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此言,眉眼间均是笑意,能做事说话又好听且愿维护天家尊严的臣子,孰能不爱?
孔颖达见李世民此状,不由大急,想不到对方奉承之话能如此丝滑,至于是否禁太学生参与投卷之举,其仍需同国子监诸多官员商议,匆忙而决,那群人闹起来,找其阿耶阿翁,恐不好收场,想至此,其连忙转移话题。
“那学子闹事,领头之人便是李尧臣,先前便同致知院有接触,致知院尚大张旗鼓为其奖赏,此次又恰好率众前去太学闹事,你敢说同致知院无关,天下焉有如此凑巧之事?”
“陛下明鉴,臣得口谕之时,亦是刚听闻此事,正令人前去调查此事,再上奏章阐明。李尧臣诸生确是前往太学,但并非闹事,乃为一理字罢了。”
对于闵师德说辞,孔颖达笑了,同其说理字,理便在国子监,经书便是由国子监领衔所修。
“理?何时轮至彼辈代表理,敢齐聚太学,藐视朝廷,便是不知理,自身不能行理,夸口谈理,岂不可笑乎?”
李世民闻孔颖达之言,陷入深思,长安学子敢前去太学,此举确实不占理,未言理,行先亏。
“闵副掌院,你可有辩解?”
闵师德瞥李世民一眼,思绪急转,拜倒道:“陛下,臣幼时家贫,得一富人怜悯,成书僮,方可读书习文。那富人家中美味佳肴屡见不鲜,臣艳羡并无嫉妒之意,只因其先祖舍命创下基业,后人享福便是理所当然。”
“后入长安,臣又遇一富人,其家吃食亦美味佳肴,但其子均是咬一二口便将美味弃之,臣对粗菜淡饭尚珍惜无比,不敢靡费,见此甚是鄙夷,亦是愤慨。”
李世民闻此言眼前一亮,隐隐知道闵师德欲借往事暗喻今日之事,不由多了几分兴致。孔颖达闻言,眉头紧锁,其亦是明悟,见李世民正侧耳倾听,不敢出言打断,再看闵师德一眼,心中再起惊意,难怪太子会让此等名不经传年岁稚嫩之人担任副掌院,其才了得,当真是大意了,不同以往年轻官员,出言便可震慑。
闵师德不知两人所想,似在追忆往事一般,口中之言不断。
“此美味佳肴如同时报中诗文一般,太学便是那富人家,太学生本便是得天独厚,能入太学之人,无不是贵人,或才学高绝,或祖辈恩荫,学子多是艳羡之意,此番太学生王公理诗文得以登于时报之上,如同得到美味佳肴,若其至始至终格外珍惜,学子欣然认可,技不如人,但太学生拒赏此举,同弃佳肴何异,学子焉能不忿?”
“大唐江山乃陛下几经生死方攒下偌大基业,陛下坐拥江山乃天命所归,理所应当。陛下爱惜江山,致使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治亦不远矣。若是后世之君不爱惜江山,为祸百姓,导致百姓起义,后世之君难道无须担责,而怪百姓造反乎?”
“此言大善!”闵师德此言深得李世民心意,让其忍不住打断道,待见闵师德神情稍显复杂,方知让闵师德那激昂之意戛然而止,不由讪笑道,“闵卿,续说。”
“陛下,他人视若土苴,我辈慕如圭璋。此方为长安学子愤然而往太学之因,争之便是因此理。孔祭酒道长安学子代表不了理,臣以为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
闵师德言罢再叩首,行拜礼,似聆听李世民教诲一般。孔颖达脸上一阵错愕,此言当真是一名年轻人所出,内心终现一丝慌乱,此次捏的不是软柿子,而是核桃,心中暗叫晦气。
“好一句‘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此乃真知灼见矣。闵卿,坐!”李世民细品此言,愈发欣喜,似乎早已经忘却孔颖达前来弹劾之举,而是为朝廷送俊才而来。
闵师德受宠若惊,迟疑片刻,不敢推辞,正襟危坐起来,再朝李世民行礼。
“臣闻长安学子并未同太学生王公理起争执,而是知其处境,深表同情,双方冰释前嫌,学子纷纷予王公理劝慰,以声支援,可见长安学子明辨是非,对事不对人,何来闹事之举。彰朝廷之文治,正天下之风,功在教化人心。于陛下圣治之下,我大唐学子大都为有德君子,此诚陛下倡文治之功,臣当为陛下贺!”
