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秘书监,此乃将枉过正矣,孩童嬉闹乃常有之事,何人无过,晋王亦是无心之失,大唐律令尚不责七岁以下孩童,你怎可对一四岁孩童咄咄逼人。若是言及过失,若非王侍中挡道,此琉璃龙亦不会损坏,若因此责罚晋王,岂不是亦需重责王侍中。”
李百药瞥王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祸是因你而起,别在那里装愣了。
“陛下,此乃臣之罪!”王倒也识趣,连忙认罪,随之望向魏征,就差说差不多了,别借题发挥。
李世民神色稍缓,此事惩罚王是不可能之事,原由牵强,其明日元正大朝会尚需王主持,故此今夜之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侍中乃无妄之灾,并非有意为之!”魏征明白王之意,只能无奈道。
李百药随之出言:“晋王亦是无心之失,其甚爱此琉璃龙,岂有意毁之?”
“这……臣之意,若皇子恭谨执礼,便无今夜之事。陛下当严教诸皇子,以免日后生出祸端。”
李世民略微不耐烦道:“如何教子,朕自有章程,魏卿不必多言。”
魏征见李世民这般态度,本已经熄灭劝谏之火再次燃起,谏臣不行谏言,朝廷岂不是污浊不堪,想至此,其声音不由拔高少些,道:“天家无私事,若陛下教子不当,臣有责匡正。”
李世民顿时气乐了,对于教子一事,若是先前,其尚感不足,现有李承乾珠玉在旁,那股当父亲骄傲之心,大山都压不住,其望着魏征,饶有兴致问道:“魏秘书监,朕且问你,朕之大郎如何,你之子比朕之大郎又如何?”
陛下之大郎?
魏征一细想,不正是当朝太子,家里那几个不争气之子何以与太子媲美,其不由望向李承乾,见其笑意盈盈,一时间竟不知所措,惶恐道:“这……臣妄言!”
李承乾知李世民之意,和魏征相视一眼之后,不忘朝魏征行礼,众臣见情景,憋笑不已,这也太损了。心中暗暗记下此事,往后避免言及陛下教子无方,若这般当面数落,情何以堪,除非有李纲之能,否则当避其锋芒。
就在李世民自鸣得意之时,中书侍郎岑文本朝太史令庾俭望去,两人相视,意味深长。
太史令庾俭突然出言道:“龙碎则气散,关乎国运兴衰,此乃不祥之兆矣。臣惶恐奏明,陛下不可以寻常之事视之,当诚祈上苍,查明皇子是否德行有失,谨修德政,以避灾祸。”
众臣顿时一愣,似乎思索太史令此言真假,毕竟太史令精通堪舆之术,万一真观察出些许异常,亦说不定。
李承乾闻言,不能不佩服,这也太能扯了,细思之后,不由心生警惕,毕竟此琉璃龙乃其赐下,万一被这老登借题发挥,似乎一母同胞三兄弟都可以牵连入内。
李承乾摸不透这太史令何种心思,但不可能任由其发挥,干脆直接站出来,径直走到碎片之前,捡起一只尚完整龙爪,步至太史令面前,笑道:“太史令,请观此龙,实为几爪?”
