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此人,正是贾芸。三爷许是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只能说,他是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属于贾府的远方支亲,幼年丧父,跟着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是清贫。”
“原是母亲病重,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没甚么多余的银钱。他便不知哪里打听到,我在你手下做事,于是就想要踅摸出门路,在你手下讨个营生,既是为你做事,又想着得些银钱便宜,好把日子稳当下去。”
贾芸此人,贾环也有印象。
若说红楼一书中,贾芸原是攀附贾琏、凤姐儿做事,在胭脂斋的批语中,贾芸在“狱神庙”中,后来还营救贾府众人,是个精明却也不失伶俐的得用之人。
刚巧,贾环手下也有一个温泉庄子,手头正准备做一些事儿,虽说有焦大曾经的袍泽在其中干活,但真要说起来,还缺个领事儿的门面人物。
只是红楼原著归红楼原著,贾芸此人究竟如何,贾环须得细细观察,晾一些时日,才能给出答复。
眼见贾环心中有数,贾蔷便是一定,转而就说起西山无烟煤的事情来。
*
散学。
今日一入荣国公府,贾环便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今日的贾府,似乎显得格外热闹。
因着宝玉坐马车,脚程比他快,因此到荣禧堂的时候,远远地就能听到宝玉的声音。
只是夹杂在莺莺燕燕的嬉笑声中,有一道声音显得格外脆嫩响亮:
“二哥哥缘何怏怏不乐?说来给咱们听听,也好让我们和老祖宗热闹热闹。”
此话一出,荣禧堂内的贾母,便笑得前俯后仰,连连道了好几声“云丫头”。
贾环步入正堂的时候,就看到堂上一个外罩银鼠袄子,内里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脚上踏着一双皮小靴,五官娇憨,眉眼间却又带着几分勃勃英气的豆蔻少女。
此刻,她正依偎在贾母身边,一口一个老祖宗,偶尔就是大说大笑,眉飞色舞,带着几分爽利劲,但仔细看去,却又同凤辣子笑里藏刀的爽利,截然不同。
眼见贾环走入正堂,彼时史湘云正说着顽笑话语,目光不经意一扫,便落在贾环身上,美眸微睁,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这又是府里的哪位人物?老祖宗,您可没告诉我,贾府还有这么一位神清气秀的兄弟,看起来,浑似神仙一般。”
贾宝玉原本还跟着云妹妹说说笑笑,一听到这话,不知怎地,心中倒是觉得不怎么痛快起来。
王夫人的脸上,更是笑意微收。
在她看来,这史家姑娘,虽然样貌出色,也生自侯门世家,但到底是个在叔婶手下过日子,要看别人眉眼高低的落魄世家女。
这般女子,玩闹一下或许可以,但若许给宝玉做正头太太,那是万万配不上的。
可即便王夫人看不上史家姑娘,在听到史湘云夸赞贾环的时候,心中还是一万个不得意。
倒是贾母,自年节起,打从心底想要同环哥儿亲近一二,将来也好帮衬她心尖儿上的玉儿,于是一时之间,对待贾环的态度,很是和悦,连带着话语间,竟然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还笑着点头:
“这便是你环兄弟。你环兄弟是个伶俐人,喜欢读书,也会做文章。哪里像是我的玉儿,只能做几句诗,念几句戏词,平日里跟些个姐姐妹妹顽耍、笑闹便是了。”
“云儿你要是放在平常,切莫总是打扰你环兄弟,他是要做学问的人。说啊、笑啊的,只管找你的二哥哥去。他素来就是个会吃会笑、会玩会闹的。”
史湘云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纳罕,暗自思忖起来:
老祖宗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嘴上说着环哥儿能耐大,会读书、做文章,不比二哥哥只会念些诗词。可若是论起偏爱,老祖宗显然更偏心玉哥哥。
一个为了功名,皓首穷经,日夜苦读,甚至都不让她找环兄弟顽耍,只怕耽误了环兄弟。反倒是二哥哥,浑吃浑喝,日子嬉闹,过得自在潇洒。
说起来,环兄弟与她的处境,竟然也有几分相似。她虽生于公侯之家,却夜夜做针线活至三更,每日笑面迎人,做梦都想过成二哥哥这恣睢肆意的模样。
想到这里,史湘云看似大大咧咧的笑容下,心中却是轻轻一叹,竟多了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
碧纱橱。
按照贾母的话,史湘云和宝玉,本就以兄妹之称,好容易来一次贾府,一道亲近亲近,倒也无妨。
史湘云向来是个活泼性子,一来二去,就同宝玉熟悉了。宝玉本就乐意同姐姐妹妹们顽耍,加之史湘云长相出色娇憨,他一时之间,就有了倾吐的欲望,便将白天学堂里,香怜和玉爱二人讨好贾环之事,悉数吐露出来。
旋即,宝玉就面带低落怅惘之色,语气沉沉,带着几分不忿和迷茫:
“云妹妹,你说世人怎这般肤浅污浊?我原以为,那玉爱、香怜二人,不是那般世俗之人,却不想,在功名利禄前,却也一个个弯腰低头,做了那献媚的蠢事儿!”
