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突议监国
宫廷并不是密不透风之地,甘露殿之事被有心人模棱两可散播于长安。
太子失德,惹陛下震怒,欲废太子,所幸皇后前来力保,方平息此次冲突。传言绘声绘色,如同身临其境一般,甘露殿哭喊声、打砸声不断,内侍遭遇杖责诸如此类之事,便是明证。
李世民听闻此事,随之大怒,令有司伺察。
今日朝议,气氛略显诡异,显然长安传言,众臣早已有耳闻,但此事涉及太子,未有证实之事,若是开口提及,有离间天家之嫌,故此皆装作不知。
此事只能等李世民开口,可朝议已然进入尾声,李世民对甘露殿之事,只字未提,让一众大臣着实难受,心中备好劝谏之语,只能腐烂于心中。
殿内两三人悄悄相视一眼,一名谏议大夫壮胆上奏道:“陛下,长安有传闻言陛下欲行废立之事,臣以为此间定有歹人散布妖言,需彻查!”
李世民眼神一敛,望着那名谏议大夫,心中闪过一丝怒意。
李百药警惕心大盛,既是传言未证实之事,陛下不曾提及,证明陛下并无此意,此人明为让陛下彻查,实则欲将此事公之于朝议,恐怕别有用心。
最近御史台让李百药一番收拾,涉及东宫之事,御史欲上奏也得慎之又慎,没有十足把握,谁也不敢触霉头,担心就此丢了官帽,想不到此次门下省参合进来,当真防不胜防。
“既是妖言,诸卿宜善听善见,朕已让有司查之,诸卿不必再议。”李世民语气微冷,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此议不许再提。
“陛下,太子失德,此事虽是家事,但太子身为储君,亦为国事。若真是行此错事,理应朝议,不可听之任之。”又一官员迟疑片刻,硬着头皮出言道。
“来人,谁言太子失德,此乃子虚乌有之事,诽谤太子,将其拖出去。”
众臣忙起身阻拦不及,只能目送那官员出殿。
御座上李世民沉思片刻,少顷,便有了主意,道:“诸卿如此心忧此事,朕便告知诸卿,以免再引朝议。朕与太子确实有争吵,但并非太子失德,亦无涉及废立,乃为今后太子监国之事。”
甘露殿之事,李世民自然不能承认,但让李承乾监国之事,心中早有盘算,故于甘露殿出言试探李承乾对大位看法,今恰好借此机于朝中议论一番。
李世民心中不得不承认,李承乾除了偶尔惹其生气之外,其他方面无可挑剔,而因行会之事,不曾屈服,且谋划周全,已有独断之能,该让其监国理政,若李承乾之能超乎预期,兴许一些事情便可提前开展。
“太子监国,乃应有之理,何以起分歧?”房玄龄闻言不解问道,太子监国并非特例,自古有之,莫非太子自请监国不成,若是如此,当真胆肥了。
“朕若离京,令太子监国权知军国大事,太子惶恐不受,朕见其懦弱,故呵斥。”李世民说道,随之眼神扫向众臣,满眼尽是意味深长之意。
李世民此言一出,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竟不料同流言大相径庭,这哪是废太子,这是给太子送大礼包。底下几人默默相视一眼,问候传递消息之人全家。
更为炸裂便是未加冠太子监国权知军国大事,无疑是胡闹,此举当真是李世民心欲为之,众臣深表怀疑。
未成年太子监国就应该是一个木偶人,听证习政为主,处政应交由身旁辅佐宰相大臣处理,大事上报皇帝处置,若是权知军国大事,岂不是将国家交由一个小孩手中,简直不靠谱至极。
历史上,李承乾监国权知军国大事,还要等到李渊去世,李世民守孝期间才拥有,但也仅仅一个月,群臣便请李世民不要守孝了,意思意思得了,赶紧回朝听政,收回这项权利。只因这权利威力太大,万一来个请陛下登太上皇之位,那就乐极。
议论声依旧,但令李世民没想到的是,率先出声并不是魏征等人,而是太子詹事李百药。
