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致知院真有意宣扬商事,当应向奏请陛下取消禁商人令,此举比任何宣扬之举更具功效。且《长安时报》行广告之事早有先例,前任掌院早有上奏言明,非今日方有此举。”
朱子奢瞬息反驳道:“先前致知院并非朝司,且刘御史先前言明遇仙楼乃捐赠润笔费,并非这般索取。今致知院已为朝司,不可枉顾朝廷法度。”
“此言大谬,朝中并无规定有司不可行商事。若是不可,互市监、民部工部采买、少府监此类朝司,岂不是均将取缔?正是因为致知院已成朝廷有司,方需明码标价索取费用,此乃商事。需公开公正,童叟无欺。至于索取之说,陛下,臣不为苟同,致知院所行,均为双方自愿原则,并无强迫之意。”
“如此说来,掠夺百姓之财,尚有理乎?所收钱财入致知院,未尝入左库,骂名由朝廷承担?”
李承乾听闻此言,顿时忍不了,其他事情尚可商议一二,若是盯上致知院钱财,那便也不能忍。
“陛下,臣有一言!”
李承乾声音响起,众臣齐抬头,精神抖擞,目光齐聚于其身上,朱子奢听闻李承乾出言顿感背脊发凉。
“太子不妨直说。”
“朱谏议之言,臣不解,先前言及商人卑贱,此番又欲为商人叫屈,此乃何意?至于骂名,谏议大夫不妨前去问那酒肆店主,其可欲辱骂朝廷,亦可问寻常百姓可有骂朝廷,时报言明此收取钱财作为助学金,用于学子身上,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此若是尚有骂名,臣以为此人心术不正。”
朱子奢身子微颤,方觉自身之言似有自相矛盾之意,额头细汗冒出,忙稽首不言,以待请罪之意。
众臣闻太子之言,脸上均是惊异之色,此八字一出,致知院此举并不好再多加指责,此乃真知灼见。李百药朝李承乾望一眼,感觉自己似乎又年轻几岁一般,与有荣焉。
李世民闻言,沉思细品,少顷便于御座上眉开眼笑,随之执笔挥毫写下这几字,笑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太子之言大善!诸卿,我大唐太子如何?”
“太子贤明,为陛下贺!”众臣齐刷刷又上赞歌。
李承乾内心嗤笑一声,此言于大唐而言,多半是喊喊口号罢了,能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事,不过占小半而已,但至少可以站在道德至高点令人无法指责。
许圉师甚是郁闷,经由李承乾这么一打岔,先前紧张氛围似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其哀怨望李承乾一眼,倒不敢指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发挥道:“陛下,致知院行广告之事,收取钱财,亦是迫不得已。”
“若无收钱财,天下商家千千万,若是皆来投标,致知院则应付不及,此钱财乃为设置门槛,若是只为谋生,则不需广告,能投标者,均为大富之人,致知院收取些许钱财又何妨,此乃合作互利。”
“且能登于时报之上,并非给予钱财便可,此其中尚有章程。陛下,臣有一箱于殿外,装有广告章程,可供陛下御览。”
众人听闻许圉师之言,方回过神来,差点忘记其正应对弹劾之事。李承乾内心也是一脸无语,都归嘴贱,早知道忍住先不出言,事情还没办完,装倒是装到了。
“将箱子取来!”
内侍检查箱子并无异样之处,便抱其入殿,欲献上于李世民。
“许卿不妨为诸卿介绍一二。”李世民阻止内侍之举,示意其送至许圉师处。
许圉师从箱子取出一本榜子,其不同于奏章那般狭小,远观似书籍一般大,许圉师翻开中间一页,榜子夹于手中,指着榜子出言道:“陛下,此乃酒肆广告契约,其含有酒肆大小、经营、所属、权利、义务、违约之责诸如此类条文共计百余条,事无巨细具有记录。”
众臣闻言,脸上闪现一丝惊色,契约竟如同书籍一般,这条例细致到何种程度,对此不由心生疑惑。
“致知院事先均有考察,判定为良商,方可登于时报之上。陛下,恕臣狂妄,臣以为若是天下商家能达登于时报要求,则天下奸商已去大半。”
“将此广告契约呈上来!”
李世民来了兴致,接过广告契约,细看之下,眼神大亮,条文清晰无比,当真是细致入微,兴许《唐律疏议》可借鉴一番。
“此契约何人编撰?”
“回禀陛下,乃致知院所有臣子力而为,太子殿下作为总编纂审核校对。”许圉师如实出言。
此事确实是李承乾牵头所作,其不过想借广告契约之事,为往后规范商事早做准备。
“朝议过后,朕有赏!”李世民大喜,随之望向长孙无忌道,“长孙卿,朝议之后,可带此契约于众卿研习,编撰《唐律疏议》可借鉴一二。”
“喏!”
