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开始不明所以,以为皇帝试射完毕,让太子收弓。
现在见李承乾举动,分明也要试射,以太子那身板,此弓能拉动几何,尚可可知。众人瞬时来了兴致,这些时日,这位大唐太子几乎办事滴水不漏,似样样全能,这下可有取乐之处,由不得众人不兴奋。
校场上卫士中有两个机灵鬼见状,急忙寻找另外箭靶,最终锁定离帷宫最近箭靶,疾步上前,快速将箭靶抬出中央。
李承乾定睛一看,此时箭靶至少比李世民适才那箭靶靠近有七八步,其心中大乐,欲记住那两名卫士,得狠狠提拔,这才叫办事有力。
李承乾收敛心神,不断调整角度,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箭于靶上轻微颤抖,不中红心,亦不脱靶。
李世民颇感意外,自己这位好大儿竟然有如此臂力,这水准虽说有待提高,但亦是颇为难得,当真类己也。
“彩!”
校场喝彩声连绵不绝,众人望向李承乾,均是异样之色,一些番邦使臣面如死灰,若是两代帝王均同文武事,对他们而言,苦日子看不到头。一些本欲取乐之人,此刻亦是心神颇惊,竟不料李承乾有此能耐。
再登高台,李世民拔出天子剑指天。
大军号吹起,三遍而消。
中军将各用鼙鼓传递号令,左右两军都击鼓。又是三遍鼓后,有司偃旗,所有步兵跪下。
左屯卫将军薛万均站在旗鼓之东,面向西。
右屯卫将军张士贵站在旗鼓之西,面向东。
仅过一会,校场便传来两人声音,两员大将阵前誓师动员。
“今行讲武,以教人战,进退左右一如军法。用命有常赏,不用命有常刑,可不勉之!“
鼓声再起,令旗挥舞。
步兵闻声而动,步兵方阵中,弓手、弩手、马军、奇兵以及战锋队诸多兵种组成。
一群“敌人”蜂拥而至,于一百五十步,弩手率先发箭,待敌至六十步弓手接着发箭。敌近二十步,只见弩弓手皆放下弩弓,一般驻队人迅速收走,只见弓弩手瞬间变身持长刀勇士。
“陌刀!”
李承乾瞬间便明白,这明晃晃长刀便是陌刀队。贞观年间陌刀队尚未成军,直到高宗时期,远征高句丽方正式成立陌刀军,后安史之乱于香积寺互砍,导致陌刀军瞬间衰落,如同流星一般出现于大唐。
“承乾亦知陌刀,可是李詹事告知于你?”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颇为意外。
“儿只是略有耳闻。”
“此陌刀便是李詹事加以改进,炼钢有所成之后,便成了这般样式。早已试验,当初若有此物,颉利便不敢轻易至渭水。”
“李詹事竟会此物?”
“李詹事曾仕故吴国公(杜伏威),其账下便有陌刀营,只不过彼时陌刀不似现这般坚韧锋利,样式亦是大有不同,李詹事总结过往经验,令巧匠铸就此陌刀。”李世民解释道。
李承乾内心一阵错愕,想不到李百药还有这般能耐,难怪李百药升爵如此之猛,李世民亦是随便给,原来尚有这样一份功劳在里面。
想至此,李承乾心思浮动,这陌刀军组建应提上日程,有这样大杀器在,心中有几分胆气。
一声惊呼,唤回李承乾心神,校场上出现惨不忍睹一幕,为了检阅效果,李世民倒是舍得,几十匹马就这样四分五裂,那场面着实血腥,陌刀所到之处,马惧碎。
看得一众番邦使臣心惊肉跳,若非讲武,此刻恐怕是人马惧碎,这世间竟有如此刀阵,即便是草原重骑兵冲锋,恐亦是死伤大半,寻常铠甲根本挡不住这一刀,轻骑兵和送死何异。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适才震撼一幕之时,校场上,奇兵、马军来回冲击,与持陌刀步兵相互配合,攻防有职。进攻则步兵为主,马军为辅,追击则是马军为主,步兵为辅,而战锋队作为后盾,待前面军队溃败才上,只不过此场检阅,并没有让其发挥,便结束了步军讲武。
草原而来的使臣,此时皆见其额头细汗,若是在草原上奔驰机动作战尚好,南下的话,遇上此步兵方阵,恐怕尸骨欲归乡都无人收,讲武方多久,便已结束,而且大唐军队明显有所保留,天知道尚有何种军阵。
王可不管在场众人如何思虑,其倒是尽责,见步兵检阅完毕,速上前启奏。
“请观骑军!”