“陛下,不可,此不符礼制!太子不受,此举并无过错,陛下不可宠溺其过甚。太子尚未加元服,且往昔无监国之举,应习政为主,不足以权知军国大事。”李百药心中猛然一惊,速回禀道。
不知李世民为何抛出监国之事。甘露殿发生何事,其虽不知全部内情,但显然与此事无关,此时摸不透李世民之意,此举若是应下来,对太子而言,并不是好事,乃大祸。
魏征随之紧跟上奏,道:“陛下,让太子监国习政便可。”
“陛下,太子年幼,何以委军国大事,此举甚为不妥。”侍中王心中一慌,忙出言附和道。
相对于其他臣子劝阻,东宫另两名属臣于志宁同杜正伦蠢蠢欲动,若是太子监国权知军国大事,那么东宫左右庶子便拥有短暂行使宰相之权,想想便颇为兴奋。
两人相视一眼,正欲出言,见李百药那凌厉眼神,瞬息冷静下来,思索李百药适才之言,额头上冒出细汗,渐明悟。
“陛下,太子年未加冠,岂可委以政务?”于志宁出言道。
杜正伦随之附和道:“陛下,太子生长深宫,未尝创业之艰。太子日后监国,宜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臣子可将常务每问于太子,若太子处事咸当,方能令政事于太子处分。文武除拜、四夷朝贡、边境调发诸如此类要事,仍需上奏陛下裁决。”
“陛下,杜庶子此言在理,应当这般处置。”一直于朝中充当鹌鹑的长孙无忌少见发话。
李世民眉眼露出些许喜意,一方面满意东宫属臣态度,另一方面,杜正伦所说,正中下怀。若是让李承乾当一个提线木偶,这不是李世民想要的,只有权利在手,才能观察李承乾能否借监国之机,搞出点名堂出来,若权势过大,亦是不可,恐出乱子。
此议故意夸大抛出,便是这般讨价还价达成目的,若一开始仅提出令太子处置常务,最终只能变成太子听证习政,试批奏章。
“陛下,臣等附议!”
李世民微颔首,便定下此议。
底下再无人提及流言之事,一场朝议便这么诡异结束。
第103章 先事虑事
朝臣退去,房玄龄同长孙无忌两人并没有离开。
两人跟随李世民至偏殿,静候李世民发话,两人心知肚明,此次留下必然同长安行会有关。
“辅机、玄龄,行会之事,并非河间王诸人利用太子行事,实乃太子亲设!”
房玄龄同长孙无忌闻言,相视一眼,均看到彼此之间惊意,之前推测东宫乃处于幕后,不过是借机分利罢了,怎料行会乃太子所设,其尚未加冠,如何能设如此大行会,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太子如何知商事?”长孙无忌急切问道,李世民此言证明太子定然知那两酿酒秘方价值,自己竟一时没看破自己这位外甥,当真汗颜。
“多是李新昌贞公所教,其东宫中有能人,长安行会中店主李义,原是东宫属官。”李世民亦不确定,唯一可能便是李纲所教一些学识,而那李义是商事奇才,掌舵到位,故此有此行会。
“陛下,可是另有安排?”房玄龄突然问道,既然商会为太子所设,之前计划之举,难以实施。
李世民微颔首,望向房玄龄,随之微露歉意道:“先前所议作罢,朕允诺太子,便由其掌舵行会,玄龄便专注朝政,辅机你可从旁协助,至于太子所做之事,不必过问。”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心中更为吃惊,显然李世民同太子之间已达成某种默契,陛下不曾生疑,将行会交由太子,对太子信任无以复加。
想至此,长孙无忌便有所决断,随之道:“陛下,臣竭力协助。”
房玄龄眼中闪过些许失望,毕竟这行会涉及利益甚广,不过少顷便恢复如常,道:“喏!陛下,今日提及监国之事,可是与行会有关?”
李世民闻言,心中不由感叹不愧是多年君臣,道:“玄龄,瞒不过你!”
