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还不向陛下请罪!”
房俊渐清醒,忙朝李世民爬行数步,拜道:“陛下,臣有罪!臣无意冒犯天家,望陛下明鉴!”
崔仁师此时几欲昏厥,同几人相视,心如死灰,之前尚且怀疑太子有诈伤嫌疑,此刻没有任何侥幸,但愿不要牵扯太多人,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房俊,将事情细道来。”
房俊将几人之事如实道出,倒是同李义府述说相差无几。
“陛下,臣无意伤人,即便是亲卫捉拿,臣亦是束手就擒,并无反抗。太子殿下被亲卫护于身后,臣确实不知太子殿下于当场,不然亦不敢造次。”
李承乾闻言,不禁要为其鼓掌,补刀之举来得当真及时。不枉孤放你一马,一开始,李承乾是看在房玄龄面子上,毕竟朝中仍需房玄龄,此刻倒是真想放其一马,但另几人,只能怪己时运不济。
“房俊,你平素少涉足延康坊,为何出现此处?”房玄龄问出致命一疑。
房俊沉吟片刻,不明所以,随之望向李世民,道:“陛下,臣等本欲相约至曲江池游玩,但行至丰乐坊,崔礼同韦兴宗言及路途遥远,便提议改道西市游玩,那王照欣然附和,臣便随三人一同前往西市,恰好路过延康坊,便起了冲突。”
房玄龄内心大喜,若然如此,随之望向李世民,两人相视,意味深长。
崔仁师脸色略显惊慌,韦挺只感眼前一黑,强撑之下,不至于晕厥。
李义府内心一惊,瞬息明白自己成了他人棋子,随之愤怒,眼角闪过一丝阴鸷。
众臣慢慢回味,似有所得,李百药急忙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此刻终于明悟,一直萦绕心头不对劲之处究竟是甚,当真后知后觉,原来根源于此,这哪里是偶遇李义府,分明就是有备而来,等的便是致知院之人,不是李义府,便是其他几人。
若不是施碰瓷大计,误打误撞破局,谁为鱼肉,谁为刀俎尚未可知。最终结果,两败俱伤,哪怕各打五十大板,致知院也得闭院,自己也得落下一个御下不严,识人不明莫须有罪名。
这群人当真好心思,小瞧了。
李承乾朝李百药微颔首。
李百药随之起身道:“陛下,此间种种也当真凑巧至极,此事宜付有司严查。”
李世民思虑少顷,道:“李詹事,既是你提议,此事便由你同大理寺以及刑部共同审理。务必将其查至水落石出。”
“喏!”
韦挺闻言,心绪乱成一团,将御史台排除于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大唐旅游券已递至眼前。落在李百药手中,焉能轻易过关。
“将房俊同李义府两人收押,待有司审查。”
房俊终究是年轻,一脸惊慌,倒是李义府想通了,亦从容了,再拜道:“谢陛下。”
其宠辱不惊神态倒是令众人眼前一亮,李世民亦是尽收眼底。
……
两仪殿仅剩三人,李承乾便是其一。
“玄龄,此事你可知情?”李世民声音响起,内心早已有数,不过于李承乾面前例行一问罢了。
房玄龄惶恐道:“臣不知,房俊何时同几人一块,臣亦不知,望陛下明鉴。”
李世民颔首,道:“你为国操劳,致使对儿疏于管教,朕负你良多。彼辈不安好心,二郎年幼,此番中他人之计矣。”
“玄龄,朕与你君臣相得,二郎此次,朕亦不好徇私,天家颜面不容有失,大唐律法亦不能徇私,便让其去岭南磨练几年,再将其召回,可堪重用,朕便让其当驸马。”
房玄龄大喜过望,几欲喜极而泣,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李承乾闻言,欲言又止。
“承乾,直言便可,无须顾忌。”
“陛下,臣以为可将房二郎安置于韶州,韶州多竹,其地有一造纸之术便是用竹造纸,房二郎可潜心于制竹纸,若是有成,将有功于朝,陛下届时大赦,便在情理之中。”
李承乾顺水推舟,正好缺一牛马过去,还可多赚房玄龄一人情。
房玄龄眼中喜意毫不掩饰,朝李承乾行礼,李承乾速行礼回敬。
“太子,你从何处得知?”李世民闻言大惊,若是竹子可制纸,对大唐而言,乃要务。朝中虽不缺纸,但大唐缺纸。
“岭南士子进献此术,欲求官。臣观其才识颇为不足,便打发其回乡,让其潜修三年再来,届时学有所长,再奏请陛下赐其官位。”李承乾信口胡说道。
“可有把握?”李世民颇为急切问道。
“臣令熟知造纸匠人仔细推演,言此法可行,且臣已让匠人按此法造纸,只不过需数月方能成,故臣亦无十足把握,不过臣已准备将其法刊印于《长安时报》二期之中,便让天下之人共参,定能有成效。”
“此举大善!承乾,往后致知院,你需调卫率前去,以防万一,贼人此番受挫,定不会消停,后续仍需谨慎以待。”
“臣谨记!”李承乾颔首。
“那造纸之术,你再拟一份奏章上来,朕让工部,少府监,将作监一同参谋,争取早日毕其功。”
“喏!”