众臣一听,对此契约更是好奇,以往契约不过一纸之言,何来一书之说,竟让陛下如此郑重,望向太子以及许圉师,不由心生佩服之意,致知院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一些欲弹劾致知院臣子顿感压力甚大,显然致知院又是有备而来,别人弹劾只靠嘴皮子同奏章,致知院倒好,直接端来一箱子,天知道里面装有多少实证,多少论断。
一时间,朝议之前尚是信心满满众臣,此刻心戚戚然,颇有一些不知所措之感,不少臣子盯着箱子,发现里面尚有几分榜子,不由打起退堂鼓。
君不见那谏议大夫行礼之后,腰都快断了,尚且起身,陛下似乎忘记此人了。
“陛下,臣有一言!”一声音打破这诡异沉寂。
第140章 唇枪舌剑(下)
待众臣目光齐聚,只见一名王姓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时报不应增设医学之文,且其有虚妄之言,此有愚弄百姓之嫌。”
众臣脸色略显诡异,莫非此人从异地而归,竟说出此等愚昧之言,顿时没了兴趣。众臣不由瞪其一眼,便收敛心神,只留下王御史一脸不解。
“陛下,臣以为王御史妄言,何来虚妄之说,那日长安一少郎君溺水,其气息断绝,被生徒李尧臣所救,便是通过此法救回,长安目击者众多,王御史可是未尝听闻。且此法,孙先生早已奏请陛下,开设医药院章程中便有此法,王御史可是不曾知晓?”许圉师出言反驳道。
王御史脸色大变,本欲出风头,挑个小的弹劾一番,赚点声望,这几日抱恙,足不出户,只不过有观阅时报习惯罢了,对于外面之事,并不知晓,竟不料此中有这般隐情,随之望向几名相识官员,见几人均有点头示意,背脊顿感一凉。
“既是真有此等奇术,何以公之于众,长安番商众多,若是邻国使间学去,岂不是致使奇术外泄?”王御史连忙找补道。
“王御史可知,溺水窒息诸如此类气绝之症,乃我大唐急症之一。每岁因此去世者,不知繁几,若是推广至天下,可挽救大唐子民性命何其多,王御史,我大唐子民多或者邻国子民多,你可会计算?”
“这……可此术有违礼数。”
李承乾听闻此言,神色一冷,望向王御史一眼,不等许圉师出言,便开口道:“愚昧至极,汉张仲景《金匮要略》记载按压之法,《中藏经》记载吹气之法,时人均不以为失礼,莫非我大唐见识比汉大有不如?”
“时报刊登此法,长安子民不觉有失礼数,为何于王御史身上便是有违礼数。即便不愿接触,可使亲人施救,男女有别,可使两男或两女相互施救,迫不得已,便是男女施救又何妨,此乃医学活命之举,心正则无污邪。”
“王御史,此事不必再议,下去自省之。”
李世民一槌定音,此事便是小题大做,其担心牵扯到医药院身上,多生事端,推广医学之举,对李世民而言,并无不可,有益于子民,有益于大唐稳固之举,其乐意推行。
王御史脸色煞白,颤颤巍巍退了出去。
经由王御史打岔,李世民不再等臣子出言上奏,从御案中拿起一份奏章,缓缓说道。“此处尚有一份弹劾奏章,乃孔祭酒弹劾致知院官员前去奖赏生徒李尧臣,有失朝廷体面,有违官体,诸卿议此事。”
许圉师瞬时不乐意了,此举自认为是致知院得意之举,其尚因未能成行而懊恼不已,此刻孔颖达对此举提出指责,焉能甘心认下,随之道:“陛下,臣不知孔祭酒所言有失朝廷体面,有违官体此言何解?”
“许掌院不知致知院官员前往旅店为李尧臣奖赏一事?”孔颖达冷笑一声。
“陛下,此事臣知晓,只不过不知此事有何不妥?”
孔颖达见许圉师“执迷不悟”,语气中多了几分训诫之意,道:“身为朝廷官员,身份尊贵,竟前去旅店为一生徒行奖赏之事,如此谄媚之举,岂不是有失官体,置朝廷脸面何顾?”
