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廉之制……
新故之宜……
教化之本……
其悉言无隐,朕将亲览焉。
面对旁人的落笔刷刷声,贾环迟迟没有定夺,而是一直在皱眉沉思。
康帝坐在上首,看着下方的贾环,见殿中,唯独他与董玉还在沉思,眉头一掀,却并非有太多不满,而是好整以暇,想要看,贾环……究竟是如何应对作答的。
对于康帝而言,贾环也是出自四王八公,虽说与荣国公府有龃龉,但若是对待这帮老臣太过刻薄,未免忘记了自己来处。
这样的臣子,对于康帝来说,他心中难免介怀。
说到底……是康帝对于这帮老臣,尚且有优容之意!
*
试探?
考量?
贾环心中闪过种种念头。
此番考题,看似考的是治国之策,但是对于贾环来说,以如今年岁的康帝来说,更多的……是试探。
治国之策,对于康帝来说,自然有他乾纲独断,但是作为臣子,他觉得,需要揣摩圣意,契合他的心念。
肃清吏治,这是针对如今国帑不丰的现象。
也是继位者必然要做的事情,这在贾环看来,是毋庸置疑的。
不说这些,单说先前雍亲王大刀阔斧的一些措施,其中也少不了康帝的默许。
但要说老臣……
什么或徇情面,或拘资格。
什么老臣或精力就衰而惮于退,新进或锐意更张而失之躁。
这些……都是需要考量的。
但是在贾环看来,自己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康帝喜欢什么答案,想要看到什么答案。
想到这里,贾环心中就明晰了。
康帝想要整治吏治,但又想要后来人给一些不成器的勋贵子弟留一条后路。
至此,他缓缓落笔:
吏治澄叙贵在严考课、重养廉,老臣善任当循新故相济之道。
一、考课之方:以实效代虚名
吏治之弊,首在考课不实。
请严立“三等考成法”:
上等者,需钱粮无亏、讼狱清明、民生有惠;
中等者,守成无过;
下等者,即行革职。另遣钦差密查……
二、养廉之制:以厚禄绝贪心
今官吏俸薄,难免苛敛。
宜仿雍亲王火耗归公之策,将各省耗羡统归藩库,以六成补州县养廉银,四成留充国用。
再设“贪墨连坐律”,上官受贿,下属举发可免罪,则上下相忌而不敢妄为。
三、新故之宜:以爵位换权柄
老臣勋旧,宜效太宗朝“优礼致仕”之制:
凡年迈力衰者,许以太师、太傅虚衔荣归,子孙荫监;其缺则选寒门能吏补之。
至于新进,需先任六科廊署事三年,观其言行,再授实职。新旧交替,自无躁退之虞。
四……
洋洋洒洒下,贾环动笔的速度之快,竟然远超写写停停的旁人,堪称思如泉涌。
董玉站在贾环身后,见他挥毫泼墨,一时之间,心中难免焦急。
董玉左思右想,就觉得,陛下此番出题,定然是想要试探他们。
这般想法,同贾环不谋而合。
只是,董玉接下来的想法,却恰好……和贾环背道而驰。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陛下这么多年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要彻底整肃吏治,那会怎样艰难?
只怕到时候,要杀得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如此动荡之景象,难道真的是陛下在晚年想要看到的吗?
若真是如此,陛下宽厚仁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若是吏治不能动,老臣也不能动,这文章……难免有些做不下去。
于是,董玉便将心思放在了老臣上。
四王八公的勋贵子弟,在京城一向骄横跋扈,即便是董玉也遇到过不少,可谓是怨声载道。
若是不整治吏治,转而好好申饬一番四王八公,该褫夺爵位的褫夺爵位,未尝也不是一种另类的……开源节流?
