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贾探春有心想要去将军府找赵姨娘说话,但如今……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且不说赵姨娘如今已经是赵太宜人,并非随意便可见面的存在,单说将军府的门楣,就已经让京中的许多人物,望而却步,更何况是困在深闺之中的贾探春呢?
贾探春心中念头急转,却不想,心中正念叨什么,面上就来了什么。
只听得那厢贾母、贾赦同柳湘莲商议好了婚事之礼,这边王夫人便将饱含“慈爱”之意的目光,落在了探春身上,笑着缓缓开口道:
“说来,晃神的功夫,不止是二姑娘出阁了,如今三姑娘,也该到了议亲的时候。”
“如今二姑娘嫁到了柳府,二姑娘怎么说也是我二房的姑娘,老太太,您可不能偏心啊……”
王夫人笑语晏晏,言谈之际,仿佛还真有几分往昔慈眉善目的感觉,只是在场人,不过都是揣了明白当糊涂,权当做不知罢了。
倒是贾探春,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仿佛要大祸临头一般。
太太此言,定然不是随意提及,显然是筹谋良久,思及近日府中的动向,能让太太为此精心筹谋的,除了贾宝玉……还有谁?
几乎一瞬间,探春心中便已了然,只怕太太是想要借着她这个二房庶女的身份,寻户合适的人家,将来也好对贾宝玉进入军营,有所助益。
毕竟就算探春如今身居荣国公府,也是知道,自打老国公故去,宁荣两府在军中的势力,便大不如从前。
平日里走动一些关系也就罢了,但是如今倘若想要扶这块顽石,显然还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
而今迎春的亲事被圣上定下,贾家暂时不敢轻易动念头,而四姑娘又是宁国公府那边,素来又是个主意大的,便是贾母也丝毫奈何不得四姑娘,这般盘算下来,能够让王夫人揉捏的,居然也就剩下了一个敏探春。
贾探春心中念头直转,但是对于王夫人的问话,甚至是明示,她的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派羞怯的模样,低头颔首,脸颊憋出一团红晕,轻声道:
“女儿的姻缘大事,自然全凭父亲母亲和老祖宗做主,哪里有女儿置喙的余地?”
此话一出,那边原本漠然的贾惜春,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贾探春,眼神中掠过一丝深思。
照三姐姐这话的意思……二姐姐全凭自己心意,不顾父母叔婶阻挠,定下婚事,却是不对了?
贾惜春黛眉微掀,旋即沉默不语。
说到底,荣国公府之事,除了三哥哥,旁的事情,又同她有什么干系?
且如今……三哥哥与荣国公府,不也是没有什么干系了,想起来,惜春甚至都有些忘记了,上次见到贾环,又是在什么时候了。
想罢,她拢在袖子中的手,微微攥紧,透露出几分内心的不平静来。
*
将军府。
赵姨娘如今算是惬意了,正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缱绻春光,懒洋洋地吃着酥酪,一面吃,一面捏着肚皮上泛起的褶子,又忍不住叹气。
她如今日子过得舒坦了,倒是愈发有大户人家太太的富贵圆润模样了,以至于往日贾府发生的事儿,赵姨娘此刻也不愿意回想,如今的日子且痛快着呢,她专挑那起子不好的日子回忆作甚?
