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忍不了,瞥权万纪一眼,冷哼道:“权御史矫枉过正了,身为御史,可是不读律法,《武德律》(注1)明言:诸造妖书及妖言者,言理有害者,处绞。此等歹人按律法处置,令有司捉拿,核实处于绞刑便可,何以论及族诛?”
“陛下,臣以为权御史所言甚是有理,今日不同往日,自有时报以来,印刷之法明告天下,造纸之术亦是天下共知,贼子得此两妙法,又以时报方式散发妖言,此传播极速,若是刊印数以万计,其后果不堪设想,宜以重典治之。”一名大臣紧随上奏。
李承乾朝李百药望一眼,瞬息明白,虚晃一枪,就是奔着东宫而来的。
魏征微愠,满脸不屑道:“此仍属律法范畴,以往尚且有歹人手抄数百妖言,亦是以绞刑论之,何以施予酷法。圣君于朝,律法当清明,仅因一人之言,便族诛,若是诸位子孙出一宵小之徒,诸位人头恐怕不日便无辜落地,诸位以为然否?”
魏征话音一落,大殿安静不已。
底下几人相视一眼,方有一大臣出言。
“陛下,既然律法不可更改,法不宜过严,不妨取缔此等时报便可,若是发现再有刊印时报者,重罪论处。无时报,此等妖言便销声匿迹。”
李承乾闻言都气笑了,这是什么脑回路。为了碰瓷东宫,这也太牵强附会了,这官是怎么当上的?李承乾很想抓其送至魏征面前,你且听听魏征适才说了甚,手抄都有数百。
李百药坐不住,喝道:“此言大谬,妖言乃出自于人,莫非无人指使,时报能自发妖言不成,以往无时报,妖言可曾断绝。一人持凶器杀人,不追责此人,去追责凶器。有此等思虑,尚且公然立于朝堂之中,不觉羞惭?”
“你……”大臣哑口无言。
李世民微颔首,道:“李卿此言甚是在理,不能因噎废食。”
瞬息之间,李世民一锤定音,议题熄火,诽谤君上之事便如此轻飘飘带过,着实诡异,李承乾愈发感觉关键之处未能悟透,为何今日朝议昏招齐出,莫非受到韦挺前些日传染,导致议事不周。
权万纪见此,迅速转移至下一议题,道:“陛下,臣听闻洛阳等地,这《长安时报》已卖至一百五十文,如此昂贵,致知院推行此报,疑有从中牟利之举,恐伤民情,此或累及东宫,以损陛下声誉。”
这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李承乾算是有些明悟了,反正事情均牵扯李世民,恶心李世民便对了,但对方目的一时猜不透。
李百药眉头微皱,迟疑片刻,方开口:“陛下,据臣所知,《长安时报》售价不过五十文,此价厘定相对于其他书籍而言,乃偏低,何来牟利之举,且时报一直于长安售卖,倒是有书商欲运往洛阳售卖,途中遭遇劫匪,而洛阳等地,乃覆版,歹人借机牟利,此与致知院何干?”
权万纪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喜意,道:“陛下明鉴,此虽并非致知院之举,但因时报而起,若书商不是见时报有利可图,亦不会运往各地售卖,歹人亦不会见利忘义,行此凶事。”
李承乾闻言一愣,妥妥受害者有罪论,自古至今均有。
“而洛阳等地,时报价格居高不下,虽是覆版,但百姓不知,只知此物出自于致知院,定能将歹人之举归罪于东宫,归罪于陛下,如此必损陛下圣明。”
大殿一阵沉默,众臣略作思索。
权万纪之言不无道理,于百姓而言,洛阳等地售卖之物同长安售卖之物便是一样,长安价低,此处高至数倍,很难不起流言。
万一那个刁民说了一句:太子于长安内,安分守己,长安外,肆意妄为。
李承乾只能无语望天了。
魏征再次出言,道:“既是如此,便由各府州严加监管,对此等歹人予严惩便可。”
权万纪见此,再露喜色,速出言道:“陛下,臣以为魏秘书监此言在理,往后刊印售卖时报,当经由府州允许方可,违者以有罪论处。”
“臣等附议!”
