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深以为然,频频颔首。底下一众臣见李世民此番模样,瞬如同哑巴一般,谁也不敢触霉头。
“致知院乃陛下赏赐,所修缮费用亦非从朝中支取,往后时报等费用支出同朝廷并无关系,书院所设亦未尝向朝廷索取分毫,不知诸位有何脸面索取,莫非以为东宫良善可欺不成?陛下,此举同绿林歹人劫掠何异,莫非朝中衮衮诸公德行如斯,欲行巧取豪夺之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莫要再说!众臣内心呐喊道。适才出言几名重臣脸黑如碳,若非李百药年纪大,非得私下同其论拳脚不可。
李百药得理不饶人,显然没有放过此等送上门机会,继续捅刀道:“若是诸位以为致知院同书院有教化之功效,不妨效仿之。秘书省同国子监可增设一馆,名为图书馆,有致知院以及长安学院珠玉在前,想必诸位可依样而设,可谓轻而易举,若是有难处,刘御史于此道经验颇丰,可令其从旁协助。”
“陛下,臣愿往!”刘仁轨是个人精,迅速配合道。
底下不少人已经抓狂,李百药倒是贴心之至,馆名都想好了。
李世民闻言,眼神中闪现过一丝亮光,此言甚是在理,李百药此言诱惑力十足,文教之事,再多也不嫌多。
“李卿所言,甚是在理,教化之事可百花齐放,秘书省同国子监不妨议此事,所需钱财由民部支取。”
众臣闻此言,面面相觑,似乎被绕到深沟里去。若是想兴文教之事,当初何必对东宫所行之事多加阻拦,议致知院之事只是想让致知院归于众臣监管之下,可插手其中,而非东宫一言堂罢了,并没有想开设类同致知院相关有司,此时倒是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苦难言。
刘仁轨朝李百药望一眼,见其微颔首,趁众臣并没有反驳之际,出言道:“陛下,臣以为理应增设图书馆,据臣所知,长安书院规模甚小,每日不得入内学子甚多,若是朝廷增设图书馆,可聚众学子之望,皆赞陛下教化之功。”
“次者,秘书省同国子监尚需增设时报,臣曾任致知院掌院,时报实有教化之功,臣以为朝廷当行此举。而时报一事,朝中诸公皆是才识之辈,可作经典策论于时报之上,亦可将家中孤本献出,刊印于时报之上,如此举朝贤达,贞观文治定能震古烁今。”
“陛下,此乃臣殷殷期许,为朝廷计,望陛下纳谏。”刘仁轨一脸狂热道,那期许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陛下,不可!”王额头冒冷汗,忙出言道,“臣以为此事不可,若是增设,恐造成职司相冲,有冗官之弊。”
“陛下三思,王侍中此言在理,朝廷厉行精简,实不宜增设。致知院既是陛下为太子而设,理应归东宫掌管,臣等并无异议,先前所议,实属臣未能体察圣意,臣等有罪。”孔颖达知事不可为,忙跳出来认罪,实则以退为进,国子监若是增设图书馆,向那些黔首开放,国子监颜面何存。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缓行,容后再议。岁末诸事繁多,来年科举之事在即,实不宜于此时起此议。李亚台奏请致知院归司经局掌管,臣以为可行。当务之急,乃需遴选官员,入致知院辅助东宫,不可空设。”房玄龄见双方争执不下,顿时和稀泥起来。
