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见无人再出言反驳,便继续说道:“至于开设武学,臣以为可行,其形式如同太学而设,不过应增设一年派遣外出历练,作为试期,试期合格者可留用任卑官或参与武举,谋取要职。有恩荫在身者,试期结束,便可授予实职,若是以恩荫之身参加武举及第者,当越级拔擢。”
“李仆射此议,臣极为赞成!”程咬金闻此言大为赞赏,太学考核实难,兴许武学更为妥当。
“臣等无异议!”
“既是如此,此议便依此而定,至于武举便由兵部侍郎主持,而武学之事,国子监似不欲监管,便一并交由兵部处理。侯尚书,若交由你筹办,可否成事?”李世民瞥孔颖达一眼,随之望向侯君集。
“臣遵旨!”侯君集回禀道。
孔颖达脸黑如碳,若是李世民一早便告知武学由国子监监管,其干脆便不反对了,此番岂不是弄巧成拙。
李世民并不理会孔颖达神情,而是从御案中取出一本奏章,朝众臣摇晃几下,随之掷于御案之上。
“尚有一事,太子上奏言及应为太上皇另建宫殿。诸卿下朝之后,可拟奏章上来议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众臣瞬间哗然,陛下同太上皇关系一直处于微妙状态,太子竟如此大胆。
第120章 连蒙带唬
东宫。
李百药匆忙而至,李承乾上书奏请为李渊建造宫殿一事,其并不知情。
李承乾只是同其提及科举之事,此事实属出乎意料,其不知李承乾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有宫人怂恿,太子未加冠,并无上奏之权,不知何人越庖代俎,竟敢不告知其,代替太子上书。
对于李百药到来,李承乾早有预料,不过想不到其来得如此之快。根据李世民旨意,应是告知李百药,再令御史台御史一同上书。李承乾思虑再三,便决定先上书,后再告知李百药,以免出现不愉快。
李百药同李渊纠葛颇深,当年若不是因为杜伏威有封密信之事,李百药早便让李渊砍了,即便后来李渊没有砍掉李百药,其日子亦不好过,一路贬官,均是到大唐险要之处“旅行”,几经生死等到李世民登位方否极泰来。
贞观二年,时任中书舍人李百药以减省朝廷费用,减少宫人怨气为由,上书削减李渊内宫宫女,不得不说,此举若没有点报复意思,李承乾是不信的。兴许便是李百药同李世民共同导演一出戏,意在逼李渊搬出太极宫。
李承乾知李渊同李百药恩怨,若是提前告知,恐其不乐意,便不好勉强。
“殿下,那份奏章可是你授意?”李百药入殿行礼之后便急切问道。
李承乾颔首示意其就坐,道:“孤令杜庶子代奏,确是孤之意。”
李百药微微皱眉,对于李承乾此举,颇为不解。天下初平,便奏请陛下建造宫殿,而且是为李渊建造宫殿,先不说李世民同李渊那微妙关系,便是于此刻提议大兴土木,实属不智,有损东宫辛苦树立形象。
“殿下,尚未加冠,实不宜参议此事,于太上皇,行储君应有之举便可,不宜过甚,引起猜疑。此举莫非有东宫属官建言于殿下?”以李承乾聪慧应不会无端行此举,唯一可能便是身边之人怂恿。
“并无他人怂恿,便是孤之意。”李承乾无比笃定道。
李百药望着李承乾少顷,见其笃定模样,便知其定然是在掩饰些什么。脑海中突现一丝灵光,瞬息之间明悟,道:“可是陛下之意?”