“一二三四,仅四爪,这……”庾俭数着便顿感冷汗直流。
众臣此时也来了兴致,竟不顾御前失仪,凑前一观,果见四爪。
李世民脸上稍露喜意,李承乾之意其焉能不明,今早于甘露殿便言及五爪之事,今夜之事无论如何亦不可能再损圣德,心中大定之后,便审视望向庾俭,心思急转,此太史令有必要换一位了。
“既是四爪,便非真龙矣,何来‘龙碎则气散,关乎国运兴衰’一说。”李承乾笑道,心中暗自向李泰道歉,孤并非有意说你没有真龙之命,只是需要一个背锅之人,总不能甩锅于自身或李世民头上。
“这……”庾俭脸色苍白。
李泰心戚戚然,其此刻虽不敢觊觎大位,但听闻非真龙之身一说,难免有些失落。众臣脸上则是精彩至极,望向李泰,竟多是同情之色。
“太史令,尚有何话说?”李世民倒没有在意李泰感受,只是觉得李承乾之言甚是在理。
“其虽非真龙,但此龙归越王所有,龙碎终究是不祥之兆,望陛下明鉴!”太史令只能强行辩解道。
李泰嘴角微抽,心委屈至极,此琉璃龙其尚未到手把玩,尊荣未尝享,黑锅背一身,其欲行胖躯,坐死这胡言乱语太史令。
李承乾断定太史令此举便是冲着三兄弟而来,此琉璃龙乃其相赠,万一造谣其陷害阿弟,便是惹来一身骚。想至此,李承乾便有了计较,不由笑道:“此龙破碎并非不祥之兆,实乃吉兆。陛下,臣以为破碎即可寓意破祟,祟者,祸咎之徵,除夜不正是为了破祟,以祈福于上苍,天佑大唐子民,故此破祟,此乃一吉也。”
李世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意,这般解释似乎在理至极。众臣皆惊,太子有才,彼辈皆知,只是不料竟有这般应变之能,实在厉害要紧。
李承乾不理会众人神情,续说道:“次者,此琉璃龙碎一地,碎可通岁,除夜亦是除岁,去岁革新,圣君在朝,贤臣力,贞观治世,岁胜往昔,此乃二吉也。”
太史令闻此言,眼光瞥向众臣,见彼辈脸上皆有些许笑意,不由大惊,心中暗呼,休矣。李承乾并不知太史令所想,似乎没有放过太史令之意,继续发挥“神棍”之能。
“陛下,请看此地!”李承乾指着那一地碎片,道,“其碎之多,可谓岁繁多,意为岁岁之意,此地之平,其无人伤,可谓平安,合称岁岁平安。身安则无惧,家安则无忧,世安则无虞。三者咸备,实为至福,此乃三吉也。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此言大善!”
李世民再没了矜持之意,瞬大笑。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众臣只感觉背脊一软,躬身行礼,齐高呼道。不少臣子望向李承乾,钦佩之至,若是能习得太子之能,何愁官位不显,只不过其乃太子,不能前去请教,甚是可惜。
“臣妄言,望陛下恕罪!”庾俭朝岑文本望去,脸色苍白,见后者微摇头,不由稽首请罪。
李世民望庾俭一眼,明日元正大朝会,亦不能缺太史令,只能将处置之事暂搁。
“此事容后再议。”
太史令闻言一震,陛下并没有放过之意,恐怕假宁过后,便要去职,此事实则鲁莽。其怎么也没有料到,琉璃龙竟然是四爪,堂皇大义落不到陛下头上,便无法自圆其说,当真倒霉至极。
李承乾见风波渐平,心神略松,但随之思虑起另外一事,望向愁云惨淡的李泰,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往后李泰亦是轻易得到,不由顺手推舟。
“陛下,臣尚有一事!”
李承乾再次出言,瞬间便吸引在场所有人注意力,欲再听李承乾之高论。
李世民嘴角仍有笑意,望向李承乾,那种慈父眼神毫不遮掩,道:“太子,不妨直说。”
“陛下,琉璃龙破碎亦有涅重生之意,过后臣再赠越王一琉璃龙便可。来年越王大婚,臣以为越王可徙封魏王,兼雍州牧,领相州都督。正应涅重生之意,望陛下允臣所奏。”
李承乾言罢,便望向李世民。历史上陆续几年内,这些官职皆一一落在李泰头上,李承乾干脆将其提前,顺便试探李世民,李泰在其心中位置是否一如往昔。即便落实,此议由其而起,如同《括地志》一般,其亦是占有推荐之功,往后李泰有不轨之心,对付他,至少在道德层面上占有大义。
东宫属臣皆惊,摸不透太子之意。李百药陷入沉思,莫非太子不知此举助长越王李泰权势,但李承乾如此聪慧,焉能不知,此举定有深意。不过其亦没有过多忧心,毕竟李承乾太子尊位此时牢不可破。