李世民笑意更深,听闵师德之言如沐春风一般,此前竟不曾发现致知院此人有如此之能,让太子搁置于致知院,当真可惜至极。
“孔祭酒,闵卿所言可属实?”
孔颖达一时语塞,太学博士奏报中,确是未起冲突,不由硬着头皮道:“陛下,乃因太学博士及时赶往制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长安学子齐聚太学,自以为占理,挑衅朝廷,此狂悖之举,当为首恶,理应重惩。”
闵师德闻言便不乐意了,若是因此事重罚长安学子,定然会引火至致知院身上,届时时报声誉岂不是大损。闵师德断不能让孔颖达坐实此等罪名。
“陛下,太学阻止太学生履诺之举,致其德行有亏,方为恶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国子六学乃朝廷纳才重地,教育学生当以德当为先。师道不彰,表率之功有亏,焉能使人信服。夫教者不诚,则学者既不正,古早有明例,孔祭酒不可不鉴之。”
“你……”孔颖达一阵气急,脸色涌现潮红之色,身为孔氏后人,竟被骂师德有亏,就差骂国子监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闵卿,不可妄语!”李世民见孔颖达此状,担心其再现晕倒之举,不由“呵斥”道。
闵师德见孔颖达这般模样,亦是大惊,似乎骂得过分了,自己亦是读儒家经典之人,若是先圣得知,只能暗呼罪过。
“陛下,臣无状,望赐罪!”
“孔卿,此事已明,此乃一场误会尔,你二人皆有理,应如何处置此事,朕欲听你一言。”李世民打圆场道,国子监仍需孔颖达掌握,春闱在即,不宜大动干戈,便递给其一台阶而下。毕竟再次晕倒,传出去对李世民声誉亦是不好。
“闵副掌院如此能说会道,陛下不妨问其便可,臣无异议。”孔颖达显然气未消,狠瞪闵师德一眼,今日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了。至于处置之事,其不欲参合。若是处置不当,此需担责,不由甩锅于闵师德,其便不信,闵师德能妥善处置。
“闵卿,可有思虑?”李世民无奈,只能垂问于闵师德。
闵师德闻言,知孔颖达乃赌气之举,但李世民垂问,其不敢不答,且心中早有定计。迟疑少顷,一脸正色望向李世民。
“臣以为应让致知院召王公理前来,行奖赏之举;尔后国子监若不愿六学学生参与投卷之事,可自下规章,致知院无权干涉。至于前去太学之学子,念其初犯,行止并无恶劣,不宜苛责过甚,可令长安令同致知院共同使人前去训斥便可,如此让彼辈知朝廷威严,亦可彰显陛下仁爱之心。”
孔颖达又气又惊,不料闵师德还真能说出点可行之举,再望闵师德一眼,心情难以言状。
李世民亦是稍感意外,不得不承认,闵师德所处置方式面面俱到,不由微颔首。
“如此便按闵卿所言。闵卿,朕已识卿矣!”
闵师德大喜过望,忍不住再行礼,能让陛下记挂于心,是多少人求而不得,自此前程无忧矣。
两人出殿外,闵师德始终跟在孔颖达半个身位之后,并没有半点逾越之意,孔颖达似乎欲报复一般,渐放慢脚步,甚至停下,闵师德依旧没有扬长而去之意,总能差其半个身位,恭谨不像是刚获胜之人。
孔颖达不由再看其一眼,如此年轻,如此心性也算是凤毛麟角,由不得其一阵赞叹,今天吃瘪着实不冤。
“罢了,某亦识你矣!”
孔颖达的声音中似乎有了一丝释然,其不再停留,径直出宫。
闵师德紧跟其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笑意,望向东宫,心中负担于此刻风吹云散。
第144章 祭酒服软
许圉师同众人商议之后,还是向李承乾禀告此事,并将闵师德之意言明。对此,李承乾深感意外,回复致知院仅有两字“知了”。
对于闵师德之举,李承乾倒也不担心,若真有事,以其对李世民了解,定会召其前去,将闵师德任由其处置,而且此事亦是考验闵师德的机会,作为朝中为数不多庶族子弟,若是能出头,李承乾乐见其成。
致知院众人得此回复,瞬间摸不着头脑,猜不透李承乾之意,只能共同商议善后之事。
就在众人焦急讨论之际,闵师德毫发无损,从容而归,那神情看不出端倪,至少没有面如考妣。
“如何?”许圉师率先问道。
“许掌院,已然无事,可领人前往太学唤王公理前来,行奖赏之事。再令人前去见长安令,让其使人同前去训斥李尧臣诸学子,不可苛责过甚,让彼辈专心备考便可。”闵师德将处置结果道出。
“当真?”许圉师略显震惊,此事竟然如此轻易解决,其以为自己出现耳背,听觉有碍。
“此乃陛下应允之事,孔祭酒不会阻拦。”闵师德颇为自信说道,“许掌院,某尚需前往东宫,向太子殿下请罪,可允某暂离去?”