李承乾瞬间明悟,暗道不好,原来这群人打的是这个主意,不得不说,确实有点釜底抽薪意思。
大唐目前处于中央强悍,对地方监管羸弱,府州官员均是勋贵士族,说白了,这些士族就是地方土皇帝。若是将监管之权交由他们手中,能有片言传出都算不错了。
之前李承乾便向李世民提议过此等建议,但那是以防不测,出现场面不可收拾境地,怕李世民怪罪自己而提议,纯属无奈之举,此刻倒同对方想到一块了,可互称同志。
李百药眼神颇为凝重望向李承乾,此议并无破绽,官府有监管之权,乃应有之理。
李世民闻言,微颔首,确实需监管,此言太子早有此议,正欲通过此议之时,李承乾不小心弄了点动静出来。
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便明悟道:“太子,此事有涉东宫,朕暂许你参政之权,便同众卿议一下吧!”
“喏!”
第61章 互有胜负(下)
“陛下,臣以为监管乃势在必行!”
李承乾话音一落,底下不少大臣闪现一丝喜意,能让东宫妥协,让李百药吃瘪,不得不说,确实值得一乐。
“陛下,既是太子亦无异议,此事应早发敕令,以免再出乱象,以损害陛下圣明。”权万纪已然迫不及待,待敕令一下,时报出长安都难。
“慢!陛下,臣尚有章程,朝中诸公不妨一听。”
李承乾瞥权万纪一眼,出言阻止,这般轻易而定,做梦呢。
“为防止再出歹人牟利之事,时报之价当以长安同,府州行监管之权,不得干涉。”
此举于李承乾而言,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各地经济不均,统一定价,必然有诸多弊端,但是定价权若是交由当地府州手中,那便不是弊端问题,是压根无法售卖问题,其有一千种理由搪塞,至此片言不流传。
“陛下,臣以为太子此言不妥,各地若是售卖时报,定然不似长安如此便捷,这过程可能涉及转运之类损耗,若是损耗过甚,商人无利可图,定然不愿刊印,可否稍许溢价,有利方能使商人速行。”
令人诧异的是,出言之人竟是太子詹事李百药,公然反对太子,此二人莫非起了争执。李承乾闻言微乐,果然老成精了,这双簧唱得可以,就等一些儒家直夫子上钩了。
话音刚落,一名大臣便出言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此言有理。李詹事亦是读经典之人,怎可将利挂于嘴边,竟还为商人辩护,士农工商,商人乃下作之民,李詹事莫不是自甘堕落,沾惹了铜臭味?”
李百药闻言,佯装微愠,冷哼一声,默而不言。
李世民亦是发现蹊跷,略有明悟,迅速道:“如此便按太子所言。”
权万纪话音未出,便咽了回去,望向那颇为洋洋得意的大臣,心中彼其娘之,猪队友当如是!李百药出言就是诱饵,为的便是坐实太子之言。一旦统一定价,便无商讨余地,书商是否刊印,便自行衡量。若是可溢价,主动权在于府州手中。
那大臣受到数道鄙夷目光,顿感莫名,细想之下,冷汗直流,暗道那李百药老奸巨猾。
李承乾见价格敲定,随之道:“书商可自行雕刻,但其刻板需上报府州核准,若无差错,府州官吏不得刁难索贿,不得无故拖延,当予便利。若是有书商上京告发从中作梗,严查无误,当以严惩。”
“陛下,太子此举可是只针对《长安时报》而言,但大唐广有四海,才识之辈更是随处可见,若是其亦办时报或著书传世,有益于学,又当如何?”
他又来了!
