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长孙皇后难产,命悬一线,便是孙思邈出手,起死回生,只是其无意仕途,授官赠爵亦不受,当真为有道者,李世民不好强求,只能放其离去。
“孙先生何在?”
“跟随儿入宫,内侍将其安置妥当,以待阿耶召见。”
李世民听闻此言,倒不着急,入宫之后,孙思邈还能跑不成?心中对李承乾急召孙思邈回京有了疑虑,上下打量李承乾一番,随之让李承乾起身,左右转两圈,此举让李承乾不解。
“承乾,可是身子有恙?”
李承乾瞬间便明白李世民之意,不过也不难理解李世民想法,正常人谁会费尽心思找医者。对于身体问题,李承乾自然不敢将顾虑道出,且目前身体康健,并无异常,召孙思邈回京,无非是心里没底,需要这位传奇人物给一颗定心丸罢了。
“并无!”
李世民狐疑望李承乾一眼,并没完全相信,道:“那为何急召孙先生。”
李承乾沉思片刻,并没有将所有事情告知,随之道:“儿曾令东宫诸臣收集医学典籍,于前朝巢元方《诸病源候论》记载痘疮(天花)此等痢疾,又有杂文记载曾有人同病牛共处,亦得此痢疾,不过不日便痊愈,余生再不受痘疮之苦。”
“儿以为此事虽是离奇,但亦非空穴来风,孙先生于此道颇有见地,故此召孙先生前来一问,想必其定有章程。”
预防天花,早在李承乾计划当中,史书记载,孙思邈曾研究过天花,并在《千金方》提供预防之法。
“治小儿身上有赤黑疵方:针父脚中,取血贴疵上即消;治小儿疣目方:以针及小刀子决目四面,令似血出,取患疮人疮中汁黄脓傅之。”
只不过此方面风险性亦是极高,乃借助人体感染病毒,转移到常人身上,这般虽然毒性减弱,但用在免疫力较差人身上,无疑让其一命呼呼,远没有种牛痘安全可靠。
“此事,可有把握?”李世民一惊,竟不料是因此事,望着李承乾,急切问道。每年因痘疮死去子民不在少数,若是真有行之有效方法,无疑功在千秋。
“儿不通医学,并无把握,只待孙先生考究之后,方知效用如何。”
李世民微颔首,对于李承乾谨慎态度颇为赞赏,同时有了几分期待之意,若是他人同其言及此事,李世民并不在意,但李承乾所言,其由不得不重视。李承乾素来有的放矢,且所提议之意,均为可行,此番大费周章将孙思邈请回京,想必是把握极大。
“若需协助,尽管同朕开口,自无不允。”
“喏!”
李承乾随口回应道,不过此事恐真需劳烦李世民,便是于长安附近县找一处隐蔽之地作为实验场所,若是在长安作实验,万一控制不当,团灭长安,李承乾估计会被挂上史书上问候几千年。
孙思邈不是首次入宫,此时倒是平静,只是不知太子急召其入京所谓何事,其推断应不是宫中贵人有疾,不然敕令便会下达,哪能让其折腾如此之久方入京。
就在孙思邈沉思之际,内侍传话,陛下召见。
待至偏殿,李世民居主位,李承乾于一旁落座。
“仆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李世民望着数年未见,仍不见衰老孙思邈,心中多了一份敬意,对这样长寿之人,没有哪位帝王愿意怠慢。
“孙先生,无需多礼,坐!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孙思邈举止有度,恭谨道:“劳烦陛下挂念,仆无恙。”
“孙先生,此番回京,不妨多住些时日,先生无意入仕,朕亦不多加强求,不过亦可多往太医署。”
孙思邈微颔首,对于李世民提议,其甚是赞同,此行回京,亦有此意。
“谢陛下,不知陛下召仆前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笑道:“此乃太子之意,其有要事同你相商,少顷随朕一同进膳,孙先生再随太子至东宫便可。”
“喏!”