同聪明人说话便是轻松,一语道破,不过李承乾自然不会承认,随之颇为勉强笑道:“确是孤之意,长安行会进项颇丰,孤坐拥如此多钱财,并非好事,故此不妨取部分以尽孝心。”
李百药闻言脸一黑,敢情李世民算盘算到行会之上,若是行会支持,建造一处宫殿轻而易举之事。
李承乾估算一下,若是按照后世修大明宫标准,辅以唐朝义务服役,简单修建,预计便是几百万贯之事,李治修大明宫主殿蓬莱殿(含元殿),虽没有详细记载费繁几,但推断数额应是不大(注1)。
至少对于李承乾而言,尚可应付,且修建宫殿不可能一日之功,李承乾有的是时间,可一步步修缮,只不过从行会支取名目着实为难。总不能直接支取献上,岂不是暴露行会内情,若是以捐赠名义,朝廷脸面不好看。
“殿下为何此时提及修建宫殿之事?”李百药意思再明白不过,便是李世民为何无端提及此事。
李承乾对于此事早有思虑,应是李世民有意修复同李渊关系,对于李世民对待李渊态度,民间朝堂之中风评并不好,特别每年出去避暑,压根不带上李渊,惹人非议。
现在李渊对李世民已无威胁,为了体现自身孝心之举,理应为李渊再建宫殿,其实最大原因便是行会巨额收入给了李世民底气,遂动了修建宫殿之心,说不定其不久亦可享受一番,说是为李渊而建,不如说是其而建,恰好李承乾亦是打着这般主意,父子不谋而合。
且取李承乾之钱财,来让自己尽孝,何乐而不为。李世民兴许是出于愧疚,便让李承乾上书,沾沾孝心之举,总不能让李承乾白出钱,什么都没有得到,那实在太薄凉了。
“太上皇天家需和睦,父慈子孝,传承方能有序!”李承乾言简意赅说道。
李百药身躯一震,此言让李百药瞬时惊醒,适才尚有些许不忿,此刻消失无踪影,什么钱财能比李承乾顺利继承皇位重要?
“殿下欲作何安排?”
“师傅可令刘仁轨上奏,以大安宫酷暑为由,另建宫殿以避暑,如此彰显陛下孝心,以示天家和睦。”李承乾建议道,马周外派出去监察地方,只好让刘仁轨顶上,这算是另类夺去马周之功。
李百药闻言,轻颔首道:“此事,臣定为殿下安排妥当。”
“次者,涉及钱财之事,孤欲奏请陛下,朝廷以临征杂税名义向行会征收钱财,以充皇家私库,再用此钱财修宫殿,如此师出有名,又不用左库藏之财,想必可免些许争议。”李承乾将自己计划道出,一开始其预想以商税名义征收,但此举恐引起天下非议,毕竟商税不属于临征税种,贸然破坏税法,恐引起变故。
临征则具有可操作性,不是定例,只是偶尔为之。历史上李治两口子同李隆基将此举玩得明明白白,大明宫就是先靠此法先行修建,只不过背后被多少人“文明问候”便不得而知。
“此举并无不可。”李百药对李承乾思虑,颇为赞许,此间有操作空间,双方你情我愿,让人不好挑毛病。
两人商议之后,李百药扬长而去。
长安城另一处。
“科举之事,竟不料其竟有后手,所幸影响并不算太大,武举之事对某等而言,有益无害,该头疼是关陇诸人。今日朝议得失均有,只不过东宫奏请为太上皇修建宫殿,此举意欲何为?”绯红袍郎君出言道。
王轻笑,似乎早已看透,道:“博取名望罢了,此事成与不成,亦是其孝心之举,于其而言,并无损失。此事某等便不多掺和,朝中自有谏官,倒是可为其添一把火,可找越王长史商议一番。”
“你意思是?”紫袍老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比划一下。
“然也,父子兄弟之间相争定比朝臣相争更为有趣。”王大笑道。
“妙!”
越王府,李泰最近沉浸于修书之中,欲罢不能,直至王府长史前来。
“殿下(大王),太子上书奏请为太上皇修建宫殿一事,可有耳闻?”王府长史一见李泰,便出言询问道。
李泰虽不出门,但对外界之事,亦是知晓,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焉有今日地位。
“自然,此事已引起朝中非议,但此乃大兄孝心之举,并无不妥。”李泰回复道,对于李承乾此举,李泰自然没有觉察有任何不可,毕竟李渊住那地方,可能没有其王府舒适,李承乾奏请另建宫殿,乃应有之理。
王府长史见李泰并无异常之色,心思急转,再次出言蛊惑道:“殿下聪慧,但此举争议颇多,朝臣定不会答应,陛下恐亦不会答应,此乃众人共知。太子明知如此,有意上书,其心难测。”
李泰是个聪明人,一点便通,顷刻之间便明白长史之意。
“你是说,阿兄欲借此邀名?”
王府长史眼中闪过一丝喜意,道:“殿下一语中的,此事成与不成,太子皆有孝名。”
“长史之意,吾应当上书,同阿兄一般支持修建宫殿,亦争取孝名?”
