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休沐。
天气晴好。
将军府的马车与林府的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西的栊翠庵驶去。
栊翠庵坐落于城西一片梅林深处,环境清幽,远离尘嚣。
庵门紧闭,并无香客往来,更显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
贾环递上名帖,不多时,便有一位形容整洁的小尼姑出来,打了个稽首,将二人引了进去。
庵内更是清雅绝伦,阶砌上长满苍苔,甬道旁皆是奇花异草,偶有几株翠竹掩映其间,更添几分禅意。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禅房之外。小尼姑轻叩房门,低声道:
“师父,林姑娘与贾大人到了。”
房内传来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请他们进来罢。”
推门而入,只见妙玉身着一袭月白道袍,端坐于蒲团之上。
见到黛玉,她微微颔首,唤了一声:
“林姑娘。”
黛玉亦回礼:
“妙玉师父。”
妙玉的目光转向贾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贾大人。”
不知是否是黛玉的错觉,她总觉得,妙玉在看到贾环后,声音似是冷淡了几分。
贾环也不以为意,拱手道:
“叨扰师父清修了。”
妙玉并未接话,只是吩咐先前那小尼姑:
“取茶来。”
不多时,小尼姑捧着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上来。
盘内放着两只茶盏,却截然不同。
一只,是金光灿灿、雕琢精美的,瞧着金碧辉煌。
另一只,却是雨过天青色、釉色温润如玉的汝窑茶杯,造型古朴典雅,更显清贵。
妙玉亲自起身,提起桌上一把小巧的竹根水壶,将煮沸的山泉水冲入两只茶盏中。
她将那只金光闪闪的推到贾环面前,声音依旧清冷:
“贾大人是俗世之人,勉强用此金贵之物,尚可。”
随即将那只汝窑茶杯递给黛玉,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林姑娘气质高洁,当配此雅物。”
黛玉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虽不喜金银之俗,但也听得出妙玉话中的分别之意。
她看向妙玉,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为何我们的茶盏,竟如此不同?”
妙玉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黛玉脸上,那眼神透露出几分不赞同。
她淡淡开口:
“贾大人汲汲于功名利禄,心在红尘俗世,自然当配这金玉之器,方显其富贵荣华。”
“而林姑娘你,根骨清奇,性情孤傲,本是槛外之人,奈何误落风尘。这温润内敛的汝窑青瓷,方能映衬你的本性。”
她顿了顿,目光在贾环与黛玉之间流转,最终落在黛玉那略带不解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是带上了几分惋惜:
“金玉之俗,青瓷之雅,本非同路。”
“林姑娘,你二人…怕是不般配啊。”
第299章 黛玉护夫(五千字,一更)
此话一出,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黛玉心中非但没有因妙玉的“判辞”而生出半分退缩,反倒是先前在贾环那里听来的那番“歪理”,此刻在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只听得她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字字铿锵:
“师父此言差矣。”
妙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未曾料到,今日只是一见面,她就有几分“知己”之感的林黛玉,竟会当面反驳于她。
黛玉并未看她,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只金光灿灿的,缓缓开口:
“我辈生于尘世,食五谷,感六欲,岂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师父只知斥责功名利禄为‘俗’,却不知这世间,有多少人正需这‘俗物’来安身立命,庇佑亲族。”
“环兄弟汲汲于功名,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护他所在乎之人衣食无忧,展颜欢笑。若连身边之人都庇护不得,空谈‘清雅’二字,又有何用?”
黛玉转过头,清凌凌的目光直视妙玉,话锋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师父身处空门,本该四大皆空,却偏偏执着于这金玉、青瓷之分,以此来定人高下。在我看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
“这岂非……才是真正的‘俗’?师父看似身在庵中,心……却未免还处于浮世,偏颇太过了。”
“你……”
妙玉闻言,面色顿时一白。
她只觉黛玉这番话,句句诛心,竟是将她引以为傲的“清高”,驳斥得一文不值。
她心中顿时不悦,只觉得黛玉这块无瑕美玉,终究是被贾环那个“禄蠹”给污浊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冷声道:
“好个伶牙俐齿。林姑娘,你本是清净脱俗之人,如今……竟也被这红尘浊气所染,为了一个俗人,强词夺理。”
不等黛玉再开口,一旁始终沉默的贾环,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放下了手中的。
那金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在这寂静的禅房中,显得异常突兀。
贾环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瞧着不那么真切:
“师父此言,晚生倒是不明白了。”
“何为清,何为浊?”
他上前一步,目光在妙玉那张微变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依旧温和,话语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
“师父说晚生是‘俗人’,是‘浊气’。那晚生斗胆请问,在师父眼中……”
“难不成……常来此处,与师父交往甚密,甚至能得师父亲手奉茶的宝二哥……便是那‘清’的?”
“你!”
妙玉一怔,旋即脸颊上“噌”地飞起一抹罕见的红晕,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贾环此言,简直是……不堪入耳!
他竟是将自己与宝玉那份纯粹的“知己之情”,拿来与这等俗事相提并论!
她心中慌乱又恼怒,下意识地便要辩解:
“宝二爷……宝二爷他天性纯良,不过是为世俗所困,迫不得已罢了!他岂是你能比的?”
“迫不得已?”
黛玉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只觉得妙玉这番辩解,简直是可笑至极。
宝玉是迫不得已,难道贾环……便是天生如此吗?
一股积压已久的,为贾环鸣不平的怒意,在这一刻猛地冲上了她的心头。
“啪!”
一声脆响,黛玉竟是气得猛一拍桌案,那汝窑茶杯中的茶水都随之荡漾出来。
她柳眉倒竖,那双含情目中此刻满是冰渣与怒火:
“好一个‘迫不得已’!”
“妙玉师父!我只问你,难道环兄弟他……便是天生就会那些算计人心的伎俩不成?!”
妙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竟是怔在了原地。
只听得黛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愈发清晰:
“若非王夫人处处逼迫,视他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老祖宗一味偏心,将他视若无物;若非二老爷昏聩忽视,任由府中下人都能欺辱于他……”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庶子,若不学着自保,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等着旁人来宰割不成?!”
“他今日的一切,哪一样……不是被你们口中那些‘清贵’之人给逼出来的?!”
黛玉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翻江倒海,她看着妙玉那张苍白的脸,心中冷笑一声,更是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师父自诩清高,看不起世俗金银,说我等是‘俗人’。”
“可你这栊翠庵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你这身上穿的,你方才煮茶用的梅花雪水,乃至你这珍贵的、这汝窑的茶杯……”
“哪一样,不是用那‘俗不可耐’的金银换来的?!”
“你一边享用着这世俗的供奉,一边又鄙夷着这世俗的烟火气……妙玉!在我看来,你这般言行不一,才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俗人!”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又如利剑出鞘,直刺妙玉心房。
妙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竟是连退了两步,指着黛玉,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这个她想要引为同道的林黛玉,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
“你……你们……”
“环兄弟,我们走!”
黛玉再不看她一眼,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她一甩袖子,眼眶却是不争气地红了,泪水“唰”地一下便涌了出来。
她也顾不得失仪,提着裙摆,便哭着跑出了禅房。
贾环见状,心中暗笑。
他慢条斯理地对着已然失魂落魄的妙玉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