“可!”
骑兵倒没有军阵演习,只是派出小队,疾驰冲锋,马踏于砾石之上,如履平地,冲刺急刹,沙石齐飞,烟尘滚滚。骑士勒马,转向不平之地,其速不减,驱马前往,似乎不惧损害马蹄不一般,速度之快,非寻常可比。
一些西南西北蛮夷之地使臣渐渐发现不同寻常,莫不是大唐战马已经优于各国战马,竟这般无视地形狂奔,且没有失滑之状,若是这样一支骑兵追赶着自己国骑兵,焉有生还之理,即便是两军对垒,大唐骑兵来去如风,占尽优势,应如何迎战,彼辈眉头皱成一团,心中暗自决定过后当第一时间报知国王。
待骑马小队冲刺完毕之后,玄甲军全军出动,马匹并排而行,骑士持漆枪,神情肃穆,眼神中透露着寒光,口中整齐喊着顿挫军号,如同猛兽般缓缓朝帷宫而来,行至石板道,马蹄碰撞之声奏响,似一记记重锤敲打众人心神。
众人见玄甲军越来越近,心中大惊,便是李世民身边侍卫亦是忍不住手紧握佩刀,可见扑面而来压力多大。
李承乾倒是不惧,反而饶有兴致望着眼前这支史上赫赫有名唐军,基本上板甲装备全身,这般装备于古代而言,相当于现在装甲部队,分别是移动“坦克”,越看越是心喜,欲向李世民借点充塞东宫卫率。
近帷宫,薛万均抬手,众骑兵下马,整齐划一,齐呼。
“万胜!”
突然,东营中一马挣脱缰绳,似受了惊吓,朝帷宫方向疾驰而来。薛万均眼神一瞥,一校尉纵身上马,持漆枪,只见马蹄亮光忽闪,近疯马前,漆枪穿颈而过,策马一拉,马血飞溅,那疯马倒地,颈已断半截。
这一幕吓坏了众人,便是大唐自己臣子也想不到,重骑兵尚可以这般灵活。虽然早已经听闻玄甲军威名,但亲眼所见,很难不让人心悸。
李承乾望着这一幕,也不知道是不是预先安排好之事,或是意外,但以此军素质来看,无愧于大唐强军,难怪李靖敢借此突袭颉利,若是自己掌握这样军队,胆子亦是肥了不少。
校尉再次归位,高台上李世民缓缓起身,再持天子剑。
众人稽首行礼,各番邦属臣急忙伏身以示恭敬。
“万胜,万胜,万胜!”
