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不审案,一早赶至此,可是案件有进展?”李承乾见李百药,以为有喜讯传来。
李百药无奈摇头,道:“崔礼昨夜死了!”
“如此之快?”对崔礼之死,李承乾早有预料,不过这帮人行事当真果敢,昨日刚会审,都不留着过夜。不过若是换作自己,可能当天便想办法将其回炉再造,因此可称同道中人。
“可查出何人所为?”
李百药颔首,迟疑片刻才道:“崔礼自杀,但此事同刑部侍郎脱不了干系,不过追究不了其罪责,只能含恨默认。”
“却是为何?”
“臣略有疏忽,竟让卢承庆先开口审案,其开口便是问崔礼为何要击杀太子!”
李承乾闻言,内心苦笑,无奈颔首。不由心生佩服,果然杀人不用刀,一句话,崔礼已知必死无疑,自然不可能再开口。
“昨夜,崔礼趁看守换防之际,自杀死于狱中。其他几人,并非主谋,且皆言不知殿下于当场,只是追逐李义府,问不出太多有用之讯,因三司会审,且涉朝中重臣,此案可速结,按律法,三人至多判徒刑。”
李承乾再颔首,低估这些狠人,那崔礼都断一腿,尚能自杀成功,当真厉害要紧。
“其他人可有章程?”
“按照以往,房相贬尚书左丞,仍参预朝政,韦挺贬为下州刺史,崔仁术去官徒刑,终生不得归,李义府除官杖责,太子近侍亦恐遭责罚,但最终仍需陛下定夺。”
“李师傅,陛下可是有意让你兼管御史台?”
李承乾那日离开两仪殿之后,便想起此事,此等要事一般均是三司会审,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撇开御史台,显然不合规矩,细想方有所明悟。
“殿下聪慧,陛下正有此意,不过臣兼工部尚书尚可,再兼御史大夫,恐招非议。”
李百药此番前来,亦有意跟李承乾商讨此事,已示尊重。
目前同李承乾君臣相得,又蒙陛下看重,李百药倍感珍惜。不似前半生不是被坑,便是在被坑路上,晚年方喜遇明主,值得以命相博,致君尧舜,以图青史留名。
“便奏请陛下不再兼工部尚书,炼钢之事,按部就班便可,且段尚书近来干劲十足,由其执掌,亦可无忧,偶尔前去查看便是。”李承乾以为李百药担心其身兼多职,引起非议。
“殿下,臣之意,臣以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不妥,韦挺去职,御史台并无主官,臣兼工部尚书,尚且有段尚书。此番若以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臣暂不明陛下之意,故此颇为迟疑。”
李承乾一愣,瞬息明悟,李百药以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注1),此两职均为主职,必须要有一主一次,李世民之意甚是明朗,哪有李百药言及暂不明,便是让李百药坐镇御史台。
李百药此番前来,欲让李承乾替其做主,面对这样推心置腹老人,内心很难不动情,兴许在李百药心中,李承乾才是其主君。
太子詹事乃正三品,御史大夫乃从三品,故此只能以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不能正除御史大夫,不然便是贬官了。
若兼御史大夫,不可能像兼工部尚书那般,偶尔查之便可,御史大夫成了李百药主职,太子詹事倒是成了次职,这恐怕才是李百药倍感为难之处,便交由李承乾一言而决。
李承乾思虑片刻,便作决定,道:“李师傅便兼御史大夫,有你坐镇御史台,孤亦安心一些。”
李百药主管御史台,朝中能战者,屈指可数,必然可以清静不少,往后再让马周等人进御史台做事,兴许能顺利不少。
李百药颔首,这同其选择乃一致,詹事府虽然事情繁多,但有无詹事亦能正常运转,以往詹事均是兼官,况且有左右庶子,能及时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少詹事张玄素此人如何?”
“张玄素能力比臣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其性直,臣怕其易得罪殿下。”李百药颇为谨慎道,张玄素此人对事不对人,得理不饶人,但其能耐,李百药是佩服的。
李承乾微颔首,前世对此人了解不多,唯一有印象便是历史上李承乾曾派人暗杀此人,可见其烦人之处,不过以微末之身,能跻身东宫重臣,其能耐不容小觑。
暂时无太好人选,只能暂用,若是聒噪至极,便想由头赠送其一张大唐旅游券。
“如此孤便安心!”