第277章 火烧《百官行述》
殿试上,只留下沙沙的落笔声。
时下学子,多来自于江南等地,崇尚文雅之风,笔下更是喜欢笔走龙蛇,落笔的字迹,一眼望去,好似鸾漂凤泊、龙蛇飞动。
只是对于在旁,考场上的大人们来说,想要看清不同考生,不同风格的字迹,委实有点太难为这帮老大人的眼睛了。
等到殿试结束后,由收掌官以黄绫封存,只是今天还没有打开读卷,按照习惯,得等到四月廿二的时候,才会有读卷官轮阅,每个人在试卷上勾划下“△”、“○”形的符号。
廿三的时候,康帝亲自浏览前十名试卷,用朱笔圈定三鼎甲名次,廿四的日子,则是礼部缮写小金榜、大金榜,加盖“皇帝之榜”。
等到廿五凌晨的时候,那才是鸿胪寺设黄案于太和殿,新科进士穿公服候场,听关于殿试金榜题名的排名。
今日殿试,非同小可,单是太和殿内的阵仗,便是之前所有科举考试的阵仗加起来,也没有今日殿试的阵仗大。
饶是贾环经此一遭,傍晚从宫墙根底下回来的时候,也是身心俱疲,压根就没有任何欣赏这红墙黛瓦的心境在。
贾环却未曾料到,事情……才刚刚开始。
*
殿试过后,京城中不知道从哪,传出来一个流言,且这流言来势汹汹,好似疾风骤雨一般。
即便是贾环窝在书房里休养生息,也不由得听到外头沸沸扬扬的传闻。
林黛玉斜倚在榻上,坐在贾环的对面,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摆着一副玉制的棋子,林黛玉手中拈着一颗白棋子。
如今既已知晓林海无事,林黛玉也有心思玩笑了,转而一面落子,一面就说起了外头的消息:
“环兄弟可是不知道,外头如今流言蜚语,漫天地飞,都在说清虚观里,可是私藏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且听人说,这东西……还同八爷有关系。”
清虚观贾环是知道的,这里是贵族的道场,是张道士执掌,张道士曾经还是荣国公太爷的替身。
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怎地跑到了清虚观里头去了。
贾环心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够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让流言蜚语满天飞,转而还让贩夫走卒也知晓八爷在清虚观藏了东西的事儿,即便是大爷也做不到。
能做出这点的,唯有康帝。
想来……康帝是动了真火,要因为《百官行述》这件事,好好清算八爷一二了。
贾环即便是不用想,也能知晓,八爷如今怕是嘴上都要急的长燎泡,但……着急也没用。
这不,等下午的时候,就见步兵统领衙门的人,携带着人马,一路气势汹汹,来到清虚观前。
銮仪卫、禁军不出,步兵统领衙门便是京中唯一带着真刀真枪的,张道士平日里在观内做法事,因着有仙去的荣国公那层关系,张道士都被人礼待。
眼下瞧见了这帮凶神恶煞的黑面煞星,可不就是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张道长在看到步兵统领衙门的时候,压根就不敢阻拦。
再看到后面跟过来的众多京城皇子、大人物,张道士的脸上,更是血色全无,脸色煞白,险些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这、这又是遭了哪门子的祸事啊?
而在清虚观内。
当步兵统领衙门的人,进入观内后,那做派,好似直入无人之境。
*
清虚观内,香烟缭绕,本是一派清静祥和之地。
然而此刻,这片宁静却被步兵统领衙门的官兵们彻底打破。
一声令下,官兵们便如虎狼一般散开。
顷刻间,观内一片人仰马翻。
平日里用来打坐的蒲团被踢得东倒西歪,盛放经文的书架被粗暴地推倒,一卷卷珍贵的道家典籍倒是还放得整齐。
这帮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可是一个赛一个的猴精。
如今虽说兹事体大,清虚观内窝藏了了不得的东西,眼瞧着张道士也要吃挂落。
但是这么多年来,京中起起伏伏,哪一家不是有起有落,张道士眼瞧着是不成了,但下边这帮人,却还存着留一线的念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哪日张道士再得势,难不成还能找康帝算账?
清算的,还不是他们这帮步兵统领衙门的小卒!
另一边。
张道士看着这般景象,心疼得直抽抽,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中叫苦不迭,暗自揣测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难道是前些日子八爷府上的人来观中寄存东西,惹出了祸事?
想到这里,张道士背后的冷汗,更是浸透了道袍。
搜查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就在众人以为一无所获之际,如今在步兵统领衙门当值的薛蟠,在三清殿后殿,一尊不起眼的灵官像背后有了发现。
他用刀柄敲了敲神像的基座,听得声音有异,便招呼同伴一同用力。
“轰隆”一声闷响,基座被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上了锁的玄铁盒子。
薛蟠眼睛一亮,立刻上前。
那盒子入手极沉,锁头是精钢所制,寻常钥匙根本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