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看向许圉师。
“某之意,众僚属同心协力。《楚辞》中有言,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人非圣贤,不可尽知,不瞒诸位,某于此次答卷当中,仅得中中,同多数编撰一般无二。某于此道,确有不足。”
“今日同诸位言明,实属羞惭,但个人得失比之殿下所行之事而言,则显微不足道。故此,某以为致知院诸位当放下较量之心,将殿下之事办得尽善尽美,方为要务。”
对于许圉师坦诚,众人不敢嗤笑,反而升起敬意,单凭这一份胸襟,掌院之职便当之无愧。闵师德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正应了那日于太子面前奏对,其尚需缓一缓,能力足够并不意味能于官场如鱼得水,这其中学问其才刚入门,先前升起那一丝异样心思,瞬间熄灭,眼中没有了炽热,而是变得一脸平和。
“掌院之言,某欣然从之,此事却需群策群力方可。”闵师德率先回应。
见闵师德表态,众人自然无异议,上座许圉师明显感觉脸上神色一松。
意见统一的致知院,十几个绝顶聪明脑袋迸发出巨大能量。数日之内,由许圉师领奏奏章以及请罪之状便出现于李承乾手中。
对于此举,李承乾微感意外,想不到许圉师能如此之快便找到破解之法,将致知院拧成一团。其自然不会怪罪致知院众人违背教令,不采取单独上呈之举,这样团结致知院才是其想看到的。
冯孝约最近日子不好过,侦查司同察事司本就事务繁多,还得抽空研习账册之事,对此,其倒是无怨言,此乃太子殿下看重之意,思之便甘之如饴,只不过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顶着黑眼眶,像是纵欲过度那般。
李承乾见其模样,几欲忍不住大笑,想必此次过后,往后冯孝约可需其指点之处便少了些许,上进牛马从不需上司指点,冯孝约此刻应深刻领悟。
“叔俭,挑几个机灵亲府卫士,抬此箱随孤入宫,你便下去歇息,今日不必当值,孤允你假。”
“殿下,臣无碍,便让臣随侍。”冯孝约强打精神,李承乾如此看重此箱,定有要事,其焉能安心歇息。
“叔俭,欲违孤之教令不成?去,身体康健为要,来年孤有重托于你。”李承乾语气不容置否。
“喏!”
冯孝约听闻重托,眼神一敛,脸上闪过一丝凝重,重颔首而退。
甘露殿内,李世民听闻李承乾前来,关键带有一箱子,顿时大喜过望,不需多想,此箱子定有宝贵之物。
“承乾,坐,不知今日前来,所谓何事?”李世民语气中尽显温和,眼神下意识转向那箱子之上。
李承乾拍了拍箱子道:“阿耶,此乃长安行会账册。”
“当真?速打开。”李世民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对于长安行会进项如何,其一直好奇得紧,但又不好开口向李承乾索要,此番李承乾自行献上,其焉能不喜不自胜。
李世民翻看账册,同以往账册略有不同,似乎有些许晦涩难懂,干脆翻至尾页,只见结余之处,字很多,多到李世民欲将行会之财充入内宫之中。
其边翻看账册,似不经意间问道:“承乾,如此丰厚进项,需严加监管方可,朕之意可将些许钱财送入宫中,以防不测。”
李承乾断然不可能让长安行会钱财进入宫中,账面钱财虽多,但是一摊开而看,依旧少得可怜。
“阿耶,多虑矣!各道柜坊仍需留有备用之金,若无库存,商事定然受阻,进项虽丰,但若摊至十道中,其数目不过仅满足于行会运转罢了,前些日尚支取五十万贯建永安宫,实不宜再另行支取,各地作坊完工在即,所需材料不知繁几,若胡乱支取,资金难以为继,行会有覆灭之危。”
李世民神色微变,知李承乾所言并非虚言,只能叹道:“也罢了,此事便由你自行掌舵。”
“阿耶,你可曾发现此账册同以往账册有何处不同?”李承乾出言问道,今日前来,让李世民见长安行会账册不过是顺带之事,重点欲推广借贷记账法。
李世民听闻李承乾之言,便明白其意有所指,沉吟片刻,方谨慎出言道:“似更为复杂,更为详尽一些。此账册数目繁多,恐统计不易。”