刘仁轨正欲反驳,待见李百药微摇头,瞬息之间,偃旗息鼓。今日之事,已超出李百药意料,未同李承乾商议,不可贸然行事,以免坏了李承乾谋划。
李百药注意李世民先前使唤内侍之举,应是前往东宫召唤太子,不妨稍等一二,待太子前来再说,有了此心思,其不敢轻举妄动。
御座上李世民倒想直接下敕令,但其觉得有必要听李承乾一言,故而亦作等候,可是时间过去许久,依旧不见李承乾身影,不由眉头紧皱。
殿内顿时陷入诡异沉寂,底下众臣顿感莫名。
“陛下,不知臣所奏请,可否朝议?”房玄龄此时亦是一头雾水,莫不是陛下另有章程,但此议已经提及,岂能无视。
李世民回过神来,微颔首,随之望向李百药,道:“李卿,东宫于遴选官员一事,可有章程。”
“回陛下,掌院一职由弘文馆直学士许圉师担任,副掌院由原致知院编撰郝俊同闵师德担任,编撰之职,尚在遴选,不日便可上呈门下审核。”李百药出言道,不过是转述李承乾安排罢了。
众人一听,微诧异,掌院之职竟然不是由东宫属官充任。对于许圉师,众臣自然有耳闻,只是不想其如此幸运,掌院之职竟落在其头上。
李世民点头,示意赞同李百药此言。对于许圉师任掌院一职,倒无异议。昨日召几人前来,许圉师确是有才,行事亦是稳重,出任掌院一职并无不妥,令李世民意外的是李延寿同敬播两人,才识更在许圉师之上,不由有了爱才之心,不能让李承乾全部召去,便决定留于朝中任用,自行堪磨。
“编撰之选,可有章程?”房玄龄再次出言。
“编撰不过微末小官,若是守选进士及第官员、课业优异国子生以及朝中诸贤子弟有此意,不妨一试。”
众臣一听,眼前一亮,东宫竟然放宽遴选范围,致知院或许不再为“寒门院”。编撰虽官位卑微,但可养望,更易成为东宫心腹,如今太子尊位稳固,下一代提前下注,兴许对家族延续,大有裨益。想至此,不少臣子蠢蠢欲动。
“此事以东宫为主,门下省配合便是。”李世民是个守承诺之人,任由李承乾于东宫折腾,依旧选择放权。
王迟疑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奈点头道:“谨遵陛下敕令!”
就在事情进入尾声之际,内侍匆忙而来,依旧不见李承乾身影。
李世民内心咯噔一声,脸上出现几分焦急之色。
内侍上前低声回禀道:“陛下,太子殿下去了春明门(长安东门),不在东宫。臣已使人持敕令前去,特此回禀陛下。”
李世民微皱眉,自从李承乾于东市被袭击之后,其便一直担心李承乾再出意外,听闻李承乾出长安,焉能不惊,随之急切问道:“可说所为何事?”
“臣不知详情,据东宫内臣所言,太子率亲府卫士前往春明门,车驾一同出行,像是接人。”内侍谨慎回禀。
“你前去金吾卫,传朕敕令,你率一队前往春明门,听太子教令行事,务必护太子周全。”
“喏!”
待内侍离开之后,李世民方收敛神色,朝众臣说道:“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
在舍人唱罢声中,李世民转身消失于大殿之中。
留下众臣愣在原地,少顷有内侍前来召唤李百药、于志宁同杜正伦三人,众臣一惊,联想内侍言行,莫不是太子出事不成。
李百药三人此时更是心慌,陛下相召东宫重臣,事情定同李承乾相关。
三人入偏殿,李百药行礼便急切问道:“陛下,可是事关太子?”
李世民神色微愠,随之问道:“太子前往春明门,所为何事,尔等可知晓?”