王府长史连忙否认道:“不,殿下应反对此事,以理力争,此举同陛下提倡节俭大相径庭。次者,此举乃陷陛下于不义,若是答应太子所请,有违陛下节俭之德,若是不答应太子所请,则有不孝之嫌,可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以伤陛下之明。”
王府长史同几人商议之后,便觉李承乾欲借李渊寿诞之机,邀取孝名,若是李泰能阻止,有足够理由,定能赚取声望,虽说暂时无法挑战太子储君之位,但谁又能确保以后不出变数,不想上进长史不是好长史。
李泰顿觉长史之言在理,于其心中,显然李世民更为重要,不由埋怨道:“太子怎敢如此?吾便上书,长史便助吾一把,定不能让陛下为难。”
王府大喜过望,径直取来纸笔磨墨。
……
李承乾又见天未亮的长安,其望着黑漆漆天空,不断反思,似乎最近参朝次数过多。
朝会尚未开始,李承乾身影便出现于两仪殿。
令李承乾无比意外的是,小胖子李泰竟然出现于朝会,这是他该来的地方吗?其尚未行冠礼,出现于此地,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李世民下敕令召来。
李承乾狐疑望李泰一眼,莫非这小胖子修书太闲了,出来瞎掺合。
“青雀!”李承乾悄悄行至李泰背后,一拍胖躯。
李泰顿时吓得一激灵,回过头来,见李承乾出现于面前,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李承乾,忙拱手行礼道:“大兄!”
“可是阿耶让你前来参朝,莫非你亦有上奏章言及为阿翁修殿之事,有何高见,不妨跟大兄说道说道。”李承乾审视望着李泰,李泰顿时压力倍增。
“并无高见,便是些寻常劝谏。”李泰心中一慌,随意敷衍道,左顾右盼欲远离李承乾。
李承乾将李泰举动尽收眼底,心中急转,李泰此神情,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能奏章便是同自己有关,不由佯装不悦,抓住胖肩,冷喝道:“青雀,可是上奏章弹劾阿兄?”
“啊!不是吾,是王府中人言及阿兄此举不妥,故此上书。阿兄此举便是不对,吾当匡正。”李泰暗呼糟糕,对自己这位大兄,心生敬畏,不知为何,似乎总是能看透自己心思一般,惊慌之下,只能老实承认。
李承乾闻此言,倒也不慌,弹劾内容不过便是那几种,无伤大雅,但是李泰竟敢上书,显然胆肥了,应该教育一番,再次喝道:“青雀,糊涂!诸弟之中,阿兄待你甚厚,与你最亲,竟不料你上书弹劾阿兄,以此伤兄弟情义。”
“大兄,你行错事,吾为何不能上奏,阿耶行错事,吾亦会上奏。”李泰回顾过往种种,特别是近半年以来,李承乾确实多为其着想,此举似乎有落井下石之意,不由心生愧疚,但仅过少顷,另一番心思占据心神,竟硬气了起来,一脸正色面对李承乾。
“青雀,附耳过来。”李承乾决定吓唬这小胖子,最好能让其背后之人狗咬狗。
“作甚?”李泰迟疑片刻,还是将胖脸贴近李承乾,对于这位大兄,其内心还是信任几分,那日于立政殿为自己挨打画面再次出现脑海。
李承乾于其耳边轻声道:“青雀,阿兄所上奏章,乃阿耶旨意。”
“当真?”李泰瞳孔瞬间放大数倍,脸色变得苍白,胖手微微颤抖。
“阿兄岂会欺骗于你,此事上奏定然会引起争议,你能想到,阿兄岂会想不到,但阿兄依然上奏,只因奉阿耶旨意,你上奏弹劾阿兄,便是弹劾阿耶,阿耶意在缓和同阿翁父子之情,以致天家和睦,你上书无疑为添乱之举,让诸臣笑话,你猜阿耶会作何感想?”
“大兄,这……这可如何是好,均是王府之人误吾。”李泰心中大急,胖躯险些站不稳,一想到李世民发怒场景,其顿觉胆战心惊,若非李世民疼爱,其焉能宠冠诸王。若是再惹李世民不悦,失去圣心,下场可想而知。
“往后行事需三思而行,诸事不懂可多咨询于阿兄,阿兄不会害你,至于此事,稍后见机行事便可,阿兄会护你周全。”李承乾不得不出手将其扶住,见其上钩,拼命忽悠道。于李泰而言,其最看重便是李世民恩宠,只需将此拿捏,李泰便可忽悠瘸了。
“大兄,当属你对吾最善!”