将士齐呼三声,李世民方心满意足收回天子剑。
王见机再上前启奏道:“礼毕,请还。”
李世民坐革辂车回宫,众臣方渐渐散去。
使臣望着尚且离去军队,特别经由其身旁而过,感受到铠甲以及刀锋寒意,几欲腿软,匆忙而逃。
正值寒冬,众人感觉身体像置身于夏日那般炎热,汗已溢出背脊。
第159章 解惑释疑
今岁元日御宴可谓是大唐开国以来气氛最为沉闷宴会。
众大臣望着御酒似望见毒药一般,浅尝即止,丝毫不敢放肆痛饮。昨夜未参加除夜御宴臣子见重臣如此谨慎吃食,以为是宴会规矩,更加拘谨,一顿御宴像是偷食一般。
那些番邦使臣倒是想大吃大喝,但脑海中总是浮现那马匹惧碎场面,着实倒胃口。只能怪李世民今岁别出心裁,增设讲武环节,不同以往,将禁军列队拉出来检阅一遭便可,今岁可谓是下了大血本,死了几十匹马为元日助兴。
李世民倒是看出众臣心思,顿觉无趣,也想早点结束御宴。李承乾倒是机伶,似灵光乍现一般为李世民献策。
“诸卿,今岁因检阅禁军之事,耽误些许时辰。元日本是团圆之日,朕亦不好再将诸卿留于宫中,且回府享受天伦之乐。”
众臣闻言大喜过望,除了一些妻儿不在京之人,御宴来之不易,应制诗尚未作,错失于陛下以及诸位重臣面前露脸机会,觉可惜至极。
李世民行赶人之举,于李承乾支招之下,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下了怀归令(打包带走),这下让诸多臣子喜笑颜开,因为其肴馔适才压根没有动嘴,如此便可带回去同家人一同享受,焉能不乐。
于怀归令加持下,众臣祝贺声不绝而耳,此刻绝对是真心实意。
李承乾欲回东宫,再不济亦想借助武德殿睡一觉。经历大半天精神紧绷时刻,又一饱餐,此时心神略有松懈,那熬夜过后困意汹涌而来,使其忍不住打起哈欠,甚至故意让李世民瞧见,好放其回东宫。
李世民一点都不贴心,对李承乾犯困举动熟视无睹。
两人至甘露殿,内侍方端来热茶为李承乾醒醒神。
李世民亦是端起茶盏轻抿几口,眼神瞥向李承乾,似不经意问道:“承乾,今日行摄元正大礼,你有何感想?”
李承乾一惊,瞬明白李世民所言之意,睡意全无,心中暗叹李世民醒神方式,当真绝了。其倒不敢迟疑,忙收敛心神,心思急转,并不打算正面回答李世民问题。
“阿耶,百官肃穆,万国使臣,咸服朝贺,气象恢弘,尽显大唐天家威仪。全赖阿耶圣德巍巍,恩泽广布,方有今日之盛况。”
李世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并没有打算放过李承乾之意,其轻放下手中茶盏,一脸正色望着李承乾,道:“朕之意,你坐于监国座上,作何思虑,不妨如实告知朕。”
李承乾见李世民神色,似乎并没有过多心思,兴许就是想问问其看法而已,若有隐瞒之意,估计难逃李世民慧眼,其干脆直白说出自己所想。
“不敢欺瞒阿耶,儿初心神激荡,些许快意;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言一出,李世民颔首,轻拍李承乾肩膀,显然对李承乾这般作答甚是满意。
“承乾,你有这般思虑,已证朕让你监国之举是为无误,为君者最惧肆意妄为,缺乏敬畏之心,你甚好!”
李承乾顿时松了一口气,恭谨答道:“当不得阿耶如此称赞。”
李世民笑看李承乾一眼,随之起身踱步,李承乾不敢坐,亦是起身。
少顷,李世民背对李承乾,声音再次传来。
“孙思邈可是你招其入宫,朕不过醉酒而已,为何如此行事?”
李承乾暗自诧异,莫非昨夜之事,李世民并没有询问左右,今日不让其归去东宫,想必就是弄清楚昨夜昏倒后所发生之事,想至此,李承乾心中大定,其自问昨夜行事并没有大错漏地方。
“儿初闻阿耶昏倒,不知详情,心忧之下,思及孙先生于致知院,故匆忙而决。儿让内侍持儿教令召其至东宫。再将其秘密带至宫外等候,由阿娘教令密诏其入宫,知其入宫者,只有宫中寥寥数人。”
“你便是这般行事?”李世民甚是意外,其以为李承乾大张旗鼓,半夜召孙思邈入宫,若是这般,倒是不必多虑,就凭几名宫人,不敢冒着身首异处风险胡言乱语。
“儿可是行错事,望阿耶责罚。”
李世民转身将李承乾扶起,笑道:“承乾,你并无错。阿耶只是需知昨夜详情,方能应付众臣,你勿多虑。”
李世民再回御座,示意李承乾坐定之后,再问道:“群臣你可有处置?”