李百药朝于志宁同杜正伦望去,两人皆是茫然之色,显然不知情,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等并不知情,太子素来稳重,想必此番定有要事。臣即刻前去将太子带回。”
“不必,李卿静候便可。”李世民自然不敢让李百药前往,毕竟年纪摆在那里,若是折腾出点意外,便找不到更好太子詹事。
于志宁有眼力见,迅速上前道:“陛下,臣可纵马前往。”
“于卿,且去!”李世民倒不客气,直接应了于志宁请求。
远在春明门的李承乾并不知宫内之事,只是听着侦查司不断传来奏报,心愈发欢喜。
“殿下,尚有一里路。”
第126章 神医入京
马车缓缓而至,于李承乾身前不远处便停下。
一老丈从马车上而下,早已恭候于马车旁的冯孝约伸手搀扶,于老丈一脸错愕眼神中,其低语几句。瞬时间,老丈脸色大变。
老丈快步上前,身子矫健宛若青壮郎君,至李承乾身前,行礼道:“仆见过太子殿下,仆不料殿下亲临,惶恐之至。”
老丈并非别人,乃青史留名神医孙思邈。
孙思邈望向李承乾,见太子早已无数年之前那般稚气,一脸谦和,嘴角露浅浅笑意,储君气度显露无疑。入京路上,太子贤明之名早已远扬,百姓已期许大唐百年大治,安居乐业。故此听闻太子教令,其将手中之事安排妥当,便随侦查司之人入京,一是想见太子,以验证传言非虚,二者便是担心陛下或太子有隐疾。
今日得见,便是其愿至春明门亲迎一举,便让孙思邈心大为折服,心中再无疑虑。
李承乾亦是一脸含笑望着孙思邈。若说李承乾来到大唐之后,最想见之人,绝非李世民,而是孙思邈。李承乾从不担心有人威胁自己太子尊位,李泰已经让其玩残,李治还在吃糖。
唯一顾虑便是这身体能否撑到登上帝位那天。史上李承乾是个短命鬼,体弱多病,通过之前刘童之案,得知一直被下毒,加上穿越之事,林林总总让李承乾心中颇为惶恐。
太医院甄太医已多次诊断并没隐疾,李承乾自然半信半疑,只因未得到孙思邈亲诊,心终究是悬着,人性便是如此,谁让孙思邈是留名青史“专家”。令人找寻多月,总算在岭南某处将孙思邈请回长安。
“孙先生(注1),无需多礼,孤期盼你许久。且上孤之鹤骖(车驾),待至东宫再叙。”李承乾拉着孙思邈之手,片刻也不松开。
孙思邈对李承乾热情过甚礼遇颇感不安,不敢贸然接受,急忙谦让道:“殿下,不可不可,仆上原先车驾便可。”
对于这样老丈,李承乾自有章程。
“孙先生,孤意已决,若是你执意不肯,便于此处僵持,来往行人众多,恐有不便。”
此言一出,孙思邈左右观看,见来往行人实在多不胜数,如此久留,若是出了意外,其便是罪人。想至此,不由无奈颔首,任由李承乾拉上鹤骖,恭谨坐定。
一路上,李承乾不好单刀直入,让孙思邈为其诊断,如此显得唐突,只能以晚辈之身,细问孙思邈起居以及进京路上各种琐事。
鹤骖上一问一答,兴致盎然,气氛尤为融洽,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但这般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内侍手持敕令疾驰而来。
“太子殿下,陛下敕令,速进宫!”内侍不敢耽搁,之前前往东宫扑空,已然耽误不少时辰,若是再迟缓,恐误陛下之事。
“可有要事?”李承乾同孙思邈连忙从鹤骖下来,接敕令随之问道。
“臣不知!臣先行回宫复命。”内侍摇头,其跟随王德一同前往东宫,不过中途替王德传旨罢了,至于为何事,其当真不知。
“孤即刻入宫,你且去!”
待内侍离开,李承乾眉头紧皱,思虑片刻,便推断应是致知院之事,莫非此事还能出现变故不成,昨夜没有接到李世民敕令,李承乾断定此事应是十拿九稳,完全没有思虑到李世民忘记召其参朝这回事。
“陛下相召,恐有要事,殿下不妨先前一步,仆至东宫等候便是。”孙思邈出言建议道。
“无妨,孙先生随孤一同面见陛下。”李承乾哪能让孙思邈只身前往东宫,兴许让孙思邈进宫,若是李世民追问起来,自己亦好自圆其说。毕竟孙思邈于李世民心中,尚有一定分量。
兴许被内侍打破那美好氛围,两人回到鹤骖上,言语倒是客气不少。鹤骖前行不久,内侍王德率金吾卫前来,这让李承乾心中疑心大盛,莫非今日朝中出现大事不成,还是长安城中出现歹人,竟让金吾卫前来。
“太子殿下,臣奉陛下敕令,领金吾卫前来,于殿下驾前听用。”王德见李承乾,欣喜异常,上前禀告道。
“王内侍,朝中可有大事发生?”李承乾忍不住问道,今日之事实在太蹊跷了,又是传旨,又是金吾卫。
“应无,陛下听闻殿下前往春明门,忧殿下安危,故此派臣前来。殿下,速进宫,陛下已等候多时。”
李承乾顿感莫名其妙,不过是前往春明门而已,且有亲府卫士通往,李世民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对于李世民爱护之举,着实有些感动,不枉这些时日付出。
临近皇城,街上出现于志宁身影,其策马前来,被金吾卫拦下,所幸冯孝约同王德眼尖,前者连忙上前引于志宁至李承乾鹤骖前。
“殿下,于庶子前来!”