李泰没由来一阵感动,朝李承乾行礼,眼神满是感激之意,而对王府之人,心中闪过一丝怨恨。
两人谈话,诸臣不敢靠近,但见两人举止,便略有猜测,不过李承乾展现气度让众臣心折不已,便是越王如此受宠爱皇子,于李承乾面前亦是这般乖巧,其太子尊位无人能撼动。
想至此,众臣心思迥异,稍后朝会尽量收敛一二,若是将太子得罪太狠,他日其登大位,累及子孙,反而不美。
第121章 计赚群臣
御座上,李世民眼光扫视群臣。
当目光触及李泰之时,其吓得胖躯微颤,竟不顾礼数,下意识往李承乾处靠近。李承乾无奈瞥李泰一眼,轻拍胖手,才让李泰缓过来。
此人当真是史书上同自己争太子之位之人,就这般模样。李承乾怀疑历史出现曲笔,完全没有怀疑自己已经将李泰忽悠瘸了。
“太子上奏为太上皇建造宫殿一事,奏章甚多,诸卿各有见解,今日便议此事。”
李世民话音一落,刘仁轨压根不用李承乾示意,便自行出言道:“陛下,臣闻《孝经》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其亲。今太上皇居大安宫,规制简朴,较之巍峨宫阙,低小卑微,民间非议,此诚非尽孝之道也。”
“昔周文王晨昏定省,问安于父母,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故能成一代圣君;汉文帝虽居至尊之位,母病之时,尝药侍疾,衣不解带,孝行感天动地,世人无不称颂。”
“陛下文治武功,古往今来能比肩之君已寥寥无几,独孝道与圣君相比,尚显不足。臣以为若能为太上皇营造宫室,使之居有华堂,行有广厦,起居舒泰,此乃陛下孝心之彰显,亦天下臣民所共望也。望陛下俯察臣言,早作定夺。”
“刘御史此言在理,臣以为为太上皇建造宫室并无不可。”一老臣出言附和道,显然对武德朝尚有感情。
魏征左右望了一眼,随之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可,既是尽孝道,晨昏定省便可,何须再建宫室。宫室营造,规模宏大,耗费甚巨。工匠昼夜劳作,民夫奔走于途,百姓力役之苦,不堪重负。且材料采办,远涉山川,劳民伤财,致使民生凋敝,怨声载道,此乃取祸之道也。”
“昔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天下称其仁;隋炀帝穷奢极欲,大兴土木,营建东都,开凿运河,民不聊生,终致国破家亡。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陛下以英明之主,执意于此,不顾百姓之疾苦,恐失民心,危及社稷。陛下明鉴。”
房玄龄望李世民一眼,沉吟片刻,方缓缓出言道:“魏秘书监此言矫枉过正矣,陛下未尝言及另建宫殿,只是应太子所请,议此事罢了。即便是另建宫殿,又何妨,此乃为太上皇而建,非为陛下而造。民间孝子达贵,尚且会造巨室以养父母,况陛下乎?想必天下臣民知陛下孝行,定会称颂,又怎么会是失民心之举。”
李世民闻言微颔首,见魏征一时不语,随之望向李泰。
“越王李泰,你奏章颇有见地,不妨亦议一二。”
李泰大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由望向李承乾一眼,见其目无斜视,只能硬着头皮向李世民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应当为太上皇建造宫殿。”
李承乾顿时一阵错愕,望向李泰,莫非此人脑袋被夹了不成,竟敢当着李世民的面出尔反尔,这不是自绝上进之路吗?
李承乾眼光偷瞄李世民,见其脸色铁青,望着李泰,正欲发作。
底下知道李泰奏章的臣子流露出一种看蠢货眼神,同越王相善之人,心中暗骂,余者不知情之人,亦是感觉气氛颇为诡异。
“你奏章可是反对此事,为何今日改口?”李世民有种恨铁不成钢怒喝道。
李泰似乎没有意识到自身问题,见李世民震怒,心中一乱,随口而出,道:“陛下,那是王府之人为臣谋划,并非臣本意。”
完了,这孩子已然无救了。
李承乾欲扶额,心中思绪急转,得想办法捞其一把,朝会之前两人曾私语一番,若是让人造谣其胁迫李泰这般说辞,届时有理也说不清。其想忽悠李泰,但没想到其如此糊涂,将王府之人出卖,此举已经超出李承乾预料。
众臣听闻此言,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如此没有担当之人,焉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