对于孔颖达这般指控,许圉师早有思虑,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并无大碍,陛下曾四请尚是平民之身马御史,未失体面,反而是世人称颂,青史留名,致知院不过代朝廷求贤,何来有失朝廷体面。”
李承乾佩服许圉师机智,将李世民扯进来。四请马周的求贤之举,正是李世民引以为傲得意之作,许圉师此言正中李世民下怀。李承乾偷瞥李世民一眼,见其嘴角已有笑意,再望向孔颖达,见其眉头紧皱,干脆为许圉师补一刀。
李承乾沉思片刻,便出言道。“陛下,臣听闻当日,大唐子民见致知院之举,山呼陛下圣明,可见民间并无轻视朝廷之意,又何来有失朝廷体面一说。莫不是孔祭酒听不得百姓之声,自矜身份,不欲亲近子民?”
“若是人人当官如孔祭酒这般,地方无亲民官,导致政令上下不通达,民不拥戴上官,上官不为民做主,如此离心离德,岂不是天下大乱乎?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诸公身居庙堂可是听不得民间之声,陛下设致知院,本义便是欲孤亲近百姓,孔祭酒诸番阻拦,可是有意抗旨不成?”
孔颖达脸色大变,方想起致知院一开始所设初衷为何,额头渐有细汗。众臣则是神色各异,太子早熟,众臣早已习惯,但其于政事上成熟多少让众臣颇感意外,如此深刻言语从太子之口中说出,多少有些怪异。
李世民此刻心情同诸臣大有不同,尔等不如朕,尚且比不过朕之子,当真乐极,随之起身笑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诸卿,太子之言,当铭记于心。”
“喏!”
孔颖达眉头紧锁,见势不妙,连忙打断这君臣相得场面,出言道:“陛下,臣并无此意,只是致知院此举,恐扰乱科举之嫌,以往长安学子均会向朝廷诸公行卷,臣等可为朝廷举荐俊才,自时报以及长安书院创建以来,行卷之举甚少,臣等担心有明珠遗漏,致使朝廷痛失俊才。”
孔颖达此言一出,不少朝臣内心倒是赞同,行卷之事,本是勋贵赚取名望钱财之举,被致知院虎口夺食,心中定然不悦,只不过碍于东宫威慑,不敢造次而已。
许圉师面对这般指控,倒也不慌,双方都心如明镜一般,道:“致知院时报之举,亦可为朝廷纳才,莫非朝廷俊才需经由孔祭酒行卷才能判定,孔祭酒是真欲想为朝廷纳才,或是欲将朝廷官位私相授受。致知院亦是朝廷有司,为何其不能为朝廷纳才,莫非孔祭酒一人代表朝廷,欲将陛下置于何地?”
“陛下,此乃妖言惑众,臣一片公心,岂能容此等污蔑?”孔颖达瞬时被气得脸上潮红,怒喝道。其身为国子监祭酒,不知为朝廷举荐多少人才,此刻竟经由这般指责,焉能不忿。
“许掌院,慎言!孔祭酒并无此意,只不过行卷之事,由来已久,致知院之举确是于行卷之事有碍,此事乃实情。”王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出言,其担心孔颖达再次气晕。
李承乾见王出言,眼神示意许圉师,其欲会一会王。
“王侍中之言,有所荒谬矣,致知院未尝阻止学子向诸位贤达行卷,何来有碍一说,学子欲前往长安学院投卷,乃学子自由。以往诸夷以突厥可汗为尊,后尊陛下为‘天可汗’,以陛下为尊,若是按王侍中之言,突厥可汗岂不是欲让陛下去尊号,毕竟诸夷尊突厥可汗亦是由来已久之事。”
“臣妄言,臣妄言!”王见李世民脸色阴沉,吓出一身冷汗,暗呼大意,竟忍不住出言,那一箱子之物,显然是东宫有备而来。
崔仁师见状,忙出来解围道:“陛下,时报中言明,每岁选取一人,赠予琉璃奖杯,臣仆前去一观,此乃奇珍,晶莹剔透,可值数百贯不止,致知院亦是朝司,这般靡费,臣以为不妥。”
李承乾轻笑道:“陛下,此琉璃奖杯乃长安行会所献,其感恩致知院先前行文之举,何来靡费一说?”
“臣以为不应此琉璃奖杯,此有蛊惑学子学奢事之嫌,此风不可长!”
李承乾很想告知众人,此琉璃物件于今后便是不值钱玩意,但于目前而言,确实珍贵无比。想至此,只能扯大义,随口吟诵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臣以为读书本是高贵之事,配此奖杯,可谓相得益彰,并无不妥。此举亦是告知天下臣民,书中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
李承乾对自己所言不大认可,毕竟后世人思维乃行行出状元,不过于大唐而言,此话正合适。
众臣听闻李承乾之言,人麻了。今日太子佳句频出,且均是切中要害,实属真知灼见。
御座上李世民嘴角笑意压根停不住,顿觉让李承乾参预机要之举,实在太英明了。太子今日进步如此之大,不得不说,自己占了大功,此乃有先见之明。
崔仁师倒也没有纠缠之意,点到即止,行礼道:“太子殿下之言,臣不如也。”
孔颖达闻李承乾之言,一时语塞,其为国子监祭酒,总不能反驳读书不好,读书人不高贵,此举无疑自绝后路。且李承乾所作之诗深得其心,一时间发愣,不知所言。
“诸卿,可还有异议?”