第127章 投其所好
东宫。
李承乾心情无比忐忑,只因孙思邈正为其诊断。
李承乾亦是惜命之人,果断抛掉礼数,甚至一丝不挂让孙思邈检查一番,孙思邈对李承乾不讳疾忌医举动,大为震惊,亦心生佩服。至此,孙思邈倒不敢含糊,比之甄太医诊断尚要细致几分。望、闻、问几步便花了大半个时辰,现只剩把脉一道,李承乾望向孙思邈,所幸见其神情并无异样,方略微宽心。
不知过了多久,孙思邈才收手,一脸慈爱望向李承乾,笃定道:“殿下身子康健并无异样之处。”
“当真?”李承乾声音难以掩饰喜悦之意,几乎蹦起身。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欲握住孙思邈之手,以表谢意。
孙思邈想不到李承乾反应如此之大,不解问道:“莫非殿下有疑虑不成?”
李承乾赧然道:“孙先生,只因先前有歹人欲害孤,不免多思。先生,孤可有中毒迹象?”
“并无!”
“可有消渴症?”李承乾不确定问道,毕竟历史上曾记载日后成为瘸子,不排除消渴症影响。
孙思邈狐疑望李承乾一眼,莫非庸医吓唬太子不成,急忙喝道:“荒谬之言。何以言及消渴症,莫非有庸医为殿下问诊?”
“实乃孤臆想,并无他人。”李承乾随口应付道,总不能说,史书记载有所怀疑。
“殿下可是曾受惊吓?”孙思邈思虑片刻,便再出言,以李承乾神态,不可能有癔症,应是受过刺激,故此忧虑。
“孤先前大病一场,那段时日,时常有神游方外之感,病愈之后,这数月倒是未尝染疾。”
孙思邈听闻此言,一副明悟之状,果然如自己所料。
“殿下自有上天庇佑。仆乃医者,据仆诊断,殿下并无大碍,故此无需多虑。”
李承乾行礼,笑意再也压抑不住,莫非穿越之后,还能百病俱消不成,若是如此,孤再也没那么信科学了。由大唐两名最顶尖医者诊断皆无问题,李承乾再无顾虑,心中阴霾消失殆尽。
孙思邈望着嘴角带有浅浅笑意的李承乾,随之想起两仪殿李世民之言,不由开口唤回喜意难抑的李承乾。
“不知殿下召仆入京,可有他事?”
李承乾似乎早有准备,示意孙思邈稍等片刻,起身从案上取来放置多时匣子,将其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本榜子,随之递给孙思邈。
孙思邈疑惑接过,细细翻看起来,眼神瞬时绽放出异彩。
大殿内只剩下轻微翻阅之声,李承乾于一旁,倒也不着急,抽出一张图纸,再次细致勾勒。
时光缓缓而过,孙思邈方揉揉双眼,将手中榜子放下。
“殿下,仆斗胆一问,诸文从何处得来?”
李承乾自然不知告知孙思邈,这是根据后世记忆,零星记录而来。
“孙先生,孤曾染疾,故心忧之,便让东宫属官收集先贤之作以及令有司前往民间收集相关医学之作,将一些疑惑之处记录在案,遂成诸文。”
“殿下,此举功在千秋。”孙思邈不由感叹道,其中记载一些事情值得深思,随手拿出一文,道,“此文中提及烈酒,不知殿下可有?”
李承乾二话不说,再次起身,将早有备好烈酒取出。
孙思邈将酒坛盖子掀开,一股刺鼻酒气直冲口鼻,顿时忍不住咳嗽两声。再深闻,其忍不住露出喜意,此酒如此之烈,非寻常酒可比拟,以往皆有用酒醋清刷伤口,但其烈度过低,效果甚微,若是用此酒,理应有效。
“殿下,可有酒盏?”