“商会之事,可涉及国策?”房玄龄试探问道。
“然也,此事为时尚早,今日提及监国之事,亦是未雨绸缪,也让一些心怀不轨之辈收心,以免太子行事受阻。”李世民浅谈即止,便不欲深聊。
李承乾那日于甘露殿之言,着实让李世民震荡不已。若是行会当真能发展超出预期,达到李承乾所说那般,李世民并不介意提前启动西部战事,目前马蹄铁稳步试行,届时战马钱粮均不缺,打通西域势在必行。
正如李承乾所言,跟着打天下的臣子,终将会老去,趁其还能驰骋疆场,将周边隐患一并清除,成就万世功绩。
东宫。
朝中之事,李承乾并不知,此时正忙着书院之事,长安书院已落成,不日便可正式开张。本期时报即将售卖,定能引起轰动,届时琐事必然不少,需及早应付。
李百药下朝便急匆匆赶往东宫,径直面见李承乾,今日之事应及早同李承乾商议。
一见李承乾,礼数皆忘,急忙问道:“殿下,陛下近日可曾同你提及监国之事?”
李承乾狐疑望李百药一眼,不知其为何如此发问。李世民倒无直接提及监国之事,但提及之事可比监国更为劲爆,那日于甘露殿,让李世民耍得团团转,往事不堪回首。
“李师傅,莫非陛下跟你提及?”
“非也,乃今日朝议中提及,原本提及长安传言,怎料陛下突议殿下监国之事。”
李百药随之将今日朝议之事全盘托出。
李承乾眉头皱成一团,此事不对劲,此时提及监国之事,颇为唐突,李世民此刻又无离京打算,抛出太子监国之议,意欲何为,莫非为破长安流言,不得已为之,但那日以大位来试探,显然另有他意,只是一时未能悟透。
“殿下,臣等猜不透陛下之意,故擅作主张,为陛下婉拒,望殿下明察。”李百药笃定于朝堂之举,定然无错,但需禀告李承乾而已。
“无妨,此乃稳重之举。不然东宫定然惹来非议,若是有心人大做文章,恐难以善罢,此事并不急,且静观其变。”
对于李百药此举,李承乾并无太大意见,此时甚年幼,过早掌握大权,即便李世民再信任,底下大臣都坐不住,东宫属官焉能不动心。
“喏!”李百药回应道,随之想起甘露殿之事,不由试问,“殿下,那日甘露殿究竟出了何事,传言虽有夸大之嫌,但绝非空穴来风。”
“李师傅,孤正欲告知此事于你,那日乃因长安行会之事。”
李百药一点即通,瞬息恍然大悟,道:“莫非此行会与殿下有关?”
“李师傅,此行会乃孤所设!”
“当真?”李百药大惊,还以为李承乾参与行会中,获利颇丰招来陛下训斥,却不曾想行会乃李承乾亲设。
李承乾点头,望着李百药道:“陛下欲将行会掌舵权收归其所有,孤那日据理力争,故此动静闹了大些,陛下遂随了孤心意,允诺让孤掌舵,不做干涉。”
李百药眉头微皱,身为太子,最为稳妥便是少做事,但李承乾行事,并不好阻拦,只能委婉劝说道:“殿下,此举欠妥。不应同陛下争,若是因此同陛下生出嫌隙,得不偿失,且行会进财过巨,殿下贵为储君,若让有心人得知,恐生事端。”
最近长安,已有不少人行刺探之事,甚至赵郡李氏都找上门,让李百药帮忙,原因无他,高氏运一批奇珍,尚未于道内售卖,但已经得钱三万贯,销往何处,各家心知肚明,但此间利之丰厚,让人疯狂,若是除却那入会之金,此批奇珍本钱不过三千贯,九倍之利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使尽手段刺探,更别提后续尚有多种商品。
若是此行会于太子手中,不日便可富可敌国,陛下焉能放心。
“李师傅,此事勿忧,孤已同陛下言明,陛下先前不知此行会乃孤所创,故担心落入歹人之手,引起纷争,后得知乃孤所创,便许可孤掌舵行事,往后还需李师傅鼎力相助。”
李承乾打定主意,最多往后多向李世民禀告行会之事便可。
“既是如此,臣便依殿下所言!”
