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颔首,随之起身,踱步于几箱子之前,手抚摸一番,声音平静响起。
“皇叔,可有事隐瞒孤?”
“此话何解?”李孝恭面色如常,端着茶盏,轻拂,再细饮。
“皇叔,那日前来,可是受人指使?”
李承乾自同李百药详谈,如同顿悟一般,以往种种诡异之处,现皆如明镜,再也不敢有小觑天下人之心,特别是御座上那位伟大帝王。那日李孝恭来得甚是蹊跷,当真是后知后觉。
李孝恭一惊,瞳孔微缩,随之哑然失笑,道:“人道太子聪慧,果非虚言!”
“可是……陛下。”
李孝恭沉默片刻,终是无奈颔首,道:“不知太子如何知晓?”
李承乾蹲下身子,似研究几箱子材质,轻敲几下,方起身。
“若是此事悟不通,岂不是让皇叔看轻?皇叔那日过来之后,孤便隐隐察觉不对劲,皇叔过来时机太过于凑巧,往日并无走动,突平白无故送钱于孤。皇叔大功于社稷,且是宗室大臣,仍需孤庇佑子孙,此理当时不察,过后思之,无疑多此一举,牵强之至。”
“孤自以为做事尚且周密,购置酒楼之事,若无有心之人窥探,并无破绽,皇叔这几年逍遥自在,不理朝事,孤之人刚到皇叔酒楼,尚未表明来意,便落入皇叔手中。皇叔,此事可合乎常理?”
李孝恭瞬时大笑,笑声中带有几分赞赏之意,道:“太子聪慧至极,吾自愧不如。不过有一事,太子可说错了,那日面见陛下之后,确实是陛下暗示吾过来找太子庇佑子孙之事,这世间焉有长盛之家,且吾尚有几子,长子自然无忧。”
“吾闲置于府,无任职于朝,剩余几子,恩荫尚薄,不过两三代便衰落矣,东宫是进阶之所,陛下让吾施恩请于你,等吾子壮,再入东宫,想必太子必不会亏待。”
李承乾一愣,缄默不言,心中又喜又忧,喜是目前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至少李世民此刻并没他思,忧的是李世民将其安排明明白白,着实难受,不由望着李孝恭,待其续说。
“太子可记得段尚书售卖农书之事?”
李承乾颔首,此事焉能不知,便是自己同李世民合谋做的勾当。
“陛下召吾进宫,言明太子近日欲行事,恐需钱财周转,命吾设法接济,此法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故此吾对东宫留心一些,恰好察觉东宫暗中购置酒楼,吾以为东宫欲凭此增加进项,便顺水推舟,将酒楼送于你,以免太子靡费。”
李承乾心中骂娘,那屠夫李世民,只给自己两成卖书利,再去掉一成于长孙皇后,余钱所剩无几,指使李孝恭前来,估计是其自己亦觉羞惭,以此弥补。而李孝恭压根不理俗事,那酒楼能赚钱乎?不亏死就不错了。
“几日之后,方知太子办时报之事,可是引起轩然大波。”
偏殿陷入沉默,李孝恭似乎对那茶盏已有情谊,舍不得放下,便端于手中,目光紧盯着李承乾。
“皇叔,孤尚可信你乎?”
李承乾此刻内心偏于信之,用李义府入王府便是一场刺探。
若是李孝恭将李义府隐藏起来,说明李孝恭仍然可信,若是将其放在府中,不日必然暴露,说明李孝恭全心全意向着李世民,那自己所做事情,并无丝毫秘密,以李世民屠夫个性,东宫能有几个铜钱进项,已是邀天之幸。所幸李孝恭选前者,如此尚有详聊必要。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孝恭才缓缓说道:“可!”
第67章 筹措拍卖
此言一出,李孝恭给了投名状,李承乾倒不怕其出尔反尔,于君面,无戏言,太子亦是君。
“皇叔,请过目!”