“只是……”李承乾颇为迟疑望向李百药一眼,欲言又止。
李百药见状,顿感莫名,道:“殿下不妨直言。”
李承乾突上前紧握住李百药如枯枝般手,动情道:“承乾只是担忧师傅身子,御史大夫不是清闲之职,劳心劳累。师傅年事已高,愿身长健,承乾尚年幼,仍需师傅多扶持。若是心余力绌,师傅务必请辞,不可强撑,否则承乾必抱憾终身。”
对于这老人,李承乾有着异样情感,但终究君臣有别,政治不允许其幼稚。
对李纲,尚且有利用之意,但是对于李百药,李承乾真希望其能熬到自己登基那天,成就千古师徒佳话,以报答这老人不留遗力付出。
“太子殿下,臣……”
李百药躬身而泣,李承乾倔强抬头望天,争取不让泪滴落下。
第59章 再起波澜
人一旦对某些东西感兴趣,便会不请自来。
《长安时报》二期今日售卖消息不小心传了出去,勋贵使奴蹲守于致知院门前不远处,欲抢先一步购得此报。
至于为何如此,只因某勋贵如同大喇叭一般,吹嘘自家郎君有了此报,竟自愿读书识字,而已识字郎君研习此报,数日之内便会吟诗作赋,水平之高,远甚于己,但其从不怀疑尚有一种可能,便是其胸无点墨,矮个子里拔高个。
甚至国子监那首奇葩诗亦流传出来,竟惹得一众勋贵稚子纷纷叫好,简直不忍直视。不过对于《长安时报》宣传无疑是成功的。
哄闹如同菜市,卫率兵士不得不亮刀剑吓唬,才让这群人老实列队购买,至于商贩走卒,僧尼道俗皆不敢前来,便于两市苦苦等候。
锣声如往常响起,列队如长龙,甚至能见黔首身影,或许其大字不识一个,但大人物说的夸张虚词,其坚信不疑。
购得一张时报,便揣在怀里,拔腿往家里跑,不知其回家,将此报交给亦是大字不识的好大儿,会不会因浪费五十文而失声痛哭,或是由此刻起,于心中埋下读书种子。
时报二期引起轰动程度甚至远甚于一期,兴许是期待已久,又或许因为杂文中出现几种造纸之术,而以竹造纸,更是闻所未闻。
李承乾此次为避免再引起朝议,刊印造纸之法,着重标明始于何处,由何人进献,皆刊印于报上。当然了,不可能写如此详尽,便是某州,某姓氏郎君进献,至于你欲细查,那便去查,若能查及,李承乾下跪认输。
某府老丈手持时报,仅观之数眼,便气急。
“南方竹子遍地,此物极易生长,用之不尽,若是此法当真可行,不需数年,纸贱价廉,当真好手段,看不见刀子方是最致命的。”
“去吧!”
……
时光转瞬即逝,这日一早,李承乾甚至有心情喂鱼,但冯孝约没有眼力见。
“殿下,出事了!”
李承乾一招仙女散花,鱼食抛向空中。
“随孤来!”
君臣坐定。
“何事?”
“殿下,长安书商将时报运往别处售卖,途中遭劫,车驾亦被纵火烧毁,所幸人无事。”
李承乾冷笑,此举不过延缓时报推广罢了,莫非彼辈技穷尔?
“察事司快马急报,洛阳等地覆版已出现,其价格售至一百至一百五十文,依旧售卖一空,有不良之徒借机牟利,且出现一些小报,其内容不堪入目。”
李承乾闻言一冷,推广之事倒是达成,但吃相也太难看了,乱象已有苗头。至于那不堪入目小报,欲借来一观,给予评判,可惜了。
“尚有一事,殿下请过目。”冯孝约呈上几份纸张,脸上颇为凝重。
李承乾一眼望去,便大惊失色,道:“此物何处得来?”
“有一稚子分发给行人,刚分发被一郎君发现端倪,擒拿至长安县衙,臣阿耶得知,已拟呈状上奏,急忙告知于臣,让臣先上呈殿下,早做定夺。”
李承乾闻言,思虑片刻,多事齐发,背后必有猫腻。
“将此物带给李詹事,再将相关之讯告知,孤即刻入宫面圣。”
“喏!”
李承乾刚出殿门,脑海突然惊醒,便止住脚步,退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冯孝约不明所以,问道:“殿下,可要安排车驾?”
