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胆一肥,并不慌,实行老规矩,坐下沾了小半边,方问道:“不知阿耶召儿前来,所谓何事?”
“近日之事,你办得甚为妥当,理应嘉奖于你,且说道说道,于让朕赏你何物?”李世民心情大好,难得大方一回。
李承乾一愣,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实在没有想过此问题,身为太子,进无可进,总不能跟李世民说,你去当太上皇,我来当皇帝,想必李世民会将其掐死。
“为阿耶分忧,本是儿分内之事,赏赐之事,儿未尝思虑,阿耶突发此问,儿实属为难,不知所措。”
李世民似乎早有准备,待李承乾话音一落,便出言道:“建造永安宫所需钱财,朕亦出一半,不能由你全部承担。”
李承乾颇为意外望李世民一眼,李世民如此大方着实让其意想不到,不过这钱财似乎也是自己亲手赚来,左手换右手罢了,但李世民能让步已然不易。
“遵阿耶旨意。”
李世民随之想起另外一事,不由试探道:“承乾,朕欲将致知院纳入朝中有司,你意下如何?”
李承乾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之色,想必彼辈亦是按耐不住了,让这样一个外挂游离于朝外,弹劾监管都无从下手。
“可是朝中大臣上书奏请?”
李世民狐疑望李承乾一眼,见其似乎并不意外,不由微颔首。
“致知院有校书郎任职,但其终属朝廷官员,朝中亦是发俸禄,致知院不归朝廷管辖,无品无级,亦非为朝廷做事,故此几位宰相亦是忧其引起争议,故此上书。”
“阿耶,致知院当初所建,乃为儿晓百姓利害事,几名校书郎有辅助儿之功,匡正储君,而东宫所修之书,校书郎均有校勘之务,怎可言及不为朝廷做事,朝中尚有翰林学士,东宫校书郎并不无可。”
李世民闻言,沉默少顷,李承乾之言甚是在理,时报中启蒙书籍,确实参与其中,确实为朝廷做事了,顿时无言以对。
“阿耶,可是有人看上致知院?”
李世民见李承乾猜透,眼角闪过一丝喜意,如此聪慧又知进退储君,由不得其不欢喜。
“确实如此,致知院编撰之职,现朝中传言,比之秘书省校书郎,尚要清贵几分,你可知为何?”
李承乾无奈颔首,王俭几人虽然少有露面,但名声尽显。致知院更像一个养望之所在,特别是长安书院出现,让致知院几名编撰声望更上一层。
坊间传闻,长安书院掌院来济,此人于致知院任职,编撰一职都没能授予,可见致知院编撰之清贵,且致知院第一任掌院刘仁轨已高升,于御史台已经颇具声望,前程远大,有此先例,致知院编撰之职,焉能不让人心生羡慕。
“阿耶,以为应如何?”
“朕之意,致知院暂入司经局。”李世民出言建议道,司经局隶属于东宫,如此也不算是毁了先前“不干涉致知院”诺言。
李承乾对李世民提议并无异议,对于入致知院之人而言,其内心亦想得到朝廷认可,而不是这般更像外编人士,只是李承乾不欲他人对致知院指手画脚,方让其独立在外,李世民既然提及,想必心中亦是有意将致知院纳入朝中,同其商量,只是给予应有尊重罢了。
“如此便设掌院一名,授正七品上,副掌院两名,授正八品下,编撰(校书郎)数名,暂不定数,授正九品下。阿耶以为如何?”
李世民甚是满意,同此前自身所想一般无二,可谓不谋而合。
“致知院之事,你擅决便可。”
李承乾哪能不听出李世民言外之意,分明是其所提议正中李世民下怀。
“阿耶,若是往后学院开设置各州,亦归致知院,书院掌院可需授予官职,长安书院掌院同洛阳书院掌院均有官职在身。”
已经到这般地步,李承乾干脆一起解决,唯一顾虑是那些人能不能坐得住。
李世民深思片刻,便迅速下决定道:“上道书院,授校书郎领书院掌院,中下道书院,授正书(从九品上)领书院掌院。”
“阿耶,致知院以及书院,儿以为依旧以寒门为主,若是朝中大臣举荐而来,儿不能悉数照收。”李承乾不由给李世民提醒道,李承乾可不想因此断了这条寒门进阶终南捷径。
“此事,你自行安排,让李詹事代你拟一份奏章上来便可。”
“喏!”