其他臣子暗自思量,封李泰为魏王(注1)领相州都督,相州乃中原要地,其重要性非越州可比拟,而兼雍州牧,虽品阶同扬州都督(注1)一般无二,但雍州牧意义重大,长安便在雍州之内,此乃执掌京畿要地,若兼此职,除太子外,当属其最贵。
李泰此时心中激动不已,不可置信望向李承乾,对自己这位大兄,感激之心无以复加。先前多次维护之举,今夜又是其替自己解围,且如此慷慨为自己奏请封赏,世间最善大兄莫如是也。
“臣以为太子所奏,甚是在理,臣附议。”萧德言趁众臣发愣之际,不由挺身而出。
“臣以为不可,此事需慎重,越王尚年幼,雍州牧之职,尚未能担此责。”房玄龄微皱眉,如此晋封,往后封无可封,更进一步便是威胁太子尊位,其着实摸不透太子之意,但为朝局稳固,其不得不出言道。
李世民望着李承乾殷殷期许眼神,深感意外,李泰被臣子毁谤,可谓无妄之灾。李承乾这般破局方式着实让其预想不到。借助大婚徙封,合情合理,但对于李承乾奏请封李泰为雍州牧,李世民顿觉其宠爱李泰过甚,莫非其不知雍州牧之意。
李世民对李承乾这般爱护兄弟之举,欣慰之情无以复加,沉思片刻,方缓缓道:“暂拟越王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余官如故。至于雍州牧,如房卿所言,越王尚年幼,暂不宜兼任。”
“陛下圣明!”众臣齐呼。
李承乾欲言又止模样,似乎对李世民安排并不赞同。其实心中乐极,终究自己才是李世民好大儿,李泰不能出任雍州牧,证明其于李世民心中宠爱程度大减,往后可以少一些幺蛾子。
李泰将李承乾欲再为其争辩举动尽收眼底,几欲落泪,终究是大兄爱护更甚,阿耶之爱远不如也。
“越王,还不谢过太子。”
听闻李世民声音,李泰方回过神来,恭谨出列行礼道:“臣谢陛下恩典,谢大……太子殿下恩典。”
“阿弟,无需多礼!”
李承乾急忙将其扶住,于胖手上轻拍,好一副“兄友弟恭”场面。
李百药见之,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第155章 天家温情
众臣见此皆大欢喜一幕,紧绷神经稍微松懈。
东宫几名重臣相视一眼,几欲笑出声了。除李百药外,几人算是后知后觉,能令宠冠诸王的李泰在李世民眼皮底下心甘情愿自称臣,余下诸皇子,何人敢觊觎东宫之位。这从龙之功拿定了,老子李耳来了都不好使。
“阿耶,善后之事。”李承乾步至李世民身旁,低声提醒道。
其可不想让那些臣子记挂在心,特别是魏征那喷子,李承乾不敢掉以轻心,以免以后让其逮到机会,怒喷自己一回,别的喷子其倒是不怕,但此人喷完还让别人观赏其开喷内容,弄不好就要留名史册,谁受得了。
李世民收起嘴角笑意,暗呼自身得意忘形了,一时间尚未有章程,其望向李承乾,顿时有了主意。
“你是长兄,便代朕管教你诸位阿弟阿妹。”
李承乾无奈,见李世民神情便知你不欲惩罚李治等人,不惩罚于臣子面前,形象有损,此乃甩锅之举,兴许还有几分信重之意。
既然李世民让出教育这群混世魔王机会,李承乾自当却之不恭,需通过此事将其震慑一番,不然往后可有得头疼,其不指望李世民能教育好这群混世魔王。
历史上已经证明,李世民于子女教育无疑是失败的,要么宠溺过甚,要么置之不理,没几个正常的娃,不是造反便是祸害百姓,李承乾可不想以后自己头疼这群人。
“适才嬉戏阿弟阿妹来大兄跟前。”李承乾转身,望着身后那群皇子公主,随之招手道。
人性中自带八卦属性,众臣瞬间便摆正吃瓜心态。李世民身后嫔妃除长孙皇后,余者皆惊,特别是韦贵妃,今日之事,李慎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几名皇子公主倒也不惧,兴许同李承乾亲近一些,听闻李承乾召唤,便窜了出来,李治本就在李承乾身旁,小手倒是自觉,一把抓住其衮服,贴在脚边。
李承乾让几人围过来,蹲下于几人耳边细语,只见几人频频颔首,笑脸如花,稍后再见李承乾细心叮嘱,几人口中喃喃默念,似有所得。
这下苦了一众吃瓜群众,一字未尝听闻,便是李世民离得如此之近,也只听闻聊聊无语。王翘首观望,心中大惊,其可是得罪过太子,万一太子让其难堪,下不了台,届时当真是无脸立于朝堂之上。
就在王思虑之际,几人似乎得到王感念一般,径直前来,王老脸一黑,某便是思虑一二,太子这是何意,真是不留情面。
“王公,吾等无知莽撞,累及王公,望宽宥!”