李承乾对李世民说法并无异议,比之流水账,确实要繁杂一些,但其有繁杂必要。想至此,李承乾欲简单为其科普一番。
“阿耶,并非所有之物愈发精简愈好。请看此处,‘借:现金三千贯,贷:库存奇珍三千贯’。此三千贯借贷对等,若是差错,顷刻便知。”
“若是以目前账册记录,则需记‘收:售奇珍三千贯’,而奇珍从何处而来,库存增减,于另一账册记录,需相互核验,方知对错,而核验时间往往过长,若一账册被毁或出现错漏,一时难以察觉,过后再行追寻,亦是多耗时日,或追寻无果,如此便造成损失。”
李世民微颔首,确实如此,便是宫中采买,有时亦会几笔糊涂账,难免有错漏之处,当时若无察觉,往后追查,时间久远,难以查询。
“阿耶,再看此处,此乃长安行会售卖奇珍于高氏,得钱六千贯,成本两百贯,建仓库花费百贯。于账册中‘借:现金六千贯,贷:卖奇珍所得六千贯;借:奇珍成本两百贯,贷:库存奇珍两百贯,借:售卖费用(建仓)一百贯,贷:现金一百贯’。”
李世民细听,嘴角微抽,有走神之意,奇珍成本两百贯售得六千贯,屠夫都没自己好大儿狠。不过此钱归自家所有,便觉李承乾干得不错。其稍微收敛心思,方跟上李承乾思路。
“若是以目前账册记载而言,便记有‘收:售奇珍六千贯,付:奇珍成本两百贯,付:建仓一百贯’,等后来再汇总‘溢余’,售奇珍利润同建仓费用混为一谈,从而无法得知奇珍此商事效益如何,往后规划当如何,无从判断,对于提高盈余亦是无太大助力。”
“若是采取前者,便可知,奇珍仍有巨利,建仓成本是否需降低,增加盈余,此类决策于账册之中便可一目了然,此亦是为何行会能如此迅速发展关键。”
“尚有诸多益处,诸如及时防错纠错、交易流程清晰、盈亏算得当、职权分明、钱财流动清晰,优势多不胜数,阿耶若是熟知此等记账,往后于国策之中,裁决亦可从容一些。甚至可根据账册所呈现出来数据,对国家来年作出预算,国事便可有条不紊进行,而不是被一些突发事件,导致国库难以为继。”
李世民脸色动容,急忙从李承乾手中接过账册,不断翻看起来,其注意力不再放在记载钱财字眼之上,而是观察起一系列商事操作行为,即便其没有参与行会,通过此类记账,似乎行会所作之事,亦可清晰可见。
其仔细思量,确实如同李承乾所说那般,若是国事亦可如此精准把握,至少可减少犯错可能,对于百姓而言,此乃大善之事。
李承乾见李世民深陷其中,许久才回过神来,不由取出早已经备好奏章,道:“阿耶,此乃致知院诸多臣子同心戮力,反复验证而成奏章,阿耶不妨一观。”
李世民接过,细看奏章,眉头紧皱,越看越觉得目前记账方式改革迫在眉睫。
少顷,其合上奏章,召来内侍道:“去,速召诸位宰相以及民部六品之上官员前往两仪殿。”
“阿耶,那王俭亦可召来,其对于此法认知,远胜于众人。”李承乾适时补充道。
“速去!”
几名内侍匆忙离开,李世民望着李承乾,笑道:“此法何人所创,承乾,你是否早有思虑,王俭之事可是你另有安排?”
李承乾自然不会承认此事,更何况王俭之事当真是存有偶然因素。
“此法乃儿同李义所创,儿不能时刻视察长安行会,若想将其掌控,掌握账册乃必行之举,故有此法。至于王俭,乃顺手而为,儿本欲让其于致知院专研,不料阿耶开口夺人,致使致知院失一英才。儿后告知其,让其于民部中,将此法同过往之法相互比较,罗列优劣之处,儿见时机成熟,方让其前往致知院教导众臣。”
“致知院众臣均是年轻聪慧之辈,此法交由彼辈领悟,再合适不过。几经辛苦,方有此奏章,此事儿确有谋划,并不欲欺瞒阿耶,望阿耶恕罪。”
李世民闻言,对李承乾说辞深信不疑,不由讪笑道:“王俭既是朝廷官员,当为朝廷效力,何来致知院失英才之说,至于那李义,行会行首,他人当真无法替代?”
“无法替代!”李承乾果断回应,根本不需多想,便知李世民打得什么主意,若是其知李义便是由其亲手罢免的李义府,该作何念想,估计那几位活着勋贵郎君要到崖州最南端去钓鱼。
“可惜!”李世民喟然长叹。
李承乾可不愿再让李世民纠结于此事,此番进宫尚有一事,随之拿来另外一本账册。
“阿耶,请看此账册,此‘二’字同其他‘二’字有何处不同?”
李世民不明所以,定睛一看,便开口点评道:“两横之间间距略宽,行笔不正,不美矣。”
李承乾干脆拿起御案上御笔,于“二”字之间加上一横成“三”字。
“阿耶,如此可美?”