李承乾将箱子陆续打开,里面俨然是冯孝约令人从秦英处送回琉璃艺术品。
饶是李孝恭亦有琉璃宝物,但见此几样,便觉得自己那两件着实寒酸至极,弃之亦不足惜。
其上前小心翼翼将琉璃取出,轻抚细看,啧啧称奇,顿时爱不释手。
“此宝物,可是从西域而来,以往皆有瑕疵,此几件晶莹剔透,宝贵异常。”随之取出那骏马状琉璃,更是眼绽放出金光,似抚摸美人,那模样让李承乾心头一阵恶寒。
李孝恭叹道:“此物当献于陛下。”
李承乾顿觉无语,望着那残次品骏马,暗骂那群人技艺不精,技艺之法已交由其手中,折腾许久,依旧不得要领,天知道损失多少琉璃液方制成一件残次品,此物尚需巧匠打磨。
倒是琉璃五彩瓶,像模像样,其他花状琉璃尚可一观,显然拼凑技艺甚佳,虽谈不上栩栩如生,但一眼望去便知其为何物,不敢奢求过多。
相对于李孝恭那种痴迷状,李承乾更在意其能带来多少钱财。
“若是将这几物售卖,价值几何?”
“这价值难以估量,数百贯可轻易售出,那骏马千贯之上(注1)”李孝恭闻言沉思片刻,随之大急道,“不可不可,此几物不可售,太子不妨作价让于吾?”
李承乾瞬息之间,有种所托非人异样之感,道:“皇叔,此物孤有大量,可随意产出,取之不尽。”
“当真?”李孝恭大喝道,那兴奋之情如饮烈酒。
“自然!”
李孝恭轻放下琉璃,双手来回搓几下,道:“此物可交由吾,不日便可售出。若是有大量,富可敌国指日可待。”
李承乾倒不这样认为,若是满大街都是此类琉璃,还有什么价值可言,而且此等艺术品亦不宜多造,当然了,等收服西域,或往后组建船队,倒是可以大量生产,同波斯等地琉璃拼杀一番,定能赚取不少钱财。
“此物暂不宜过多,物以稀为贵,若是泛滥,则价值大打折扣,且此物孤不欲直接售卖。”
李孝恭微颔首,谷贱伤农,此物亦同此理,道:“太子有何计策?”
艺术品价格永远虚高,需要众人捧才行。若交由李孝恭售予那些勋贵,其价值不过市价罢了,且后续尚有大量琉璃制品需要贩卖,打响第一枪尤为关键。
此事李承乾早有计较,不由道:“皇叔那酒楼虽密转于孤,但众人不知,若是孤用此酒楼办一场展示欢宴,不知可行否,孤只担心御史欲弹劾皇叔。”
“此事勿忧,陛下虽禁止臣子行商事,但各家皆行商事,此乃心照不宣之举。便太子舅父长孙家,商事可是行满大唐,亦可称富甲一方,且此酒楼何曾冠于吾名下,御史弹劾无实据。”
“如此孤便安心矣,届时皇叔可邀勋贵士族前往一观,孤有《长安时报》,撰写一篇文章于其中,渲染此事,不日便满长安皆知,皇叔可是要予致知院几贯润笔费。”
李承乾心道,第一笔广告费用将落于自己人头上。
李孝恭闻言,眼神大亮,不得不说李承乾此举甚妙,时报于长安流传之广,妇孺皆知。现时报又渐渐风靡大唐,其影响力可想而知,若将此消息登时报,岂不是天下皆知,何愁无人购买。
“此润笔费,吾必给,当真值当,后续可有章程?”
李承乾顿了顿,自信道:“展示过后便予拍卖,设一底价起拍,以价高者得,此等琉璃宝物,一次拍卖二十件,一月仅拍卖一回。”
“此计甚妙,如此哄抢之下,其价必高,太子有范蠡之才矣。”
李孝恭眼冒金光,似乎库藏钱财已搬至眼前,唾手可得。
“皇叔,此间获利,便二八分账,如何?”