……
房玄龄步至殿外,抬头望向长安天空,眼神闪过一丝厉色。
第57章 黑夜密谋
圆月悬空,星光灿烂,长安今晚之夜显得尤为明亮。
平康坊某府似舍不得用烛,仅有一烛火摇曳,房门紧锁,黑漆漆房中,几人围坐。
若是李承乾至此,甚至可认出两三人,韦挺,崔仁师,刑部卢承庆,另两人倒是陌生面孔,一老丈,身着紫色便服,另一年青郎君身着浅绿色袍。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郎君打破房中沉默,叹道。
韦挺颇为不忿道:“便是你出所谓阳谋,某先前言明,凭几名少郎君,焉能成事,现将某三郎搭进去,此番某官位亦是不保,某亦是当真糊涂要紧,才同尔等共同谋事,此番过后,互不相欠。”
那郎君似被踏痛脚,微愠,冷哼道:“不曾想太子竟出现东市,崔礼那糊涂东西坏事,不然此计定然成。”
“哼……”
“某有一猜测,太子或识破此计亦有可能,其聪慧至极,不能以常理度之,某早有领教。”
那郎君显然无法认同此等说法,此计不成,定属意外,摆手道:“断无可能,其身份何其尊贵,敢如此冒险,只叹那一棒轻了,不然此计可谓大获成功。”
“慎言!”
老丈狠瞪那郎君一眼,呵斥道。
崔仁师脸如锅灰,亦是不满望那郎君一眼。心道,若将太子打死,崔氏满门株连,某岂不是身首异处。
房间陷入沉默之中,均做思虑状。
少顷,崔仁师神色复杂,开口问道:“此事如何善后?”
卢承庆满是歉意望崔仁师一眼,道:“某来处理,崔礼左右都是一死,早死对谁都好。”
“你动手,一查便知,且你今日于朝堂发言,陛下可是注意到你,别将自己陷进去,尚且牵连他人。”韦挺冷笑道,对这群人充满着极度不信任。
“此事你可安心,定然不会露出破绽,陛下怀疑亦仅是怀疑,凡事皆讲究实据。若出事,上头不是尚有李尚书(李道宗),听闻你欲同其结为亲家,可是不忍?”
“哼!”
崔仁师道:“此次崔家受损惨重,尔等需多加补偿。”
“此乃应有之义!”
房间一片寂静,仅有烛火燃烧发出些许声音,几人呼吸之声偶有耳闻。
韦挺眉头微皱,再次打破沉默,道:“某便是不明,何以如此急切对付东宫,就一时报尔。”
“韦亚台位居高位,莫不是忘了往日之恩,或是欲卖命于当今陛下。”那郎君讥讽道。
“哼,此等小人之言,某嗤笑之。”
紫袍老丈抬手示意,两边争吵顿休,颇为不服相视一眼,不甘作罢,老丈见场面再次安静,此时才缓缓开口道:“明看仅一时报,实则往士族递向刀子。此事背后恐不是东宫做主,乃当今陛下之意。天下已平,周边虽有强敌,但均不足为惧,陛下已有意腾出手来收拾某等。”
“何以见得?”
韦挺心中一惊,其于朝中并未听闻此讯,陛下对诸臣尚可,亦无过分之举。
老丈沉吟片刻,微叹一口气。
“若是之前尚且不明。但今岁开始,其意已是丝毫不掩饰。先赐予太子致知院,名曰晓百姓利害事,某等未尝在意,时至今日方明悟,陛下早有预计,为的便是今日之举。”
“诸位,怕是多虑了?”
