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李百药叩首谢恩。
……
自太子李承乾病愈,东宫恢复以往生气,甚至婢女们都敢低声娇笑。
李承乾这几日坐镇东宫,静看朝堂交锋,唯一想不到的是李百药竟如此悍勇,朝中几大喷子都拿他没辙,待皇帝敕令一下,李承乾忍不住大乐,这回当真是吃着碗里的,顺便连锅都端走。
不过也并非事事顺心,眼前糟心之事并不少,自古以来,穷乃这世间最大的烦恼,此时李承乾也不例外。
偌大东宫现钱仅一百余贯,李承乾召来家令、典仓令、司藏令不死心再三确认,甚至自行查看账本,终于接受自己是穷鬼的事实。
朝中一品大臣仅俸料岁入便有一百余贯,更别提其他的。大唐国库岁入近三千万贯,对比之下,东宫如同叫花子窝,太子姑且成为帮主!
细问之下,李承乾才知东宫用度靠国库补给。简单说,便是东宫申请,李世民批条子,下面拨款,仅限于日常用度,超出计划之外的,抱歉,驳回,没钱!
李承乾此刻终于明白东宫为何如同兰若寺那般,“穷”字贯穿里里外外。
就在李承乾自怜自艾之际,内侍来报,东宫重臣联袂而来。李承乾精神大振,机会至眼前矣。
李承乾步至殿门,翘首以待,一见李百药等人,速上前相迎。
李百药等臣子受宠若惊,躬身行礼,李承乾眼疾手快,摆手示意免礼,并迅速撑扶李百药,行弟子礼。
李百药心神大震。此等礼遇,满朝诸公仅有已故李少师享有,此刻太子竟这般折身于我,年近古稀的躯体似乎此刻年轻二十余岁,正值奋进的年华。
若是弥留之际,不求太子晕厥于榻前,能侍奉汤药已是人臣之荣。片刻便觉得有所不妥,己虽是年迈,但身子依旧健朗,太子撑扶,若传出去,群臣参己恃宠而骄,那岂不是损害与太子亲亲之情。
李百药正欲告罪行礼,李承乾似知其心思,道:“李师傅不必顾虑,你入东宫以来,教孤良多,此番又对孤多加庇护,此情,承乾必不会忘!”
终究是老了,人老多情,仅仅寥寥数语,李百药双眼便飘起迷雾,任由李承乾撑扶入殿。
于志宁再次心伤了,他李重规平日不显山不露水,随遇而安,东宫之事多以某为首,此番竟一跃至身前,说是守太子詹事,实则行詹事事,此番又得太子如此礼遇,羡煞某也。
莫非某得罪太子不成,又或前些日子未为其据理力争,太子有意疏远。李重规何时与太子交情至深,某竟不知。同为学霸,你为何偷偷报了补习班?
新任右庶子杜正伦心中甚喜,果真是明君之相。坊间流传太子如何尊师重道,权当虚妄之词,今日得见,不敢有疑。
众人至殿中,君臣坐定,先是一番寒暄,祝贺新同僚,例行劝诫勿滥用权力云云,李承乾自然是点头受教。
少顷,李承乾见群臣相得,气氛至矣。便佯装唉声叹气起来,就差在其脸上写下“孤很愁,求关心”的字样。
要说事业心是男人永葆青春的秘籍,这不,年甚老的李百药率先开口:“殿下可是有烦心之事,不知臣等能否分担一二?”
瞧瞧,这便是有眼力见!
“孤今日方知府库中空,典仓司藏囊空如洗,可使用之金捉襟见肘,竟仅有百余贯。宫中府中破败亦无钱修缮,陛下赐孤致知院亦是无可支配之金,甚至想赏诸位师傅都感囊中羞涩,东宫困顿至此,孤甚为忧虑!”李承乾故作头疼装,眼神偷瞥众臣。
众属官闻言,东宫一贯如此,非一日之困顿,且官吏俸料等皆由朝廷支付,供给亦从国库中支出,司藏有余钱已然是经营得当了,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莫不是起了骄奢淫逸之心,不妥,需狠狠劝谏一番。
一众属官对视一眼,那意思再明白无过了,你上!
若是以往,于志宁早已出列,但经历诸多事,心中隐隐有些明悟,太子恐怕是意有所指,不由望向李百药,见其作深思状。顿觉事情不同寻常,随之缄口不言,脑海中狠狠思虑破解之法。
李百药隐隐明了李承乾意所指,且致知院意欲何为,李百药多方验证,了然于胸,这些时日,太子一直派遣侍卫过去调取前朝新都芳(数学家)以及綦毋怀文(冶金家)相关史料,定不是无的放矢。
“殿下,此事需从长计议,若是迫在眉睫,殿下不妨许些卑官,其必愿为殿下驱使,往后再观其德行能力,不符者,舍弃即可。”李百药细细斟酌之后,便开口建言。
于志宁等人顿时一惊,这……这李詹事莫不是成了阿谀奉承之辈,前方谏言于太子,莫滥用职权,转瞬之间,便教唆太子,真佞臣也!