“闵副掌院自行便是。”
待闵师德走后,众人相视一眼,颇为震惊,随之一阵沉默。闵师德带回消息足够让众人品味一回,此举意味着闵师德面圣大获全胜,定是得到陛下赞赏,否则不会没有敕令,任由闵师德自行安排。
许圉师于首坐上微愣,一时间都忘记安排,适才若无听错,闵师德言及前去东宫请罪,并无大胜而归而忘乎所以,此等行事几乎无半点错漏,顿时让许圉师坐如针毡,一直以为这两名寒门副掌院只是靠资历才上任。
今日方得见真章,想至此,许圉师不由暗骂自己一声,当初太子能挑选其入致知院,想必早已经发现其过人之处。此刻许圉师顿感压力倍增,那日于朝堂上大胜过后优越之心,于此刻荡然无存。
郝俊此时心情亦是难以言状,其担心闵师德出事,毕竟是一同进致知院“老人”,李义府下落不明,刘仁轨同王俭得到重用,只剩下两人相互扶持,来济兄弟二人只能算后来者。但此刻闵师德这般从容而归,亦是让其感受到重重压力,没有人愿意屈于人下,于目前而言,闵师德似乎更胜一筹,由不得其不惆怅。
新加入众多编撰中,当属孙处约几人最喜,一直以为自己上官只是一老好人,才学不显,做事有章法,仅此而已,今日方知,何为深藏不露。
闵师德不知道其此行给致知院同僚造成多大心理阴影,即便知道,其亦不关心,此刻脑海中思虑着应如何向李承乾请罪一事。
东宫内,李承乾正查阅着李义府献上有关于长安行会奏报。
“殿下,致知院闵副掌院求见!”内侍前来禀告。
李承乾微诧异,随之脸上露出一些欣慰笑意,其想不到闵师德回来得如此之快,对闵师德此般觉悟,其顿觉没有所托非人。
“召其进来。”
少顷,闵师德一入殿内,加快步伐,至近前,便行大礼道:“见过殿下,臣为传达陛下旨意,故此请罪来迟,望殿下宽宥。”
“不必多礼,你之事孤已知晓,于御前,可有吃亏?”
闵师德想不到李承乾开口并没有怪罪,而是尽现关心之意,此番护短之情着实让其感动不已。
“臣据理力争,所幸说服陛下同孔祭酒,此事已然平息。”
李承乾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瞬间便来了兴致,问道:“将此番奏对,同孤细说。”
闵师德将御前之事全盘托出,不敢丝毫隐瞒,甚至于殿外同孔颖达一同离去场景均一一道出。
“殿下,臣无意弱了致知院名头,只是同朝为官,国子监诸臣亦是殿下臣子,实不宜交恶。”
李承乾不得不承认,让一群出色年轻聚在一块,没有其他衙署那般尽显暮气,确实是可以磨练人。相对于过往而言,闵师德表现已然超出其预计,内心忍不住叹道:“你此番行事,思虑周全,有宰相之气度矣。”
闵师德闻言内心大喜,忙拜谢道:“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赏,臣受之有愧。”
李承乾步至其身前,止住脚步,轻拍其肩膀,道:“随孤来。”
闵师德不敢迟疑,起身恭谨跟在李承乾身后侧方,神色愈发恭谨。
“闵卿,你可有志?”
“臣未入仕之前,欲穷尽一生,博进士及第,任一县令,为陛下牧民一方,此愿足矣。后得殿下眷顾,越级拔擢,此生之志,只为殿下效忠,为万民请命。”闵师德原本对仕途并不抱着太大希望,所幸其与马周交好,方有此机遇,而后若无太子眷顾,焉能以庶族之身进阶于致知院副掌院之职。
“闵卿,若是半年之后,你有升迁之机,你欲往何处?”李承乾想至往后监国之事,若是安排致知院众人,当首选闵师德同来济两人。
闵师德心中一惊,半年便可升迁,这般升迁速度,其当真不敢奢望,怕力有不逮。若才不配位,栽了跟斗恐万劫不复。
“臣暂不愿离开致知院,便是离去,亦想正除一任掌院再另谋他算。”
李承乾意味深长望其一眼,并不出言,隐约能猜透其心思。
闵师德见李承乾沉默不言,担心太子误会,沉思片刻,便决定解释道:“殿下,臣资历尚浅,已高居副掌院之职,比之同龄者,已是邀天之幸。致知院乃臣入仕之地,臣不愿就此离去,若不能任正职,此乃臣之能尚有不足。臣欲缓一缓。”
李承乾笑道:“此事,孤暂且记下。往后可有思虑前往何处任职?”