赵姨娘现如今心思愈发开阔,以至于当听起下边人说起,外头有荣国公府的三姑娘拜见时,赵姨娘先是恍惚,然后心中才涌现出复杂的滋味儿来。
依她对探春的了解,以探春精明的性子,不过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罢了,现在上门来,也不过是有事相求罢了。
果不其然,当探春入府,她先是送上了自个儿做的针黹,赵姨娘看着这些针黹,倒是没说好,又或是不好,只是像是寻常聊家常一般,同探春说着话。
探春也自知,当年之事,赵姨娘甚至贾环都心有芥蒂,求如今的环三爷,不过是自取其辱,为今之计,唯有动摇赵姨娘仅剩的慈母之心。
若非因为姻缘乃是终身大事,探春不愿后半生身如浮萍,了无所依,她也不愿意上门来,坐在这花厅内。
明明……往昔她能在赵姨娘面前动辄喝骂,但是此刻此刻,当母女俩心平气和坐下来好生说话的时候,探春却觉得如坐针毡。
终于,当茶水添了三回,探春总算才步入主题,面上露出凄苦之色,悲戚开口:
“女儿也知,姨娘如今怕是恼了女儿。且姨娘而今早就便是太宜人的五品诰命,怕是平日里贵人事多,素日也不愿拿一些小事打搅母亲。”
“只是现如今,女儿也是无路可走,这才来找母亲。”
昔日是姨娘,如今是母亲。
赵姨娘听着这般称谓,只是淡淡开口:
“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贾探春一噎,转而便开口:
“母亲说得是,女儿……女儿今日前来,是想要母亲替女儿做主,寻一门亲事的……”
赵姨娘闻言,没有多想,就拒绝了探春的意思。
且不说探春曾经种种,依她对于探春的了解,探春想要的亲事,定然是高嫁,但是对于赵姨娘而言,她以往虽说是个妾,但“高嫁”她也算是尝尽了。
折腾了一通,最后落不了好,甚至还要累的环哥儿抛费了人情脸面……
赵姨娘自是不愿意如此,她看着带着几分倔强的探春,难得语重心长地同自己这肚皮里钻出来的女儿,好生劝导起来:
“你若是要我做主,寻亲事,也并非不行。只是我虽说如今是赵太宜人,但到底没有母家依靠,你环兄弟如今也只能算是新起之秀,京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将军府……”
“虽说将军府瞧着是繁花似锦,可这花团锦绣的背后,焉知不是烈火烹油?我若是给你定亲事,那便是寻常门当户对的人家,想要再挑拣些,像是你想要的侯门富贵人家,自是不行的……”
说到此处,贾探春的脸色已然有些不好,于是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姨娘,声音微冷:
“那依着姨娘的意思,便是找一户书生?”
赵姨娘知晓,探春这是不愿的意思,只是叹息:
“书生有什么不好?你环兄弟给你寻的书生,定比旁人家殷实、清贵,嫁过去后,不用洗手作羹汤,将来若是能够中了进士,你便是官太太……这便是……”
话语未说完,那边探春便冷笑起来:
“这便是什么?洗手作羹汤,姨娘可知,我在贾府中,打小都未曾碰过这些东西?”
“就算是官太太又如何?我乃是国公府二房的姑娘,可若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太太,那不白白让人耻笑?”
“姨娘此举,究竟是真正为我想着,还是说……是为了环三爷着想?在姨娘心中,难道是当官的儿子重要,远在隔壁府的女儿,便能够不闻不问吗?”
这又是什么话?
赵姨娘听到这话,也来了火气:
“他是九品官,可又非是耄耋岁数,垂垂老矣的九品官!你一门心思想着嫁到大户人家,可那大户人家的大妇,也是会挑拣的。你以为,你那嫡母,如今在外头,还有什么好名声不成?”
更难听的话,赵姨娘还没有说出口。
王夫人如今的名声不好听,打小养在王夫人膝下,把王夫人这个嫡母,视作亲生母亲的贾探春,难不成还以为,她如今在外头的名声有多好?
赵姨娘想要为她寻找的家境殷实、知晓上进、家风清贵、年少有为的书生,放在外边,那还是受人追捧的存在,怎地到了探春的嘴里,就这般不堪了?
难不成,当真是贾家的富贵,迷了人的眼睛,以至于探春这般聪慧,如今一时之间,竟然也钻了牛角尖?
实际上,贾探春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赵姨娘如今的模样,与她设想中不符罢了。
她本以为,自己说几句软乎话,赵姨娘念及婚嫁乃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儿,自是能够掏心掏肺,仔细替她盘算起来,哪里知晓,赵姨娘竟然如此“清醒”?
想起过往赵姨娘的态度,再比对如今赵姨娘的态度,就见探春的脸颊上,唰得一下,一行泪水,就径直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开口,便道:
“姨娘,你曾说过,我和环兄弟,都是从你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便知道,是我无法读书,无法考取功名,如今在姨娘心底,我便不如环哥儿重要了!”
赵姨娘听到探春这么一说,心里寒透之余,便连连冷笑着,咬牙切齿道:
“好啊,既然照你的意思,我这位太宜人,不顺着你,便是把在你环哥儿之间有偏颇,那我……便是偏心,你又能拿我如何?”