不过宦海多年,同为东宫僚属,众人对李百药甚是了解,此言绝非无的放矢。李百药去岁作《封建论》怼李世民,这些时日让朝中众臣哑口无言,此等人物必然不会瞬间改节,只能静观其变,好生领悟。
李承乾也是颇为惊奇看着李百药,想不到这慈眉善目之下,竟也有一颗“坏”心思,这空手套白狼的招式,恐怕不是第一次用吧。
李承乾姑且记下,这年代许官是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特别是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富商。许给守、兼之官,如做不好,没法通过考核,抱歉,是你自己问题,滚蛋。
此等操作卸磨杀驴,当真太对口味了。至于有损太子圣明,呸,孤慧眼识别庸官,英明至极!
杜正伦见众臣迟迟没有出列,任由太子胡闹,之前刚建立明君之相,瞬间有了裂痕。
心生不忍,上前劝谏道:“太子殿下,李詹事妖言惑众,不可听之信之,且太子宫中一切用度并不缺,又何必追求富余,身为储君,当修德行,以学治国理政为要,切莫辜负陛下以及天下臣民的殷殷期许。”
众臣惊了,谁人如此凶猛?定睛一看,哦,新履职的!
杜正伦见大殿噤若寒蝉,不由暗叫不妙,竟没有同僚附议,实属怪哉。
待看到李承乾闪现一丝愠色,心中更是慌乱不已,但久经劝谏,脸色如常,甚至不惧与李承乾对视。
“罢了,杜庶子言之有理,孤记下了,且入座吧!”
杜正伦也是人精,今日之事实属怪异,有台阶赶紧下。坐下之后,望向李百药和于志宁,再看向其他属官,一个个高深莫测。
李承乾见此,斟酌一二,李百药之计不到迫不得已,暂且不用,虽不惧流言蜚语,但要面对李世民,同几大喷子,日子肯定不好过,先另择其他出路。
“诸位师傅请看此物价值几何?”
第13章 志宁明悟
东宫僚属传阅。
画中俨然是一副农具,有别于现存直辕犁,其骨作弯曲状,部件亦多了一些。久疏农事之臣看得一头雾水,隐隐感觉有些用处。
精于此道之人,便不同,李百药眼冒金光,仔细斟酌,时而闭眼思虑。
“诸位师傅,价值如何?”
李百药率先开口,问道:“此犁比之直辕犁,效益如何?殿下从何获得?”
李承乾思虑片刻,总不能说是我穿越而来,知道在唐朝中后期便会出现,开了天眼,画出来的。
“孤曾令下臣走访四方,今欲建致知院,有能工巧匠来投,孤观其颇具价值,但实用效益如何,仍需多方考究,不可一蹴而就。”
李承乾望向内侍,内侍会意,瞬时呈上曲辕犁模型。
“孤令巧匠作此模,诸位师傅请过目。其构建为犁铧、犁壁、犁底、压、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和犁盘,共计十一件。其轻巧便捷,犁身亦可随时摆动,利于回旋,此物相对于以往直辕犁,自然效率大增。”
“此乃犁评和犁建,如推进犁评,可使犁箭向下,犁铧入土则深。若提起犁评,使犁箭向上,犁铧入土则浅。”李承乾说着便演示起来,众臣双眼已经一闪一闪亮晶晶。
“据此调整,可适应深耕或浅耕,便于精耕细作。犁壁能碎土,亦可将翻耕之土推至一侧,减少畜力。”
“具体能增添多少效益,还需从长计议,诸位师傅,如何?”
于志宁坐不住了,若是有此物,去岁其还有些田地就不会荒废了,出言道:“此物无价!”
太子冼马颜师古紧随其后,道:“此物应呈献于御前,好让陛下下敕令推行天下,此乃利国利民之利器也。”
……
李承乾点了点头,示意众臣稍安勿躁,径直望向李百药。
李百药思虑再三,亦有些明白李承乾心思,先哭穷,后告知府库中空,再抛出此物,其目的不言而喻。若是要直献于陛下,就不必与东宫诸僚属商议了。
“殿下欲作何处理?”
李承乾沉吟片刻,道:“若将此物给段尚书(工部尚书段纶),值得两千贯否?”
众臣一惊,闹半天要便宜段纶那匹夫。
“殿下,不……”崇文馆学士欧阳询出言劝阻道,但话出半句,便咽了下来,今日着实怪异,似乎不便多言,那个辩翻朝野的李重规不发声,某还是当个鹌鹑吧。
“恐难矣,此物价值无量。段尚书性格迥异,若是空口无凭,恐怕其难以相信,若是将此模与其观看,以其之才,回去推敲一二,便有所明悟。”
李承乾眉头稍皱,李百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人性格诡异,工业人才,但行事可能不按照套路出牌,不好忽悠。
李承乾再次朝内侍示意,仅一会,又一个模型呈了上来。
“若加此物,如何?”