李孝恭大惊,速拒道:“不可,太子,无功不受禄,此物乃你所得,吾便是吆喝一番,如何得二成利?”
李承乾不料李孝恭反应如此之大,不过细算,似乎两成利亦是不少,不过后续仍需其出大力为之,此两成利乃李承乾仔细考量而定。
“皇叔,不然,此乃初始,往后尚需皇叔掌舵,孤不止有此等琉璃宝物,尚有其他物件,且需皇叔寻找工匠,为避免技法泄露,此等工匠需囚禁,成为匠户。后组商队行商,亦需皇叔出门串联勋贵,孤不宜出面,故此二成利,皇叔应得。”
“太子,不成,至多一成利,不宜多取。”李孝恭心算一下,拍卖二十件琉璃宝物,其价值至少数千贯,一成亦是几百贯,持续数月赚得钱财,长安除了皇城,何处大宅买不到。
“太子……”李孝恭似想起什么,露出为难之色。
李承乾望向李孝恭,不明所以,道:“皇叔不妨直言。”
“吾以为,可将此利一分为四,太子你占五成利,陛下占三成利,皇后长孙家占一成利,吾占一成利。”李孝恭自有考量,若是蝇头小利尚好处理。依太子所言,似往后可涉及几万乃指几十万之利,如此扎眼,必是祸事,不得慎之又慎。
李承乾闻言,内心十万个不乐意,但却是无可奈何,若不分利,李孝恭一人恐招架不住。
“如按皇叔所言,此事可有把握替孤遮掩。”
李孝恭长舒一口气,李承乾应下,此事便好处理,满怀信心道:“自然,宝物便是来自西域,分利洽谈之事,便由吾禀告陛下。”
李承乾起身,从袖口中取出榜子,交由李孝恭,道:“皇叔,为大计,此物需祥加研读。”
“哦?”李孝恭不解接过,展开一看,一曰柜坊,二曰飞钱,三曰钱庄,“此乃何物?”
历史上柜坊同飞钱均是唐朝中后期方出现,而钱庄出现北宋,李承乾有想过一开始便直接开钱庄,但考虑唐朝目前货币制度,钱帛两行,且物以物交易更是常见,想一步到位成为钱庄,尚需斟酌一番,或许徐徐渐进更为稳妥。
人的习惯是可以培养的。
李承乾神秘一笑,道:“皇叔仔细领悟便知。”
第68章 惊现奇文(求追读)
刘仁轨已习得商事精要,那便是夸大其词,着重渲染,欲擒故纵。
这不,三期时报要义让其“口无遮拦”透露出去,言之凿凿,此期有一文价值千万金(一万贯),且不日时报便售卖消息传遍长安。
阅读时报,已成长安时尚。自诩神童读蒙学,闲得慌之人读《三国演义》,众多诗仙不容错过诗鉴赏,而杂文更是引人注目。
一时间,众人翘首以盼,部分勋贵士族如临大敌,先前两期杂文或是印刷术,或是造纸术,此次竟扬言价值千万金,不知又是何种要术。
长安胡商摩拳擦掌,若是又有要术传回其国内,必然受到国王嘉奖,不由心欢喜之。
李世民亦是得到消息,心中甚是好奇,欲召太子前来询问,但已允诺太子不再过问致知院之事,只能作罢,心中不由有些埋怨李承乾,似好些天没有进宫,儿大不记阿耶矣。
翌日,新鲜三期时报出炉。
人是可以知礼仪的。
勋贵那些奴仆前来致知院附近守候,已学会自主列队,不再需由兵士威胁。
东西两市售卖场景更是诡异,锣声一响,后面列队之人似催魂一般,导致前面之人,买报手速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扔钱,抽报,离去,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已得报之人,早欲一睹为快,且看那价值千万金奇文。