见此事已了,李世民突想起昨日那几篇行文,端是好文章,当属上官仪最佳,可惜此人已让李承乾“骗”走,此番当交换一番。
“承乾,那上官仪既已在东宫任职,朕便不好强求,致知院王俭,便让其前往民(户)部出任主事一职。至于致知院掌院人选,可需重新选取,余者两人可任副掌院,不宜拔擢过快。”
李承乾此时亦是皱眉,对于王俭安排,倒无异议,兴许是受到刘仁轨影响,这几人对钱财之事颇有见地,当属王俭最佳,去民部任职,倒是理想之处。但掌院之职,先前允诺掌院不往外找,此番恐怕要失言,只能另找,朝中有几人,李承乾颇感兴趣。
“阿耶,儿欲向你要几人,不知可否让其前往致知院任职?”李承乾狮子大开口。
“何人?”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致,对于李承乾识人之能,其尤为赞赏,李承乾所提拔之人,均可为称职,同为英才。朝中刘仁轨于御史台已有作为,而掌握行会李义方为李世民最为赞叹之人,若不是其乃东宫之人,必召其入民部任要职。
“李淳风、许圉师、李延寿,敬播此四人。”李承乾将几人名字一一道出,不过让李世民做选择题罢了,只需其中一人,便可胜任,其更倾向于前两人。
李淳风此人,即便此刻不能召来任用,往后定会重用,而最佳人选自然是许圉师,这名出身不凡子弟,历史上此人官至宰相,有贤名,关键才华横溢,当掌院绰绰有余。李延寿同敬播,前者为修史达人,后者为贞观初年状元,亦是修书一把好手。
李世民沉思片刻,李淳风其自然知晓,为秦王之时,经刘文静举荐,此人便成为秦王府记室参军,算是年少英才,不过此番于太史局供职,尤擅天文历法,正研制修改浑天仪,以其才学,倒是可胜任致知院掌院一职。
其他几人略有印象,知之不多。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并不准备即刻答应,预想过后找人细查一番,莫非这几名官员有过人之处。
“此事朕欲问吏部再做定夺,若是将其调走,恐影响有司运转。”李世民信口胡诌道。
李承乾对李世民此举,深感莫名,此四人目前不过芝麻绿豆小官,均是七品之下,离开职司,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忽略不计。
李承乾摸不透李世民打得什么主意,只能出言试探道:“阿耶,可否让许圉师先任致知院掌院,此人乃故许谯国忠公(许绍)幼子,贞观初考中进士,稍显才名,现除弘文馆直学士。昨日阿翁寿诞,儿忆起许家,听闻此人颇具才识,故阿耶提及掌院一职,思及此人。”
李世民微微诧异,竟是许绍之子。许绍同李渊关系甚笃,两人幼时为同窗,一起进学。后来李渊建立唐朝,许绍带领几州之地依附大唐,李渊自然大喜,对这位老同学关照有加,后面升至谯国公。
李世民偷瞥李承乾一眼,莫非是太上皇让其照顾许家不成?其思虑至此,隐隐觉得可能性不大,许家虽无往日风光,但也不至于凄惨,兴许此人真是有才,入得太子眼中。
“便依你所言,许圉师便出任掌院,至于余者三人,需吏部呈文,朕方好裁决。”
“喏!”
……
东宫。
上官仪几人应召而来,几人相视一眼,皆见彼此喜意。昨日太上皇寿诞之事,众人早有耳闻,太子进献寿礼让太上皇同陛下爱不释手。此番无论如何,均有一份功劳在内。
“见过太子殿下!”