“不必,去吧。”
“喏!”
李承乾等待并不太久,李世民敕令便至东宫,急召其入宫。
两仪殿外,内侍故伎重演,那挤眉弄眼模样便知李世民心情甚是不喜。
李承乾心中有数,硬着头皮入殿,佯装不知何事。
行礼道:“阿耶,不知召儿前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指着御案,道:“你看此物!”
李承乾佯装不解,拿起一观,其内容同冯孝约带回纸张一般无二,不由大怒道:“何人如此丧心病狂,竟敢诽谤阿耶,儿跟其拼命!”
说完便将纸张揉成一团,气愤掷于地上,道:“阿耶,此妖言惑众,不可轻饶,便让儿领金吾卫前去捉拿,将其千刀万剐。”
李世民甚是满意李承乾态度,脸色稍缓道:“胡闹!承乾,你那日预言,不料这般快应验了。你再看,此尚有两份奏报,乃弹劾东宫与民争利,另一份乃长安书商被劫,几事均与时报有关,便一同呈上来。承乾,你以为如何?”
李承乾细看奏章,缓缓道:“阿耶,此间可是有人故意为之,为这时报而来。”
李世民颔首,道:“然也,彼辈贼心不死。”
李承乾欲探李世民态度,问道:“阿耶,如此一来,这时报之事是否暂搁,再做打算。”
“不!彼辈愈是反对,证明你此举愈是要紧,此乃切中要害,彼辈茫然不知所措,故行此暴戾之举。”
李承乾微愣,李世民如此坚决倒有些出乎意料,本准备一大堆说辞,此刻一字皆用不着。不对劲,看向李世民自信神情,心中明悟,闹半天,孤已沦为李世民手中一把剑了。
“阿耶,若是不搁置时报,彼辈仍诽谤阿耶,又当如何?”李承乾继续试探道。
李世民嗤笑一声,道:“即便无时报,彼辈亦不会为朕歌功颂德,不过背后诽谤罢了!”
李承乾闻言,又是一愣,自己道行终究浅了。
李世民,你认知如此深刻,适才那般气愤装给谁看呢?
“承乾,你如何看玄武门之事,阿耶当真如此中所言那般残暴不仁,禽兽不如?”
李承乾背脊涌现丝丝凉意,心道:李世民为何拿此事来考验干部,你不当人父。脸上却是瞬间满是愤怒之色,忿忿不平道:“彼辈无知小儿,狺狺狂吠,岂不知阿耶为形势所迫,遂至喋血禁门,此非阿耶之过,乃息隐王欺人太甚。”
“息隐王残忍,岂主鬯(chàng)之才;海陵剌王凶狂,有覆巢之迹。若非阿耶逆取顺守,积德累功,何以致天下太平,贞观治世,子民安逸。”
“天下臣民只会对阿耶感恩戴德,岂会如此等宵小这般诽谤于阿耶!若阿耶这般圣君亦称残暴不仁,儿以为天下再无好人矣。”
李世民闻言,稍露喜意,先前不忿已奇迹般消失,招呼李承乾近前,上下打量道:“承乾,乃朕之好儿!”
“阿耶,乃儿之仁父!”
啪……
李承乾双肩一沉,耳边传来李世民肆无忌惮笑声。
第60章 互有胜负(上)
人一旦被当做牛马,便身不由己,贵为太子李承乾亦是如此。
昨日意识到自己已成牛马大军中一人,进行深刻自我反省,这狗屁时报惹来麻烦事,老子就继续干吧!
自两仪殿归东宫,李承乾召集几名东宫重臣商议要事,将可能出现之事进行推演,兴许用脑过度,昨夜睡得甚是不踏实,今日一早参朝,便昏昏欲睡,眼眶甚是不美。
袭击太子案未结,李百药兼任御史大夫敕令尚未下达,便由御史中丞领班参拜。
不同以往,先论点国家大事,今日开议,便是事关歹人诽谤李世民之事。
“长安令递上奏章,有歹人刊印妖言狂语,诽谤君上,诸卿议一下!”
“此等妖言惑众之人,就当按谋逆论处,或沿袭秦法,诽谤罪,族诛!”治书侍御史权万纪率先出言,一副杀气腾腾模样。
李承乾一愣,睡意稍去,此人莫非今日吃了炸弹前来,火气如此之爆。此等不经脑子之言当真大开眼界,想必不是无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