刘仁轨思虑少顷,望李承乾一眼,不见其回应,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以为致知院不可多派官员前往行奖赏之事,一人便可,已足够示朝廷恩重,以免让学子生出骄横之心。”
李世民深以为然,道:“刘卿此言大善,致知院往后便按此例。”
“喏!”
见众臣再无争议,李世民再取出一奏章。
“诸卿,尚有一奏章,乃事关裁撤秀才科一事。”李世民望向李百药,续说道,“李卿,不妨道来!”
众臣听闻奏章是李百药所上,如同吃了某些不知名药物一般,顷刻之间便神采奕奕。
“陛下,臣以为秀才科应举苛刻,诸州长均不欲举荐,致使今科秀才科应举不过几十人,实不必常设,自今科过后,可将其归制科。”李百药出言道。
同李承乾相商之后,秀才科难度过高,确实没有存在必要,且同进士科有相通之处,关键其设有“举而不第者坐其州长”,这条件一出,各州长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诸卿以为如何?”对于秀才科之事,李世民已有有思虑,若是裁撤,其倒觉不无不可。
“臣以为秀才科可废。”房玄龄附和道,显然知道内情。
“臣等附议。”
对于废掉秀才科,朝廷众臣倒是没有太大意见,举荐不当要追责,这活正常人都不想干,而且难度太高,录取更低,平均一年便一两人及第,导致报考人数愈少,届时还要为那寥寥无几应考之人设置考场之类,纯属白折腾。
李百药众臣没有反对,继续说道:“进士科应考学子,逐年递增,现为众科之最,及第人数甚少,明经科应考学子远不如进士科,但及第人数数倍于进士科,臣以为可上调进士科及第人数,降明经科人数,如此以示公平。”
众臣闻此言,大吃一惊,特别是望族出身官员,明经科一直是豪门大族囊中之物,若是降了及第人数,岂不是少了不少官位,断不能答应。
“陛下,不可,自武德初年以来,最贵者为秀才科,次者明经科,现议废秀才科,当属明经科最贵,何以降及第人数,此乃乱朝纲之举。”王急忙开口,先前谋划科举一事已落空,若是按照李百药所言,减少明经科及第人数,操作空间则更小,此举无疑损害众人利益。
“陛下,臣以为朝廷律法当因地、因时制宜,若是明经科最贵,理应应举考生最多,何以至报考进士科数倍于明经科,贞观历年声振京邑者除秀才科一二,余者均是进士科,臣未尝听闻明经科及第者名扬天下,可见于天下学子心中,进士科最贵。此科及第人数若是过少,恐有遗漏俊才之嫌。”
李世民眉头微皱,随之望向礼部尚书豆卢宽,问道:“礼部有何说法?”
“臣以为李亚台之言,并非全无道理,进士科确是得考生追捧,且进士及第者,其才优于诸科,吏部掌管铨选,此事定能知晓。只不过科举之事,今科已是大有变动,实不宜再朝令夕改,臣以为可缓行。需群策群力,多番商议方可。”豆卢宽是个聪明人,不想陷入宰相争斗之中,只能采取“拖”字决。
“豆卢尚书此言在理,此事乃国政,不可轻率而决。”房玄龄再次出言打圆场。
李世民闻言,微颔首,此事确实急不得,至少今科不能更改。
李百药同李承乾相视一眼,见目的已经达到,知事情不可一蹴而就,相互示意一番,便偃旗息鼓,过后再行谋划。
王等人顿时松一口气,连忙附和道:“陛下,臣等亦觉豆卢尚书之言在理。”
李世民望向李百药,问道:“李卿以为如何?”
“确是臣操之过急,此事往后再行定夺。”
“既是如此,此事容后再议。诸卿可尚有奏?”李世民见李百药并无异见,便不再纠结于此。
许圉师总算逮到再次说话机会,幸好陛下多问一下,不然准备那箱子东西则要大打折扣了,其速出言道:“陛下,臣尚有奏,臣以为朝廷对待及第之人,赐下尊荣尚有缺。”
孔颖达缓过神来,反驳道:“曲江宴游、杏园探花、雁塔提名诸如此类多不胜举,许掌院亦是进士出身,莫非不欲感恩朝廷恩赏,欲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