纲目一依旧是蒙学经典,纲目二乃《三国演义》,并无变化,但纲目三出现了奇文。
“惊!遇仙楼现奇珍。”
一看此文之题目,便暗骂上当受骗,不过细看之,顿觉价值千万金并非诳语。
全文介绍五日之后,遇仙楼将展出二十件琉璃奇珍。
琉璃骏马,有诗为证:长安琉璃天马驹,出门已无万里涂。
又有琉璃莲花,诗歌言:冰魂琢玉骨,琉璃映素华。
五彩瓶亦不遑多让,配诗道:五色浮光摄梵烟,琉璃净界幻诸天。
……
二十件各有诗配,单闻诗句,便知其不凡,其价值不可估量,说是千万金,恐怕是谦辞了。
文末标明遇仙楼所在,于东市东南角,常乐坊西北角。并附上邀请,恭候诸位五日之后光临云云。
众人见此,遇仙楼似首次听闻,不由按报上所指,朝遇仙楼所在蜂拥而去,所谓遇仙楼正是李孝恭赠予李承乾之酒楼,不过让李承乾更改了名号。
遇仙楼门前,不知何时早已支起二十副画,正是此次展示奇珍,其形状各异,不同以往琉璃瓶,琉璃碗,竟有诸多样式,当真闻所未闻。
众人不知真假,倒是议论纷纷,但其能出现于时报上,显然可信。致知院同东宫有莫大联系,已是人尽皆知之事,莫非此乃皇宫库藏宝物。
众人似发现了不得真相,瞬时间,长安流言四起,疑似皇宫库藏宝物流出。更离谱流言便是皇宫年久失修,陛下不愿占用国库之钱,只能取皇宫宝物出来售卖,以获得钱财修建皇宫。
消息再次传入皇宫,吓得李世民赶紧使人到库藏巡查,得知琉璃宝物并未盗窃方宽心。不过李世民担心纯属多余,李孝恭进宫了,明言此物便是其同其他权贵,从西域胡商手中购得,且宝物众多,自己不敢擅专,欲将售卖钱货,分三成利于李世民,一成归长孙家,剩下众人同分。
李世民闻言,假装训斥一番,后“非常勉强”收下李孝恭好意,毕竟自己曾下令官员不得参与商事,奈何李孝恭太热情,且念其战功赫赫,便网开一面。
时报之所以出现奇珍之事,李孝恭向李世民禀告,此乃其那日过去东宫求李承乾帮忙,最终李承乾拗不过,不得已答应。
李孝恭去东宫,李世民是知晓的,但竟不知却是为了此事,莫非自己这位堂兄,于商事还有此等智慧,不行军,行商亦是好手。关键如此知进退,李世民看在钱面子上,便挽留李孝恭留下一起用御膳,甚至邀长孙皇后前来,当真热情。
那些不怀好意勋贵士族,见此文,已愣在原地。这是何种路数,完全摸不透,此事同庶族有何关联,此奇珍,黔首望一眼均是奢侈。
一群人七嘴八舌,研究此文,揣摩致知院之意,折腾半天,仍无丝毫头绪,干脆过去遇仙楼询问个究竟,结果意外得知一消息,此文花了遇仙楼十贯钱,乃付给致知院润笔费,不由大喜过望。随之望向那二十副画作,细看之下,便再作商讨,不久便有定计。
诗鉴赏纲目,除了声律之外,后面竟附上一首诗,名曰《登科后》,作者何人,名曰李大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末还附文,着重介绍李大郎便是习得声律,自此作诗一日千里,此诗便是李大郎平常之作而已。
不明所以长安子民早已沸腾,此诗意境甚佳,描写画面更美,那种登科喜悦跃然纸上。若真如李大郎所言,此声律当真珍贵至极,勋贵子弟以李大郎为榜,再掀起作诗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