此话李世民明知故问,以今日朝臣表现而言,若是李承乾没有处置,大礼不可能这般井然有序。
“诸臣于御前饮酒失仪,罚俸一月,吴国公尉迟敬德宫廷斗酒罚俸半年。”李承乾说完便望向李世民见其脸色如常,眼神私有赞许之意,稍许宽心,续道,“阿耶,实属便宜之计,儿正欲向阿耶禀告。”
“若是官员长夜宿于宫中,于礼不合,儿亦恐生事端,见阿耶身子康健,便将诸臣解禁,让彼辈归去,以免误了元正大礼。此事仍需阿耶尽快处置,敕令下达,起居郎便可记录在案。”
李世民静静望向李承乾,心中颇为感慨,此番应对当真是常人所能及,寝宫之事,大部分之事,其有所觉,意识虽是迷糊,但并非一字未闻。
李承乾细心照料之举为真,维护皇帝尊严为真,不敢逾越天子权柄亦为真,仅此三点便让李世民欣慰异常。
“阿耶,可需下口谕安抚舅父,其昨夜甚是惶恐不安,心忧阿耶。”李承乾突想起一事,不由试探问道。
经由昨夜之事,长孙无忌酒厂这番广告不甚好,至少在场官员对此等烈酒,心有余悸。毕竟李世民毫无征兆昏倒太吓人,平常人醉酒尚会发酒疯,哪有李世民这般一言不合便倒头睡去。
更为关键的是,酿酒秘方是李承乾送给长孙无忌,万一李世民记挂在心,总归为心中一根刺,此事需言明,断不可能留后患。
李世民想起昨夜之事,隐隐有些后怕,心中正如李承乾所想一般,其内心对此酒稍有疑虑,不由感慨道:“朕酒量尚可,不过多喝数杯,竟顷刻大醉,此等烈酒当真如此厉害?”
“阿耶,当真如此,其醇比之果酒,高近十倍。喝果酒如同喝混有些许蜜之水,即便喝上数壶,亦是不觉得腻口,而烈酒如糖霜,仅抓一把放入口中,便腻口至极,非人所钟。”
“烈酒不可混喝,阿耶当夜尚喝他酒,如此一来,如火上添油,其醇甚高,人体岂能承受。此等烈酒若再添工序,便性烈无比,可作为清创药物之用,孙先生处便有此烈酒。若是喝入体内,如烈火焚身,对人并无益处。阿耶昨夜诸多酒水入肚,如于肚中酿清创烈酒,五脏六腑承受不及,瞬醉倒,故此出现昏厥之举。”
“舅父所献之酒,饮用少许便可,其醇香味美,于寒冬腊月饮上些许,便有御寒之功。若是饮用得当,于苦寒之地之人而言,无疑为宝物。”
李世民听闻李承乾之言,结合孙思邈之诊断,相互验证,并没有异常之处。昨夜其只是疲惫不堪,但无疼痛之感,中途尚有意识清醒之时,没有中毒迹象,想至此,不由眉头渐渐舒张。
“你舅父之事,便由你处置。明日东宫僚属行朝贺之礼,你便趁机告知,让其宽心便可。”
“喏!”李承乾顿时松了一口气。
疑虑已消的李世民,恢复以往从容之状,再拍李承乾,示意其跟上。
“稍作休整,随朕前往大安宫。”
李承乾闻言,面如死灰,这李世民也是狠人。其昨日一早起床至今,便是昨夜于武德殿小憩一会以及甘露殿寝宫中闭目养神一刹,余下时间,均是不眠不休,且经历事情一件比一件刺激,此刻早已身心俱疲,李世民将其当畜生般看待,丝毫不给歇息机会。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李承乾坚信这一点,随之开口道:“阿耶,儿困倦至极,可否稍歇一二。”
李世民望着李承乾脸庞,左右为难,少顷当说道:“便歇半时辰,元日过晚前去请安,便是朕不孝矣。”
李承乾果断选择闭嘴,只因李世民给出理由无法反驳,君王不重孝道,基本上等同于昏君。
半个时辰对于李承乾而言,便是闭眼功夫,其似乎刚闭眼,便让内侍叫醒梳洗。这种强行开机结果便是李承乾坐在前往大安宫车驾上,犹如不倒翁一般左右摇晃,眼睛始终睁不开。
大安宫似乎比往年要为热闹一些,装饰之物繁多,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