几人一入殿便恭敬行礼。
李承乾示意几人坐下,亦无过多客套话。
“诸卿之文,深得太上皇同陛下赞赏,故此不日便有赏赐敕令下达。”
“谢太子殿下。”几人大喜。
“往后各州学院归致知院,而致知院归司经局领,致知院设掌院一名,授正七品上,副掌院两名,授正八品下,编撰(校书郎)数名,暂不定数,授正九品下,上道书院,授校书郎领书院掌院,中下道书院,授正书(从九品上)领书院掌院。”
几人闻言先是一愣,随之心中暗喜,不敢大声高呼,如此一来,可名正言顺属于东宫属官,不再是无品无级的外编。
上官仪闻言微愣,心思急转,正欲考虑是否向太子求得致知院掌院一职,如今掌院品级提升,对于上官仪而言,再合适不过,可是李承乾下一句话,便浇灭其所有幻想。
“致知院掌院品阶提升,你三人品阶过低,不可拔擢过快,恐引朝议,对诸卿而言,绝非善事。故此,致知院掌院一职,暂拟由弘文馆直学士许圉师正除,此人亦是才识之辈,诸卿当同舟共济。”
“喏!”王俭三人喜色稍减,致知院可谓是几人心血,无缘掌院之职,实在难受,不过李承乾教令,几人不敢质疑,少顷便释然,只需太子信重,方为关键,余者浮云罢了。
上官仪嘴角几欲一抽,没想到得此位者,正是自己于弘文馆同僚,对于许圉师,其甚是了解,此人之才却是不错,即便自己前去自荐,胜算亦不大,只好将心思深藏。
“来济,来恒,你二人赠勋承务郎,以致知院校书郎领书院掌院一职,来恒明日便启程洛阳。”
“喏!”两兄弟相视一眼,皆见喜意,特别是来恒,逗留多几日,作一篇文便可赚勋承务郎,实为太值当。
“郝校书同闵校书便任致知院副掌院,许学士前来致知院,你二人需从旁辅助,务必将致知院打理妥当。”
“殿下,臣等谨遵教令。”
两人眼角惊喜藏不住,这般升迁速度,可让朝中不少进士均会眼红。少顷,两人便意识到一处关键,王俭莫非被贬出致知院,两人瞬时收敛神色,望向王俭。
王俭内心甚是焦急,脸上已有细汗冒出,莫非于麻将一事出现大纰漏不成,但思前想后,太子并没有提及,其当真不知错在何处。太子之言,意思再明白不过,致知院已经无其容身之处,另外两人高升,不可能让其再留任编撰一职。
“王校书,你便从致知院去职。”李承乾顿一顿,见王俭脸色惨白,知其误会,不好让其煎熬,速道,“陛下欲让你前往民部出任主事(从八品下),孤已应允。”
“谢陛下,谢殿下!臣万死难报!”
王俭拜倒于地,几欲喜极而泣,心情从深渊升至云端。虽然户部主事品阶没有致知院副掌院品阶高,但其乃陛下钦点,不可一概而论,可谓前程远大。
郝俊同闵师德两人先前尚有几分怜悯之意,此刻不知道该怜悯何人了,兴许最该怜悯李义府,若无那次意外,此人应是几人中佼佼者。
“诸卿,往后实心用事便可。两位掌院,孤许你二人各有一名举荐名额,可举荐入致知院兼编撰一职,观其后效,再予正除,此名额宁缺毋滥,若是举荐不当,你二人便是有过,可知晓。”李承乾出言道,两人寒门出身,若无嫡系,恐怕做事亦不能得心应手。
“喏!”