李百药见状,眼神中闪现过一丝神异,此物似乎曾经出现在梦中。
“可是圆筒龙骨车!”
李承乾不由感慨,不愧是同道中人,圆筒龙骨车这般形容似乎亦为贴切。
“李师傅慧眼,此物为水转筒车。其民间已有存之,但其制作粗糙,不得其法,今令巧匠改造成型。”李承乾言罢便递了过去。
李百药小心接过,随之转动,其运作之理一目了然,当真爱不释手。
众臣略感新奇,随之内心一阵挫败。李百药能跃居詹事之位,绝非偶然。瞧瞧,同殿下心意相通,甚至这等什么车都能知晓。
“筒车亦可以在此处添加轮轴同齿轮!”
李百药瞬时明悟:“殿下之意,可人力畜力转动。”
李承乾乐了,这老头莫不是天才?
没得说,这叫做专业!
“若殿下信得过臣,此事便由臣处置!”李百药两物在手,信心倍增。
李承乾一喜,此事成矣。
“若得此两千贯,少数充入司藏,其余充入致知院,居时另起司库!此事应有工部主持,东宫从旁协助,务必将尺寸,深浅,畜力,时效,适用之地等,拟出一份详实奏报来,不可模棱两可,每项均有实据。后再奏请陛下,以推行天下。”
“谨遵太子教令!”
李承乾心情大为舒坦,李百药升任太子詹事带来影响当真不容估量,若是以往,指不定会跳出几位唱唱反调,哪有这般齐刷刷应和。
“此两千贯使用还需要一些名目,诸位亦要多想。”
于志宁终于等到机会了,躬身行礼道:“殿下,此事易尔!遣旅全国,需要人力物力,此乃车马费;研究此物,耗材甚多,此乃损耗费;其匠人背井离乡亦需安家费;加其俸禄等等诸多费用,共计两千余贯。”
李承乾大喜!那,那,那,人才无处不在!
“于师傅所言甚是在理,此事便就此议定。届时诸位亦有举荐偕同之功,孤必不会忘!”
“谢太子殿下!”
“李师傅,若是段尚书有所迟疑,你居时告知他,事成由其领奏陛下,且此二物,名曰:贞观犁、贞观车。”
此言一落,众臣神采奕奕,此番上奏,陛下必定龙颜大悦。此事必定名留青史,一些不明就里的臣子暗叫可惜,这该全是东宫之功,太子之功,怎么拱手让人,就为那铜臭味,着实可惜至极。
“臣必不负重托!”李百药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炽热,太子形象愈发完美。
……
颜师古偕同欧阳询出了殿外,不由神色一黯,太子虽有人君之相,但已有享乐之欲,奈何众多僚属竟没人劝谏。今本是滔天之功,也拱手让人,着实不甘。
适逢于志宁擦身而过,不由问道:“仲谧(于志宁字),你怎也由太子这般胡闹,也不多加劝阻,若是二物直接献于陛下,必然会嘉奖太子,以不至于便宜工部。”
于志宁一愣,心中暗骂糊涂,但两人是老臣,只能出言辩解道:“你二人当真以为此物是巧匠投献?若是巧匠投献,不去工部,不去诸位大人府上,亦不去地方官署,偏偏能投献于太子,此不怪异乎?”
“故此二物必是太子令巧匠苦心孤诣,非一日之功也,这其中必然耗费繁多。此乃其一。”
“太子位居储君,身份贵重,不宜亲自禀奏。太子年幼,前番尚不知粟米几钱,此刻对农具娓娓道来,如此不是欺瞒于陛下乎。太子上奏,非但得不到嘉奖,反而有邀功嫌疑,必损殿下贤明。此乃其二也。”
“此物由东宫直献,不说勘察测量耗时繁多,误了推广天下时机。此物不经三省不经六部,直至陛下御前。莫不是东宫诸臣皆贤于朝廷诸公,太子之能远高于陛下乎?殿下聪慧知进退,为殿下贺!此乃其三也。”
“仅此三例,足见殿下之明。至于些许钱财,殿下必然有用,绝非贪图享乐。与其让底下庸官挥霍,不如让太子持之。”
于志宁言罢,浑身舒坦至极,踱步而去,某亦与太子有相通之意矣。
颜师古与欧阳询对视一眼,背后微凉。
颜师古拱手道:“某回去修书矣!”
欧阳询点头回应,道:“某亦有字帖尚要完善!”
第14章 安心立命
杜正伦踏出殿门,一时间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