李世民终究是聪明人,顿时脸色大变,若是此“二”字出现其他处,其定然不在意,但其出现于账册之上,仅差一笔,差之千里,其焉能不明白李承乾所表达之意。
“阿耶,此乃另外一份奏章,奏请朝廷需更改账册用数,凡涉及户部人丁、田亩、钱粮诸多账册,所用之数,不可以‘一二三四……’此类记载,当以‘壹贰叁肆……’(注1)记载其中,以防出现篡改,若是多名官员相互勾结,从中牟利,国库之财便入蠹虫袋中,此事不得不防。”
李世民接过,粗略一看,便知此事重要性,食指轻敲御案,一时不言,似陷入沉思当中。
李承乾见此,干脆自行前往箱子中,取出长安行会账册,四处寻找一番,径直至李世民御座旁边,将账册藏于御座之后,这一举动让李世民顿感莫名其妙,一脸狐疑望着李承乾。
李承乾会意,忙解释道:“阿耶,此乃长安行会账册,不可带至两仪殿,让外人得知,儿已备有其他账册,已修改名号,抄录而来,与传授记账之法,有同等功效。”
李世民眉眼流出一丝笑意,不得不佩服自己这好大儿行事当真谨慎周全。
大殿中陷入短暂沉寂之中,直到内侍入殿。
“陛下,朝廷诸公皆至!”
李世民起身,步至李承乾身旁,轻拍其肩膀。
“走,去两仪殿会一会诸卿!”
第147章 再引争议
两仪殿。
众臣齐聚,面对突如其来敕令顿感莫名其妙。房玄龄几人相视一眼,随之望向民部众多官员,根本不需细想,此次应召而来定与民部有关。
戴胄望着几人眼神,其此时亦是一头雾水,现正处于民部最为繁忙之际,莫非民部出了乱子不成,当眼神瞥向王俭之时,内心格登一声,沉思片刻,便招手让王俭近前来。
“王主事,最近可有上奏,行事可有差错?”戴胄怀疑王俭捅出篓子,不由开口询问。
“并无。”王俭连忙惶恐否认。
戴胄见其神情不似作伪,且其没有欺瞒必要,莫不是猜错,兴许王俭得到陛下看重方让其参与,至于何事,只能静观其变了。
众臣听闻两人对话,方注意起这其中混入一名八品小官,不由饶有兴致望着王俭,似乎观察其有何奇特之处。
王俭此时略显拘谨,其内心有所猜测,此番前来,定与太子有关,若所料不错,应是那记账法之事,不然其一卑官焉有机会参与朝议,但此事其不能言明,因此事不经太子允许,一旦道出,如同泄密,前途难料。
半刻钟后,李世民同李承乾联袂而来,内侍随后抬箱而入。
众臣见李承乾出现于此,随之望向李百药,敢情这群人中有一个知情人,适才搁那闭目养神来着。
众臣行礼之后,李世民望向戴胄,想起今岁税收钱粮之事。
“戴卿,民部计账误差之事,可有良法?”
“陛下,实难实现,各道赋税,仓廪、转运之数繁多,各处账目如乱麻交织,经手官员众说纷纭,出现错漏之处,难究其源。”戴胄回复道,此事历朝历代均有,并非独有之事,一些无关痛痒账目,误差不是巨大,便当视而不见罢了。
李世民微颔首,并没有怪罪戴胄之意,因其道出实情。环视众臣,沉思片刻,方于御座上扬起手中奏章道:“此中有两份由致知院众臣所上奏章,诸位宰相相互传阅一番,民部诸卿,箱子有账册,取之细观,稍后朕欲垂询。”
众臣闻此言,又是账册又是奏章,莫不是民部今岁计账出现差错,遭到致知院集体弹劾不成?