李百药声音响起,一些臣子脸一黑,暗骂其娘,其娘已去世,数落其祖宗。
权万纪等人此刻欲将此人之嘴缝上,狠狠缝上。
“陛下,臣以为李詹事质疑不无道理,不能因《长安时报》乃出于东宫,便特事特办,有失偏颇。”
群臣中又出一个“卧底”。
权万纪等人循着声源望去,那是房玄龄,陛下嘴替,无事,两仪殿柱子甚是雄伟壮观。
李承乾望了房玄龄一眼,见其智珠在握,想必多半猜到自己谋划。
想至此,李承乾出言道:“大唐子民可自创时报书籍,亦可将密珍孤本刊印售卖,但其内容需由府州核实祥定,有益于学者,方许镂刻;如祥定不当,不宜勘施者,不得雕印,违者以罪论处,尸位素餐官吏当以严惩。”
“过后仍需印讫一份送秘书省,由秘书省审核,若有传世价值或有大益于朝,此作可进入馆藏,著作之人另行赏赐,府州官吏可以此作为职任上文教资历,纳入升迁考核。”
李百药闻言似有所悟,眼一闭一张,隐隐有几分异彩。
魏征颔首,自担任秘书监以来,已多次提议从民间购买书籍(注1),以充馆藏,李承乾此意不得不说,深得其心,道:“陛下,臣附议。”
吏部尚书高士廉亦是出言道:“臣以为可行!”
“臣等附议!”
李世民赞许望李承乾一眼,道:“太子此议大善。此议容后,几位宰相再议,拿出一份章程出来。”
“喏!”
权万纪等人有些戚戚然,虽说地方乃士族天下,但此举无疑是考验人性,你永远无法阻止一些想要进步的牛马。士族亦不是铁板一块,若是能到长安来任高官,谁愿意在大唐各处旅游。
“陛下,臣尚有一议!”
又是他!
权万纪等人都想给李百药跪了,人老话还多,关键别人话伤情,此人话要命!
李世民稍露喜色,道:“李卿,不妨直言。”
“陛下,以往无论国子监或者府州县学书籍流传不广,学子均以抄写或强记为主,对学子助益甚少,更有甚者,手中一本完整经书尚未尝有,此番有印刷同造纸两法,国子监或府州县学刊印书籍亦是迫在眉睫。”
“臣以为朝廷应罗列出可刊印书籍,明发天下,此类书籍,可自行刊印。若是要进行大量售卖,上报府州核对无误,便准许通过,不得延误,此乃文教盛事,此举亦可作为官吏年终考课。”
李世民越是思索,心中越喜,此举可教化万民,文治良法,之前未尝想此层,只因技艺受限,此番有此技艺,何不由朝廷明旨天下,以收天下人之心。
李承乾于一旁,微微错愕,此人莫不是有读心术不成,昨日商讨可没聊这些。李师傅,那都是孤之词。
“陛下,往后书籍流传,学子增多,若是州县学无法纳入,臣以为亦可倡议私学(注2),经学大儒,博学长者,守孝之臣、致仕之官。若是其愿授学子,朝中当以嘉奖,而科举落第者贫困者,亦可归乡教孩童蒙学,收取束,如此可教与学两用,潜心苦读,必然能有所成!”
李承乾闻言,眉头紧皱,李百药想法倒是和自己不谋而合,但显然时机尚未成熟,且此事不需提及,往后便水到渠成。求学人多了,不需提及,这些人便会自己想办法。
权万纪坐不住,今日议题收获已大打折扣,府州县学刊印书籍倒不怕,官学此乃士族禁地,但是私学就不一定了,此风不能助长。
“陛下,臣以为不宜过度倡议私学,这其中不乏一些不轨之徒,打着私学名义,传授异端邪说,且难以监管,望陛下明鉴。”
“陛下,臣欲问权御史所指不轨之徒,可是臣所言之人?”
权万纪心一狠,道:“人心隔肚皮,谁又能保证?”