李承乾召来内侍,顷刻之间便将酒盏递上。
孙思邈小心翼翼倒出些许于酒盏中,小口品尝,不过几滴,突觉喉咙如同火烧一般,瞬间流入体内,有强烈灼烧之感,身体一阵燥热。孙思邈大为惊奇,竟忍不住再品少许,含于口中,又隔片刻,才将其吞出,赞叹道:“殿下,此物有大用,此般烈度处置伤口应有奇效,稍微勾兑,可直接饮用,亦有御寒之效。”
“孙先生,若是将伤口缝合过后,再用此酒清洗,可否加速愈合?”李承乾欲将此物用于军中,想必大有用处。
“可,但不能即刻用,滥用不当,反而坏事。小伤用之有奇效,若是殿下有意,仆来日便作一文呈上于殿下。”孙思邈对清创之事颇有研究,见有此酒,信心十足。
李承乾听闻孙思邈欲作文,自然大喜过望,此正是李承乾召孙思邈前来目的所在,《长安时报》中杂文纲目正需要大量这般行文,只不过此事仍需征求孙思邈意见,毕竟医学之事,有些事秘不外宣,不可能强求。
“如此便劳烦孙先生。”
“殿下,尚有一事,不知……”孙思邈颇为难得老脸一红,完全没有入京以来一贯高人模样,实属奇观。
李承乾何其聪明,顿时明白孙思邈之意,轻拍额头道:“孤疏忽矣!”
随之再从匣子底部将升级版酿酒秘方取出,递给孙思邈道:“孙先生,此秘方暂不可外传,此间涉及利益甚广,需慎之又慎,往后若是时机成熟,再广传天下。”
李承乾忍不住提醒,毕竟两副酿酒秘方在长孙家手中,若是秘方流传出去,长孙无忌非哭不可。
孙思邈见李承乾举动,不由一阵错愕,其未尝料想李承乾竟这般轻易猜透其心思,更想不到李承乾这般轻易将秘方交给自己,此番举动着实让孙思邈感动不已,对李承乾评价不由又高出几分。
孙思邈倒也不迂腐,此秘方落入其手中,对世人大有裨益,故而恭谨行礼接受秘方,道:“殿下仁爱,仆愧领之。”
“孙先生,无需多礼,孤乃替大唐子民交此秘方于你。”
孙思邈再行礼,顿时折服不已。心中喜意更甚,有储君如此,大唐子民何其幸。
见烈酒到手,孙思邈指着另外一文道:“殿下,至于痘疮,仆早有钻研,此榜子中所言并非妄言,人畜之间皆有痘疮相存,只是殿下所言及之事,仍需考究,不知殿下可知染牛痘疮之人于何处,若是仆见之,方能有定论。”
李承乾顿时大,其不过是通过后世只言片语之间推断罢了,具体功效如何,尚不可知,不然也没有必要请孙思邈进京。
“孙先生,孤以为先生曾以小儿患疮中汁黄脓傅于他人,此法虽可行,可同为人体,毒亦是同源,毒性只是稍减,仍会致命。人染牛痘疮,似无致命之例,只是孤无法确认人染牛痘之后,是否再无染痘疮之危。”
“故此,孤欲求孙先生一事,若是让人染牛痘,痊愈之后,再将人疮中汁黄脓傅之,若是此人再无染痘疮,岂不是可证此法有效,若是如此,痘疮之祸便可消弭矣。”
孙思邈略微思索,眼神精光大盛,不得不说,李承乾此言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开设一条新的医治痘疮之道,用弱毒抵重毒。只需证明染牛痘之人可不受痘疮之害便可。
“此举甚妙!”