那郎君似乎同韦挺杠上一般,再次冷哼一声,道:“韦亚台高官厚禄,又身处关陇,自然无忧。”
老丈眼中闪现厉色,那郎君吓得瞬时闭口不言。
“此事并非多虑,先前阻止太子加冠,陛下将众臣耍于鼓掌之间,其早有意许太子授官之权,虽说是兼官,但最近已令门下核准,将部分兼官改为正除,此均是寒门子弟,陛下欲通过太子之手,将寒门纳入朝中,看似太子胡闹之举,实则深谋远虑,某等把持科举门槛,其另辟蹊径。”
“近修《氏族志》,不出意料,想必是专为某等而修,以降某等尊贵,虽一时未见成效,但长久彼庶族便少了敬畏,若起狼子野心,必想取某等而代之。”
老丈言至此,韦挺似忆起往事,自己几乎因此事丢官,此时便不再质疑。
“贞观犁于筒车推广,耕田效率大增,但对于某等来说,亦是沾着蜜糖毒药,先前某等尚且欣喜,以为可增加田亩,以厚收益,随之便意识不妥,其黔首若是凭此自给自足,定不会依附某等门下,届时部曲离散,某等不战自溃。”
几人闻此,眉头紧皱,李世民早已急发农书于各州县,丝毫不耽搁,此刻若说无预备,几人打死都不信,农具农书一成,不日便敕令下达,行军作战亦不过如此。
“再辅以所谓时报,将印刷秘籍公之于众,令天下书籍流通,力修蒙学,让黔首开智,想必后续必定有后手,朝某等步步紧逼。”
“更有甚者,河南道同河东道这两月各添几个折冲府,不往边关添置,偏偏于此两道,显然是有的放矢,时刻防备。诸位,莫非某等有同陛下一战之力?这位陛下可巴不得某等动手,屠刀一落,万事皆休。”
几人相视一眼,背脊发凉,若是真起冲突,让李世民抓住由头,手下留情必无指望,兄弟尚且杀之,更何况阻碍其独揽天下之士族。去岁灭突厥,此时大唐兵锋正盛,天下无敌手,与其对抗,同送人头何异。
“此番冒险亦是无奈之举,只怪某等悟透太晚,陛下下手过快,短短数月,手段频出,势不可挡,若再不阻拦,这天下仅是李家之天下,某等沦为奴仆亦是早晚之事。士族与皇族共治天下,乃几百年共识,岂能轻易更改?”
老丈言罢,持一小棍轻挑灯丝,房内瞬时明亮几许,照出几人脸上凝重之色。
“可陛下后手,无人能猜,某等如盲人摸象,计将安出?”
“此刻只能见招拆招,即便成效甚微,亦要阻拦,不能任由其顺利推行。陛下终究会老,等往继之君,便是某等机会,几百年都能熬,再熬些许岁月又何妨?且东宫并非毫无破绽,太子年幼,岂能事事周全,从东宫入手便可。”
“可太子亦是早慧之君,恐不好对付?”
“过妖易折,未登基太子终究只是太子,谁言太子便一定是皇帝,前朝太子,隐太子可登帝位?”
众人精神一震,少顷,烛火燃尽,房间陷入诡异黑暗。
第58章 一言而决
东宫。
李承乾已然成了东宫晴雨表,太子遇袭受伤,东宫这两日乌云密布。
侍女兰儿都变得不苟言笑,一早边侍候李承乾更衣,边诅咒贼子不得好死。
李承乾头缠绸缎,仍未取下,埋头于案牍中,勤政之君莫过于此,亦不知史官是否记下此等浓墨重彩一笔。
刘仁轨天微亮便于东宫等候召见,掌院之职,无可挑剔。
刘仁轨前来上呈时报二期要义,之前便早有准备,此番不过推敲细节,润色一番,毕竟要售予天下人,容不得半点差错。
李承乾本以为李义府缺席会使致知院时报进展大受影响,结果纯属多虑。
少一人,意味着多一分晋升机会,王俭三人充分发挥牛马精神,均不把自己当人看待,当真是潜力无限,上进之心让李承乾自愧不如。
“便按此要义刊印二期时报,争取两日之内,售卖于长安。李义府于致知院去职,孤对其另有安排,许你两名崇文馆校书郎名额,由你推荐入院,谨记需才德兼备方可,无需世家大族子弟,宁缺毋滥,若有滥竽充数之徒,孤便让你去边关养马。”
“喏!”刘仁轨脸露喜意,此乃太子信重,前程无忧矣。
刘仁轨前脚刚离开,李百药后脚匆忙而至,只不过脸上颇有惋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