王一愣,以为听错,随之大喜,连忙阻止几人行礼,脸上皱纹挤在一块,道:“使不得,使不得。”
几人转身,于众人诧异目光中,步至魏征面前,执礼之后,正欲开口,竟忘词了,场面陷入片刻僵持。李承乾欲扶额,所幸李治身后李淑(字丽贞,兰陵公主)记性颇佳。
“魏公,父已教之,唯儿之过!”
几人似乎接受到信号一般,脑海该死的记忆被唤醒,齐声道:“有过必改,魏公可观后效!”
魏征老脸一红,少顷便开怀大笑,再阻几人行礼,朝左右同僚讪笑道:“某苛责过甚,过甚矣。”
随之上前朝李世民行礼道:“陛下教子有方,臣不如也。”
李世民见魏征能这般认错,大喜过望,一种莫名其妙征服感油然而生,道:“魏卿公心为国,赏绢五十匹。”
好一副君臣相得的场面!
李承乾看不下去,召来宫婢,端来承盘,让其跪于碎片之旁。
李治几人跟随李承乾步至碎片之地,得李承乾示意,弯腰拾取。
众人望着李承乾举动,甚是诧异,竟不料太子尚有章程。
长孙皇后见状,顿感那琉璃片甚是锋利,若稍有不慎,便可轻易割破手指,其甚是心疼,欲上前劝阻。
李世民眼疾手快,将其拦住,朝其微微摇头。
少顷,长孙皇后所料不错,李治是个粗心顽童,拾捡用力过度,一阵哭声传来,李承乾急忙蹲下拿住其小手细看,破一细小口,隐隐有血丝,并无大碍。
“大兄,九哥有血。”李慎一脸惊慌。
李承乾微颔首,见目的已经达到,遂让几人起身,随之将李治安抚一番,朝宫婢道:“拾碎片退下,自行前去领五杖,往后实心用事。”
宫婢如获大赦,少数杖基本上不会实打。若是按照以往,不死也要从鬼门关走一遭,今夜竟可逃过一劫,声音带有劫后余生的泣声道:“谢太子殿下。”
“嗯?”李承乾冷哼一声。
宫婢瞬惶恐,终究是身处宫庭,眼力见也是有的,急忙爬至李世民御前处,道:“谢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宫婢急忙退去。
李承乾抱着尚有泪痕李治至李世民跟前,将其放下道:“陛下,皇子公主少时宫廷嬉戏,便累及宫婢,成年就藩嬉戏,便累及万民,当慎之。今阿弟血痕在体,惕然知戒,后不复失,可既往不咎。”
“便依太子之言。”李世民忍不住喝道。
其瞬间明悟李承乾所行目的,甚觉有理,将来诸王就藩地方,若行止不当,胡作非为,民间怨声载道,恐对于大唐不利。
对李承乾这般教育方式,既感且佩,不由感慨李承乾当真成人矣,除却些许懒惰之外,再无可挑剔之处,能得此子,足见上天眷顾。
“陛下,太子之言,震耳发聩,臣以为大善!”魏征眼冒金光,表示学到了,兴奋行礼附和道。
原来劝谏尚有门道,太子此举合情合理,公平公正,让人挑不出错处。要是琢磨透此法,往后劝谏陛下,骂其一顿,兴许其笑脸相陪,口呼大善矣。
李百药等人相视,今日太子手段,当真高明至极,大喜之下,嘴巴压根不受控制,道:“臣以为太子之言大善,陛下圣明!”
笑声响彻天际。
“升宴,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