探春抽噎的动作一顿,脸上犹挂着泪痕,只是神情有些呆愣。
赵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得赵姨娘平复着起伏的胸脯,转而便再度道:
“我这一身诰命,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以至于吃穿住行,都是环哥儿给我的。你……可曾给了我什么?”
“我当娘的,不求你们做儿女的给我,只是也不想要像你这般,日日要气死我才罢休!”
“是,我就是偏颇了又如何!”
“我就是不愿意让你,连累环哥儿,你又能如何?!”
第295章 探春与虎谋皮,定婚事(四千字,一更)
赵姨娘始一把这话说出口,那厢探春的脸上,便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来之前,曾设想过种种,但从未想过,赵姨娘会说出如此重话,对比从前,探春心中更是怆然,以至于连走的时候,都是浑浑噩噩,思绪恍惚。
等探春回府,这消息自是瞒不过东院的王夫人,王夫人闻言,当即就是冷笑一声,扭过头,就对着身边正在剥蜜桔的丫鬟道:
“三姑娘夙来就是个聪明的,这一点,我早就知晓,只是未曾料到,她如今竟也办了件蠢事儿。”
现如今,王夫人愈发喜怒不定起来,而今她骤然开口,下边人拿不定她对于三姑娘是什么意思,故而只是一味剥桔子,不曾开口多言。
好在王夫人也不在乎她们,只是自顾自地开口,盘算起来:
“能让三姑娘昏了头脑的,不过只是因着赵姨娘素日里对她颇有溺爱罢了,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想来经此一遭,她也能彻底明白心死,不再对隔壁抱有期望。”
“她也不想想,就她曾经对赵姨娘、贾环母子的态度,纵算赵姨娘同意插手她的婚事,贾环…又怎么会同意。”
说到此处,王夫人眸光微深,显然对于贾环也有着几分忌惮。
眼瞧着贾环如今是成气候了,王夫人几次硬碰硬下来,反倒是比探春更看得清局势,俨然学乖了不少,不敢轻易去招惹隔壁将军府。
只是…王夫人心中明白,她心底的那口气,始终堵在胸口。
她心知,若非将来有一日,宝玉比贾环更出息,她心中这口气,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而宝玉现如今相比起贾环,却好似牙牙学语的婴孩,不过才刚起步,荣国公府在军中势力大不如往昔,眼瞧着柳湘莲怕是借势不得,想要再寻助力,恐怕…只能在探春的婚事上做文章了。
思及此处,王夫人只觉心中一片清明,仿佛对于前路早就看清,于是她放下手边剥好的蜜桔,缓缓开口道:
“翠环,去请三姑娘来坐坐。就说…我这个嫡母,有要事想要同她商量。”
*
东院。
当探春来到这地儿时,起先还有些恍惚,自打她和王夫人撕破脸后,她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正经坐下来这般说话了。
更遑论是王夫人如此和颜悦色,好似…先前的事儿,从未发生一般。
思及此处,探春便抿着唇,看向王夫人,此刻她的眼眶尚且带着微红,显然,自将军府回来后,她在屋里大哭过一场。
王夫人见状,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还噙着一抹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算计和了然。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了拍探春的手背,那动作,竟似带着几分久违的亲昵与安抚:
“好孩子,哭什么?这天底下,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探春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生生忍住了。
她抬起那双尚带着泪痕的杏眼,看向王夫人,心知王夫人此举,不过是佛口蛇心,却此刻身处东院之中,又不得不同她虚以为蛇。
王夫人瞧着她这副模样,面上愈发显得温和慈爱起来,她拿起帕子,亲自替探春拭去眼角的泪珠,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曾经跟着我,到底是被那位赵太宜人恶了。她如今得了个诰命,你这般巴巴地上前去,她又记着以往的事儿,能念着你……就怪了。”
“你是闺中的姑娘,不明白外边的态势。如今你瞧着那位赵太宜人是风光、得势了,殊不知,外边有多少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们,都在私底下等着看笑话呢!她啊,说到底,不过是有一个好儿子,旁的……一概没有。”
“不说别的,单说她母家……哪里有什么母家?不过是我贾家的家生子罢了!”
这番话,看似是在贬低赵姨娘,实则句句都在往探春的心窝子里戳。
探春如何听不出这话外之音?
太太面儿上实在说赵姨娘没什么眼界,身份低微,实际上,不过只是在说她探春出身微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