李百药同众臣一阵错愕,此人狠起来连自己人都骂?过几天可以送其一张旅游券了。
李世民望向李承乾,见其无言。缓缓道:“私学之事容后再议。”
第62章 披肝沥胆(上)
东宫,崇教殿。
殿内一老一少随意而坐,没了往日礼仪。
李承乾一言不发,今日之事让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但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处,其尚未悟透。更为苦恼便是按照以往惯例,李世民均会将其留下,再奏对。今日并无此举动,李承乾一时摸不透李世民之意,今日所议是否出现偏差。
李百药见李承乾愁眉不展,心生不忍,道:“殿下,可是疑惑臣为何多此一举?”
李承乾缄默不言,此事虽有疑惑,但并不是自身顾虑之处,李承乾自信李百药不会行无智之举,此举必有深意。
没待李承乾开口询问,李百药自顾说道:“殿下,朝堂中议私学之事,想必很快便会传出去,寒门学子亦会得知,于地方必定有所纷争,且可利用私学之事,作为幌子,让彼辈疲于应命。”
李承乾微颔首,随之又是一阵沉默,显然心不在焉。
李百药见此,心思急转,突提声喝道:“殿下,臣有一句直言,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李承乾突然一震,回过神来,瞬明此乃话中有话,隐隐有些明悟,不由望向李百药,虚心求教,静候其言。
“殿下,印刷同造纸两术,实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公之于众,此举虽旨在让天下臣民明天家文教之心,为殿下养望,但此举亦会引起诸多士族不满,得不偿失。”
“若是将此法秘密传之,使人于各州县散布,两三年便可功成。即便有纷争,亦不会波及朝堂。朝中届时可居中裁决,再明发天下,便是理所当然之事。”
李承乾无奈颔首,此言李世民曾提及,只是李承乾未尝在意,欲通过此举收庶族之心。今日思之,确实不妥,李承乾未预估到彼辈反应如此激烈,朝臣前赴后继,不计前途阻挠,可见此举并不是妥善之举。
“师傅,此事孤却是欠考虑。”
李百药见李承乾虚心纳谏,心中甚喜,瞬时信心倍增。
“殿下,可知今日臣为何频频于朝堂中出言,甚至不惜冲撞殿下?”
“此事,孤知之,师傅为孤掩护尔。”
李百药沉吟片刻,道:“殿下,只是其一。其二,涉及国策之举,实不应从殿下口中道出,臣只好逾越取而代之,任何一项政令实施,有人得益,亦有人失益,若殿下亲言,失益之人定会将矛头直指殿下,往后便是君臣离心离德。”
“此等事可交由臣子去做便可。殿下,切记,为君者,自当居中裁决,而不是亲自争斗。世间之事,不可尽善尽美,总有疏漏之处,若出现骂名,应由臣子揽责,而非君之误,圣君无错,此乃臣民共识,如此方能天下臣民一心,如臂如指。”
“陛下让殿下参与进来,其意有二,一是想见识殿下处政之能,二是让殿下从中自悟进退之道,为君之道,显然殿下于此道,悟得甚浅。”
李承乾心神大震,思虑自己过往之举,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甚喜此等斗争之感,那种来自未来之魂优越之感让己无所畏惧,似可随意指点江山,那种快感欲罢不能,此刻闻李百药此言,背脊竟微微发凉,身边之人心如明镜,更何况那位伟大帝王。
“师傅,何以教孤?时报之事是否需暂缓?”李承乾略恍神。
李百药闻言,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此事非但不可搁置,还需一往无前,只是手段需高明一些。”
“殿下可知,陛下不顾朝臣反对,公然于河南以及河东两道添增折冲府,此举意在震慑两道士族,亦是将士族目光集中于陛下身上,让天下以为,殿下所做之事,均是陛下指使,让殿下避免成了众矢之地。故此事要做,更要做好,若是半途而废,殿下于陛下心中分量大打折扣。”
李承乾心中一惊,调兵之事当真不知晓,此刻闻言,顿时对李世民心中那点不解,消散无影,昨日才意识自己成为李世民手中一把剑,此刻方明白,原来不是剑,李承乾依旧是李世民好大儿,大唐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