宰相班子抱着种种疑惑,将奏章细看,少顷眼神中便出现异色,能成宰相之人,眼光又岂是寻常人可比,很快便发现此两份奏章分量,对致知院众臣似乎有了新的认识。
李靖对军中克扣之事一直深恶痛绝,若是有此法,虽说不能完全避免,但可大幅减少此类事情发生。想至此,其倒是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名民部郎中面前,后者会意,速将手中账册递上,李靖朝其露出些许笑意,取回账册摊开同房玄龄几人一同观看,细语谈论,似有所得。
戴胄能任民部尚书,并非浪得虚名,对于账目之事,非寻常人可比。少顷,其眉头紧皱,再用手指指向账册,逐一比对,渐发现不同寻常,隐隐有些明悟,连续翻看十数页之后,脸上呈现喜色,若是用此法记录户部钱粮,焉有今日这般焦头烂额。
度支司郎中见猎心喜,眼神已经绽放异样神采,还未等戴胄开口,其竟于大殿上自我感叹道:“陛下,此乃妙法,当推而广之。民部若是习得此法,往后定能减免错漏,亦不担心官员欺上瞒下,若是出现渎职之辈,便可轻易将其揪出。”
戴胄瞪度支司郎中一眼,随之道:“陛下,臣粗看此法,确实良法,但匆匆一观,未能深得精要,仍需专研方能定其优劣,至于能否推广,臣此刻不好下定论。”
“臣以为戴尚书所言甚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房玄龄亦是出言道,仅凭匆匆一观便下决定,显然不可,更何况此刻还是一头雾水。
李世民微颔首,目光逐渐移向队末,落在王俭身上,太子让其前来,定不会无的放矢。
“王主事,你对此法有何见解。于民部中,今记账之法有何弊端,不妨大胆直言,对错与否,朕皆恕你无罪。”
王俭内心一惊,原本抱着观摩心态前来学习宰相重臣议事,想不到奏对之事来得如此之快,其下意识望向李承乾见其微颔首,不由有了几分胆气,脸上尽显从容。
“陛下,臣以为今记账之法混沌不明,只记收付结余,不究其源流去向,更无勾稽平衡,致使滋生贪蠹,侵蚀国本。记账中易出弊端,诸如阴阳账、虚列支出、篡改凭证、混用科目此几类尤为突出。”
众臣闻此言,脸色微惊,竟不料王俭这般直白。此类手法,多数众人心中有数,但要追寻查找,究其细节,则是难上加难,朝廷历年派遣如此多监察御史,能查出端倪者少之又少。
“王主事,不妨细说。”李世民出言道,有了几分考究之意,其亦想听王俭能够道出点真知灼见。
“喏!”
“陛下,所谓阴阳账,多用于征收田赋之中,阴账多为实收,阳账多为上报朝廷账目,诸如实收一万石,记收八千石。此乃臣据历朝田赋推断,今民部当中并无实证,从民部过往账册中难以发现端倪,因民部并无分户细账、无缴粮凭证。即便要查,需前往各州县详查,多数难以厘清,此举自古有之乃不争事实。”
众臣闻此言,倒没有太多意外之色,亦知王俭所言便是实情,此事只能通过监察御史以及临派官员查处。
“虚列支出,乃夸大支出,揽朝廷之财,此事臣研习民部往年账册之中,便发现端倪。武德三年,汴州修河道,支出三千贯,用工一千人,石料损耗寥寥无几。”
“武德四年同为汴州修河道,且不过于临县,地势相似,臣问及工部官员,言及两处地形多为坦途,修河道用材应相差无几,但此处修河道支取五千贯,用工两千人,石料损耗十分之二。此间臣不明白,用工越多,地势平坦理应运送更为稳当,为何损耗越巨。地形相似,一县可用三千贯便可成事,一县则需五千贯。”
民部众臣只感觉脖子一凉,所幸乃武德年间之事,众臣均不在职司之内。时代久远,虽有异常,但深究不得,万一当时修河之事有个天灾人祸,用度多一些亦有可能。当然了,这种情况基本上便是托词居多,此处定有猫腻,众人心知肚明。
“此事稍后民部侍郎前去核验真假,往后需注意此类之事。”李世民眉头微皱,此事倒不好再追究,此乃武德年间之事,至今已十数年,即便追查亦是不了了之,但如此诡异账目,其需确认,以免再次出现此类账目。
“喏!”
“王主事,可续说!”
“篡改凭证,此举乃常见之事,汉之奸臣敛财,多用于此法。今可于商事上动手脚,若是官商勾结,篡改采购凭证,便可从中牟利,待发现入库有误之时,为免担责,多为篡改账册,而账目繁多,若无细心勘察,那些蠹虫便可轻易躲过一劫。”
“混用科目,用于商税之上最盛,常见者便是各州收商税诸多杂项混为一项,甚至将公廨(本)钱(注1)利息亦是混为一谈,此间各项进项如何不可知,这便有了贪腐之机。”
戴胄此刻眉头皱得厉害,对混用科目一说,其深有体会,各州上报于朝廷杂税,多为笼统概括,若需详查,需前往州县调册,但此间难点便是难以从杂税中一眼看出问题所在,除非历年相差过大,或大幅减少,若是逐年递增,基本上不会有疑。
但递增几何,并不知晓。若是某州实增一千贯,实报七百贯,朝廷不可能起疑,多者便落入州长官囊中。
李世民关注点则在公廨钱上,此乃大唐一项要政,沉思片刻,便问道:“公廨钱之事,王主事可有实例或作何推断?”
王俭闻言眉头微皱,此事其只是猜测,具体如何实施贪腐,其并不是特别清楚,只因李承乾曾跟他言及,往后若是奏对,需将公廨钱之事提及,此刻听闻李世民问起,并没妥善准备,心中略显慌乱。沉思少顷,正欲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