“臣欲往国子监或礼部。”
闵师德终究记挂为寒门走出一条路,国子监同礼部无疑是最好选择。国子监掌管六学,若其身居国子监高位,对寒门子弟入学便有了便利之处,而礼部掌管科举,其亦想为寒门争一争。
“不似来济等人立志成宰相?”
“臣资质愚钝,恐难当此任,能立足于国子监或礼部,已经千难万难,不敢奢求。”
“你之心,孤自然明了,你甚好,不忘初心。如今寒门之中,后起之秀不过于马周、王俭、郝俊同你寥寥几人,若想一改朝中格局,此道且阻且长,非坚韧不拔之志不能成事,你需牢记。孤不会埋没任何一位实心用事之才,而后大胆任事便可。”
“臣谨记!”
翌日。
一纸敕令下达,长孙无忌兼太子少师,房玄龄兼太子少傅、李靖兼太子少保,李百药因功进封安平县侯。此敕令何意,聪明臣子一眼便识破,此乃为太子监国早做准备。
最为诡异便是李百药进封安平县侯,从先前安平县子拔擢数级,究竟因何功,并未言明,如此诡异封赏,一众宰相并无异议,着实让朝臣吃惊不已,这其中定有了不得秘密,御史台同门下省自然不敢无端弹劾,余者便果断选择观望,无必胜把握,吃了熊心豹子胆亦不敢弹劾李百药。
倒是李百药受赏之后,急忙赶往东宫,对于突如其来封赏,虽有所猜测,但连升数级,着实让其心里没底。
“殿下,此番封赏,可知情?”李百药见李承乾之后,便急忙出言问道。
“坐,李师傅,是孤之意,陛下认为妥当。”
李百药眉头微皱,道:“臣以为过甚,恐招非议。”
“师傅当之无愧,马蹄铁、炼钢之事卓有成效,此为两功,只是不能外宣,诸位宰相以及朝中重臣心知肚明,孤能有今日,全赖师傅辅佐,亦是一功,数功并赏,何来非议?”
“只是……”李百药面露为难,对于爵位不心动,那便是虚伪,没人能拒绝此等为子孙后代谋福祉之举,只是这些功劳大都是李承乾所赐,全归于自己身上,其着实不好接受,另外更担心给东宫惹来非议罢了。
李承乾似乎看透李百药心思一般,道:“师傅,不必为难,此几功,你当得,也须得!陛下本欲于来年再为你论功行赏,此次适逢其会,太子三少已设立,但东宫仍需师傅坐镇,以安平县子爵视事,并不符师傅位分,三少虽设,但诸事仍需由师傅主持,师傅不可推辞。”
李百药恍然大悟,另外三少均是公爵出身,自己爵位确实低了些,陛下此举相当将其往后功劳提前兑现。
“陛下可说何时让殿下监国?”
“来年前往九成宫之时,由师傅同房仆射共掌尚书省。”
李百药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望着李承乾,重颔首,行礼拜谢。
……
孔颖达昨日归国子监之后,便闭门不出,国子监中僚属自然不会前去自讨没趣。可今日敕令一下,孔颖达大惊失色,不得不召众僚属议事。
“诸位,太学生王公理之事,昨日某已进宫同陛下商议,太学博士过后告知王公理,令其前往致知院领赏便速归太学潜心研学。至于长安学子闹事,长安令同致知院会前去训斥。”
国子监众僚属脸色一惊,昨日传闻致知院闵副掌院是狠人,让孔颖达败退,其奏对让陛下龙颜大悦,初以为谣传,现听孔颖达之言,无疑佐证此事为真。
众人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致知院当真匪夷所思,似乎均是卧虎藏龙之辈,自首任掌院刘仁轨伊始,后有王俭、许圉师,现再出闵师德,不知往后又是何人出头,众人不得不佩服太子眼光之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