“于师傅,你所为何事?”李承乾从鹤骖上探出脑袋,一脸不解疑问道。
“陛下听闻殿下前往春明门,久而未归,甚是担忧,臣便请缨前来恭请殿下回宫。”于志宁见李承乾并无异样,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朝中可有大事发生?”一而再,再而三,由不得李承乾不起疑心。
“只是朝议致知院之事,大体并不意外,只是略有波折。殿下应速进宫,此事容后臣等再另行禀告。”
“不必,上孤鹤骖细说。”李承乾直接召于志宁上鹤骖,此时需了解事情经过,不然待会见了李世民,应对不及,事情则大打折扣。
于志宁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享受一次太子恩宠,欣然而上,入鹤骖内,见旁坐着一老丈,不由大为诧异,莫非太子便是为了此人,不由对其身份大为好奇。
“孙先生,此乃东宫于庶子。”李承乾出言道。
孙思邈行礼道:“某孙思邈见过于庶子。”
于志宁闻言一惊,孙思邈其未尝谋面,但此人大名如雷贯耳,其不敢托大,忙回礼道:“某于志宁见过孙先生。”
相互行礼之后,于志宁欲言又止,孙思邈会意,起身行礼,正欲下鹤骖,便被李承乾阻止。
李承乾笑道:“于庶子,直言便是,孙先生乃方外神仙中人,无需忌讳。”
孙思邈闻此言,对李承乾又是高看一眼,随之闭目养神,似乎不存在于这片天地一般。
于志宁得李承乾首肯,便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李承乾顿感可惜,若是其参议,兴许能更进一步,将图书馆敲定,从而把科举之事纳入其中,进士及第者可免去守选待官,直接安排至图书馆或者东宫致知院以及书院任职。
若是提及此议,虽不能一举功成,但定有讨价还价余地,彼辈定然会屈服少许,不过对于李百药谨慎,李承乾并无异议,毕竟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同时也想不到其能借题发挥到这般程度,不由深感佩服。
两仪殿偏殿,内侍急速赶回。
李世民得内侍回禀,得知李承乾并无大碍,已在回宫路上,不由心中一宽。只是鹤骖上有一老丈,不知其身份,心生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紧赶慢赶总算回到偏殿。
李世民佯装一脸不悦,望着李承乾,屏退众人,方缓缓问道:“承乾,为何擅自出远行,不告知东宫诸位师傅?”
“远行?”
李承乾脑袋闪现一个巨大疑问,不过至长安东门而已,这远行一词如何出现于李世民口中,莫不是其对距离无概念不成。
“阿耶,儿不过前去春明门,何来远行一说。”
“往后不可如此莽撞,需告知李詹事再行事,先前于东市,你被歹人袭击,不可大意。”李世民提醒道。
李承乾闻此言,心中再次涌现感动之意,看得出李世民是真的紧张。莫非东市那次让其有了应激后遗症不成,只是东市那一次,纯属自己碰瓷,自然不能告知李世民。
对于李世民关心,李承乾顷刻间便有了回应,顿时跪拜于地,主动认错道:“让阿耶担忧,是儿不是。儿有率亲勋两府卫士前往,小心谨慎,并不会出错。”
李世民见李承乾这般态度,心中甚是满意,示意李承乾于身边坐下,不由问道:“何人劳烦你亲迎?”
“乃孙先生,其云游大唐,儿废不少功夫方从岭南请其回京。”
李世民闪过一丝喜色,随之道:“孙思邈孙先生?”
李世民见李承乾点头,先前尚且担心李承乾心思早已经抛之九霄云外,此刻只欲再一睹孙思邈风采,对于孙思邈神乎其神医术,李世民着实钦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