“至于上官舍人,授勋朝请郎,仍任通事舍人。”
“谢殿下!”上官仪连忙行礼,虽没有过多提升,但能继续出任太子通事舍人亦是邀天之幸了,不敢多求。
“诸卿今日不可大肆庆祝,待敕令下达再庆祝也不迟。”李承乾心情大好,见几人脸上喜不自禁,不由当面拆穿几人想法,戏谑一番。
几人闻言大,正欲请罪,李承乾示意乃玩笑尔,几人方略显宽心。
就在李承乾想再对几人勉励几番之时,冯孝约身影出现在殿门,知其有要事,便让几人退下。
几人退去,冯孝约急忙于李承乾耳边低语。
“当真?”李承乾声音中压抑不住喜意。
第125章 几欲得手
两仪殿。
李世民升御座,望向原本属于李承乾位置,空空如也,此时方想起昨日忘记下敕令让李承乾前来参朝。只能急忙召来内侍,让其前往东宫传其敕令。
朝议按照惯例,国家要务为先,多为年终考课之事。
待要务商议完毕,接下来之事便是同致知院有关,李世民将昨日同李承乾商讨结果告知众臣,多数臣子露出喜意,但听闻致知院归司经局,书院由致知院掌管,瞬时不乐意了。
不少臣子打的算盘,便是让两者归朝廷掌管,往后太子便可少些闹腾,若是均归司经局,那依旧在东宫手中,并没有达到鸠占鹊巢目的,只能略微弹劾监管罢了,有李百药此人在,这些更像是无谓之举。
魏征左右观看一番,沉思片刻,决定率先出言试探:“陛下,臣以为致知院应纳入秘书省,书院藏书众多,秘书省掌管天下图书之务,同书院所行职责颇为相似,故此致知院理应归秘书省。”
杜正伦修书之后,已经学会修身养性,轻易不发脾气,但魏征此言,无疑想摘桃子,其尚且需《长安时报》扬名,若是致知院落入秘书省之手,往后行事岂不是处处受肘,不管为自身利益或是东宫利益而言,断然不能同意魏征之言。
“魏秘书监,此言差矣!你可知司经局据何所设,其职能所为何?为何致知院定要归秘书省,莫非司经局于魏秘书监眼中,形同虚设不成?”
司经局便是仿照朝廷秘书省而设,职能几乎相差无几,杜正伦此言一出,基本上没有相商余地。
魏征闻此言,一时间语塞,于此事,其并无把握,不过恰逢其会,之所以出言,只为争取一番,争取不成,并无损失,万一功成,则是大有收获。
“陛下,臣以为魏秘书监同杜庶子所言,皆不在理。致知院同书院所设,旨在行教化之意,国子监掌管学政,替陛下向天下之人实施教化。故此,致知院同国子监可谓一脉相承,致知院理应纳入国子监。”孔颖达见缝插针道,致知院同书院存在,俨然威胁到国子监崇高地位,此时有一网打尽之机,焉能放过。
孔颖达此言刚落,殿中议论声顿起,不得不说,孔颖达此番言语得到不少人认可,涉及学政以及教化之事,确实应由国子监掌管较为妥当。
王沉思片刻,趁无人反驳之际,欲一锤定音,迅速出言道:“臣以为孔祭酒此言在理,奏请致知院归国子监掌管!”
“臣等附议!”不少臣子连声附和。
“慢!”
一洪亮之声突然响起,众臣对此声音可是太熟悉了。大殿为之一静,这杀神又来了。
李世民似乎没有听闻众臣附议一般,而是循着声音来源,转头看向李百药。
“李卿,你既上事关致知院奏章,此事你便参议,有何见解,不妨道出。”
几名重臣相视一眼,似乎在问,此人何时上了奏章,为何不知,一时间警惕心大盛。
李百药稍理思绪,脸上少顷便露出从容之态,仿佛胜券在握。
“陛下,臣上奏致知院当归司经局掌管,不可移交秘书省或国子监。致知院设置之初,乃因陛下爱护太子,令其晓百姓利害事,此乃陛下为教太子,深思熟虑过后而设。此院设置之后,太子才识见长,内外称贤,陛下借致知院教太子之举,卓有成效,此诚陛下先见之功!莫非诸位欲越庖代俎,取而代之不成?”
“陛下,臣等断无此意,望陛下明鉴!”几位大臣连声回应道,心中暗骂李百药,真是要命,此等大逆之言若是安上,朝中焉有立足之地,几人欲将其嘴缝上。
李世民狠瞪魏征几人一眼,李百药之言深得其心,李承乾进展神速,不正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当占大功。
“次者,若致知院归秘书省或国子监掌管,此举已失去陛下初心,太子乃国本,若是日后太子言行有误,苛责百姓,教诲不得其法,不知诸位可愿担贻误太子之责?”
众人脸色微变,心中暗骂李百药其娘,将其嘴缝上,狠狠缝上!教导太子乃涉及方方面面,岂是一致知院便可,但李百药所言,又是沾理,太子才识突飞猛进,谁也无法断定同致知院无关,若强行说此同致知院有关,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