第104章 长安书院(上)
这一期时报姗姗来迟,长安子民早已期盼已久,特别是喜看《三国演义》之人,若不是担心被兵士捉拿,几欲朝致知院扔剩菜,以发泄心头不满。
得知今日时报售卖,长安两市众人严阵以待,少许心急之辈就差动手抢夺。不过迫于威势,还是自行列队,锣声一响,又同往昔,一手付钱,一手抽报,快如闪电。
时报基本纲目并无太多变化,但诗鉴赏纲目中,除了声律内容之外,竟又赋诗一首,赋诗者为来济。只是来济何许人也?不同于上次李大郎,只知其姓,家中排行第一,余者讯息一概不知,至今依旧是个谜。
此次,时报上清晰记录来济籍贯、年岁、父祖、职司诸如此类,最后还不忘施予文墨为之赞美一番,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人乃才貌双全,家世甚佳,前途无量。甚至不少人起了招婿心思,当真出乎意料。
于长安与来济相识之人,一时间艳羡不已,此期时报传出去,来济之名恐不日便名满长安,一些才学横溢之人则作诗暗自比较,便瞬间心有不甘,若是来济能当面比试,于诗赋一道,必定能压其一头,名声远播之人应该是某才是。
长安学子于这种羡慕之心驱使之下,瞬息之间意识到一问题,若是自己所作之诗亦能登于时报之上,又何苦花重金拜门行卷,此处不正是行卷最好之处。
若是名满长安,岂会担心无达官贵人赏识,且时报同东宫有关,岂不是一步登天之所。待望向文末,只见时报写道:往后每一期时报中诗文将从长安子民中选取,不论身份籍贯,只论才识,详情可往崇贤坊长安书院探访。
另添加纲目便是有关于长安书院简介。当真不愧简介二字,叙说不详,仅寥寥数语,大致意思为长安书院明日巳时开放,书很多,免费看,限制人数,需抓阄而入,不识字之人别凑热闹。
众人见此讯,压根不需催促,拔腿便跑。
长安大街出现一奇观,众人争先恐后,纷纷朝崇贤坊而去,吓得万年县衙不得不派吏员同武侯一同维持秩序。其本欲驱赶,但时报名头过大,此学院出现于时报之上,必然同东宫有所关联,故此不敢有过多举动。
张楚金作为时报忠实读者,乃今日西市第一买报之人,待见时报内容,脸上甚是惊喜,其并无多做停留,腿脚甚快,率先至此,占得好位置。
不过此时长安书院大门紧闭,牌匾由红绸半遮挡,微风轻抚,隐约能见“长安书院”字样,大门两侧倒是新奇,挂两匾,似桃符,雕刻字样于其上,笔力虬劲,如龙蛇竞走,似每一笔欲破木而出。
张楚金望向两匾,不禁吟诵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吟诵罢,脸色微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只觉胸中有一股难言气息翻滚,几欲冲破胸膛。
“妙!”
张楚金一旁身穿青色长袍之人出声赞叹道。
弘文馆直学士上官仪今日旬假,本欲前去西市购买生活物资,顺便买一时报观之,不料恰巧经过崇贤坊,见此一幕,不由驻足观望,对此书院心生好奇。
“此乃吾辈之心声矣。”张楚金见身旁有人,想必是志同道合之人,随之朝其行礼叹道。
上官仪回礼之后,微颔首。欲上前观看一番,其似按耐不住,欲入院,只不过门前有人把守,大门紧闭,只能望洋兴叹。
人群汹涌而至,愈聚愈多,讨论之声不绝于耳,那热闹场面比之西市亦不遑多让。
少顷,院门缓缓打开,原本喧闹场面,突然安静,众人目光齐聚院门。
只见来济从院内而出,一脸从容,嘴角留有笑意,颇有意志风发之状。近日其深得李承乾赞赏,已擢其为长安书院掌院,可谓前程一片光明,焉能不喜。
“诸位贤达,某乃长安书院掌院来济。”
“原来是此人!”
人群中喧闹之声再次响起,一道道质疑挑衅眼神望向来济,那战意不言而喻,尚有部分人见掌院之人如此年轻,不由投去羡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