话有误,让其心生疑窦。
“殿下可曾受过惊吓?”
李承乾内心一惊,断然否决道:“不曾!”
李百药更是不解,问道:“那何以如此谨慎,陛下许你观政之权,多行走于尚书省,殿下不请教重臣,莫非政事可无师自通?”
“请教重臣,只需光明正大造访或召至东宫,不秘密私会,何来猜疑?”
李承乾无言以对,其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意思,以往前身“宜令听讼”,均是挑部分奏章送至东宫裁决,东宫属官帮忙便可。至于造访重臣,只因那次拜访李靖,李世民似乎不悦,之后便再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殿下,你尚年幼,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需耐心等待,臣虽年长,但身子仍健朗,且东宫尚有诸贤,朝中亦有良臣,当徐徐图之,不可以身犯险。”
“师傅,承乾谨记!”
李承乾再执弟子礼,李百药对拜之。
第64章 再做安排
东宫这几日稍显沉闷,兰儿时常见自家殿下望天发呆,时而天真似孩童,时而深沉如老者。今日醒来,兰儿发现李承乾颇有异样,说不上哪里发生变化,如沐春风之感。
朝中之事倒是风云莫测,李百药正着手将权万纪送去大唐周边旅行。不料魏征率先出手,因前些日李世民错杀张蕴古,过后后悔不已,甩锅于重臣,魏征等人自然不能平白无故背锅,而作为告状人之一权万纪难逃罪责。
魏征以“权万纪小人,不识大体,以潜毁为是,告讦为直,凡所弹射,皆非有罪”为由,将台阶送至李世民脚下,李世民顺势而下,将权万纪送至连州任司马。
得益张蕴古(注1)之死,让李世民对一些案件慎之又慎,太子被袭案判决复审数遍才结案,几人罪责由于主犯已死,无确凿证据证明此次袭击乃蓄谋已久,李世民终选偏于轻判,并无大开杀戒之意,以挽救一下受损圣君形象。
崔礼判绞刑,韦兴宗、王照徒岭南,前者去雷州,后者去崖州;房俊去韶州,纯属旅行;崔仁术免官,徒三年;韦挺贬为岳州刺史,王照之父已逝,故此只惩王照一人,房玄龄象征性小惩,罚俸半年。
李义府免官,杖三十。兴许是那日从容之态让李世民印象颇深,划去杖三十处罚,只予免官。
李世民本欲撤去当日于李承乾身边侍卫之职。李承乾求情,侍卫只是听令行事,并无过错。李世民闻言,深以为然,令行禁止,若是处罚过重,侍卫往后不再唯令是从,此乃祸事。
终判杖三十。
冯孝约喜提另类杖责伺候,薛仁贵亦被召回东宫挨揍。
李百药以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兼工部尚书,参预朝政。李百药请辞兼工部尚书,获准,御史台大震,群臣亦是眼皮直跳,思虑已身有无错处,避免落入其手中,没了官帽。
内侍不讲武德,以前只是两实杖,此次竟然升至五实杖,疼得冯孝约几欲喊娘,几杖下来,屁股略有开花,不过并无大碍,没伤筋骨,不得不说,内侍这手艺还是相当好。
薛仁贵是个实诚人,身体素质亦是强悍,挨揍完便跟无事人一般,站了起来,甚至有心情整理衣衫。
内侍见此,脸一黑,将已放下的杖缓缓抬起,实在难忍。冯孝约大急,连忙招呼薛仁贵速趴下,笑着向内侍赔礼。
等内侍离去,冯孝约以前辈身份自居,方语重心长道:“仁贵呀,两天之内,你是不能下床行走,可明白?”
薛仁贵终归是聪明人,联想前后之事,顿时冷汗直流,对冯孝约千般感激,就差起坛烧香。
太子召!
冯孝约步履蹒跚至殿内,颇为吃力,不得不说,五杖威力相当强劲,每一步都有痛觉,薛仁贵那种“畜生”另当别论。
“殿下!”冯孝约艰难行礼。
李承乾见冯孝约此番异状,知其受罚。
“叔俭,不必多礼,便随意趴下,以免加剧伤情。”
“臣不敢!”
冯孝约话音一落,望向李承乾,见其神色微愠,身体竟奇迹般不受控制,顺势便趴下。
“叔俭,察事司已有几人?”
“殿下,已增至七人,余者可使用之人,近百人。”
李承乾微颔首,道:“往后察事司名为侦查司,新纳入之人可告知,察事司之名隐匿,往后察事司定额为五十人,侦查司暂无定额。除了孤与你以及此五十人,察事司之名便不存在,可明白?”
“喏!”
“令你速凑齐十人,秘领部分亲府兵士,以白身隐匿,将秦英带回道人囚禁,准你便宜行事。至于秦英,你代孤去见他,将此榜子交由他细看,其看完需当面烧毁。另再派两人作为其随从,有事即可禀告。”
李承乾将榜子扔下,飞至冯孝约面前,其速揣入怀中,不敢多言,此榜子不是他该看之事,断然不敢多问。
“喏!”
“尚有一要事,此书记载多种机密,让彼辈加紧研制,务必严加看管,若是外泄,提头来见!”李承乾再递一书。
“喏!”
……
李义府从刑部大牢释放,恍如隔世。
在几名官吏错愕目光下,速整衣,朝太极宫行叩拜礼。
李义府内心是庆幸的,庆幸圣君于朝,保住性命,甚至杖责都没,但心中亦是愤懑,刚任官无几日,前程戛然而止,此后若无特赦,无当官可能,当真痛惜,对几人憎恨无以复加。
行走于街上,李义府突明悟,朝东宫方向急速前行。
“殿下,李义府求见。”内侍急忙而来,心中望向李承乾,心生畏惧。
李承乾适才方下令,若是李义府前来,即刻通报,这才过多久,此人便如期前来,太子如同神仙般能掐会算。
“带其进来!”
李义府甚是焦急,太子是否会召见,并无把握,待内侍通报,其大喜过望。
至殿中,行叩拜大礼。
“罪仆拜见太子殿下!仆未净衣前来,乃因急向殿下请罪,望殿下明察!”
话音一落,便伏身于地。
李承乾望着李义府,并不着急出言,对李义府此等觉悟,甚是欣赏。若是其今日不来,此人断不能用,不知上进牛马,要之何用?
“李义府,孤可信你乎?”
李义府闻言一震,内心闪过一丝喜意,一脸正色道:“敢为殿下效死!”
“可知商事?”
史上并无记载李义府商事方面之能,但其卖官鬻爵相当熟练,说不定真有此道天赋。幸好只是李承乾内心之念,若是李义府知其所想,倒地而亡。
“罪仆并不熟知,但愿舍命钻研。”李义府不敢隐瞒。
李承乾行至李义府身前不远处,思虑片刻,道:“孤便赐予你一次机会。若事成,孤必有厚待,若不成,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