“如此说来,孙先生附孤此举。不日孤可奏请陛下,可让死囚以做试验,若是功成,则减其罪,如此亦不伤天和,彼辈定然乐意之至。”李承乾早有思虑,死囚便是最好实验载体,万一成功,其尚能救一命,与其等死,还不如博得一线生机,想必应无人会拒绝。
孙思邈并非迂腐之人,听闻李承乾此建议,深以为然道:“殿下仁德之心,仆遵教令便是。”
见孙思邈如此好说话,李承乾顿时信心倍增,不由转向另一个问题,便是事涉军队医疗改革,唐朝虽然有军医随军(注1),但成型军医院并没有,历史上直到宋朝才陆续建立。故此建立军医院迫在眉睫,不然军队因伤病产生可怕战损率,想想都头疼。
“若是增设医药院,专为将士而设,不知孙先生以为此举可行否?”
孙思邈深思片刻,李承乾力求设医药院之举,对于前方将士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这其中涉及诸多事务,非其能擅决,不由回应道:“殿下,此事不应同仆商议,可同陛下以及朝中诸位大将商议,于仆看来,此举定是良策。”
“孙先生,随孤来!”两人行至案边,有一图纸铺于其上,李承乾指着图纸,续说道,“此乃孤所设想医药院草图,先生以为如何?”
孙思邈弯腰细观,医药院各处功能齐备,每一处各司其职,明眼一看,便是有条不紊,同现处置伤患杂乱不堪相比,实则高明甚多。
“此院乃殿下所设?”孙思邈大为诧异,一个深宫太子竟然如此精通医学之事,当真匪夷所思。
“非也,乃群策群力,孤不过将其归纳罢了。孤于将此图纸交由先生,先生可替孤斟酌一二,若有纰漏之处,不妨将其完善。”李承乾不好贪功,不过是总结一些经验罢了。
“殿下,此图尤为珍贵,仆定然竭力而为,且此图之法,或可用于安置瘟疫患者,定有奇效。”
孙思邈不愧是医者,职责之内,于各物用处非李承乾此等外行之人可比拟。
李承乾一愣,自己竟然没想到此事。不由感慨行事还需集思广益方可,请孙思邈回京一趟,着实太值当了。
“孙先生,孤欲让你为此图署名,作为总编纂,再上书奏请陛下,不知可否?”
“殿下,不可,仆焉能贪此功。仆可替殿下奏请陛下,但总编纂之名,断不能署。”孙思邈连连摆手,对这种鸠占鹊巢之举,其实难接受。
“孙先生,此诚孤不是,只是孤欲借先生名号一用,方能引起朝中重视,若是孤亲自署名,难免不引起朝中非议,孤乃深宫太子,何以知此物,岂不怪哉?”李承乾出言忽悠道,其若是上书,依旧可以依样画葫芦,说是东宫或者他人进献,但此招已用多次,可谓疲于应付,若是孙思邈进言,便是权威,非议自然少之又少。
孙思邈听闻李承乾之言,顿觉有理,但据为己有,实为失德之举,不免踌躇。
李承乾见此,知道孙思邈为难之处,便想起一折中之法,忙出言道:“孙先生,如此可好,署名之时可用代为总编纂。”
孙思邈闻言,终于点头同意李承乾此建议,毕竟于其心中,大唐子民性命比道德更为重要。
少顷,见孙思邈神色如常,李承乾再次出言道:“孙先生,孤尚有所请,恐需劳烦先生常住于长安一段时日。”
“却是为何?”孙思邈眉头微皱,这些年志在云游四方,行遍天下,若是长期留于长安,恐滋扰甚多,若不任官职,亦会引来非议。
“孙先生,你可知《长安时报》?”李承乾不知孙思邈顾虑,见其不大情愿,只能硬着头皮游说道。
“自有耳闻。”
“孙先生如何看待时报?”
“万民之幸也!”孙思邈给予极大评价,于其看来,此乃为民开智之举,当值得称颂。
李承乾大喜过望,竟不料孙思邈如此认同时报,顿时对说服孙思邈之事感到信心倍增。
“孤欲让孙先生为日常病理作文,再刊印于时报杂文纲目之上,可向天下人惠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