史湘云听到这话,便细心劝慰起来:
“二哥哥的性情,要我说来,也得改改。”
第33章 环兄弟,能否在你这儿讨杯茶吃?
史湘云自顾自地说着,却没有注意到,此时宝玉的神色已然微微变变化。
就听得她开口:
“二哥哥随着年纪渐长,也该明白事儿了。纵使往后不盼着去读书考举人、进士什么的,也总该学着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将来也好应酬世务,交些个场面上的朋友……”
话语还没说完,那边宝玉却已负气撇过头,一副怫然不悦的神色:
“云姑娘把这些经济学问的话给收一收罢!我瞧你这般能言善道,竟不似一般的女儿,眼看着,倒是与那环兄弟同仇敌忾,颇有体己话可以说。我这里的胭脂香膏,原是配不上云姑娘这样的公侯世家女的。”
宝玉本是气愤之语,话语说出口,心中便已生出了后悔的念头,尤其是扭身看去,见史湘云红了眼眶时,更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愧疚之感。
他有心想要找补几句,奈何史湘云虽然爱笑爱闹,有什么话便说什么,但同样,她心中有气,却也不憋着,话到嘴边就跟倒豆子似的,悉数倾吐出来:
“二哥哥既然说我同环兄弟有话说,那我走便是!原是二哥哥的地界,我这般浑口浊舌的,倒是玷污了二哥哥的居所。”
语罢,她带上丫鬟婆子,便急匆匆向外走去,丝毫不顾身后失魂落魄的宝玉。
只是走到半路上,史湘云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思及往日在侯府,便要看叔婶脸色行事,好容易来到贾府,在疼爱自己的姑祖母身边松快些日子,却不想,自认为贴心的表哥,却也学会了冷嘲热讽那一套伤人之语。
想来也是,那宝二爷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的尊贵人物,便是平日里哄着丫鬟,叫几声姐姐妹妹什么的,但若是真心气儿上来,说是踹心窝子,就踹心窝子。
要不然,二太太又怎会说,这宝玉乃是府里一等一的混世魔王?
也就是史湘云先前还不以为然,把这话当做是顽笑之语,如今下来,这一句混世魔王,岂止是贴切二字能够形容?
心中想着,她倏觉前头院子灯火通明,在偌大的贾府之中,竟是难得的清净地儿,便不由得出声询问:
“前边院里,是谁在住着?”
身边的丫头张望一眼,便忙低下头:
“回云姑娘,那边是环三爷的住处。”
史湘云美眸流转,口中却轻哼了一声:
“他道我同环兄弟一般,只钻研经济世故的学问,觉得我与环兄弟臭味相投。既如此,我便去环兄弟的居所,好生瞧瞧。”
语罢,史湘云便往前边后罩院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却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细碎之语,她心下觉得不妥,因为在侯门尝过人情,知晓些许世故,故而便想着去偏房歇歇脚。
只是就算如此,史湘云还是听到书房内传来的只言半语,话语内容不怎么清晰,却能听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
书房内。
贾环面前不是别人,正是西廊五嫂子的儿子贾芸。
在贾芸说明来意后,贾环略作思忖,没有一口答应,更别提大包大揽,只是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这事儿我知晓了。你且宽心几日,容我好生斟酌。常言道,事择人,人亦择事。若贸然遣你远行,岂非强人所难?父母在,不远游,你身边有重病老母,若使你去外地,难免失了孝道。你为人又机警,倘若只是做些体力活,便是浪费了你的才能。想要找个两全之法,还须细细挑拣差事。”
贾芸虽没得准话,但是听到贾环此番言语,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好感,心下更是不由得庆幸。
先前他还想着,托着琏二奶奶和琏二爷的门路,踅摸个差事,谁知侥幸听闻了贾蔷帮环三爷做事的消息,于是索性试探一番,求到环三爷身上来。
却不想,虽然从门房消息得知,环三爷今非昔比,入了京中十三爷的眼,但在待人接物上,丝毫没有琏二奶奶那般的傲气。
说笑间,两人便向门口走去。
正当时,一道脆生生的“三弟弟”,就在门口不远处响起。
贾芸看了看史湘云,又看了看贾环,不知怎地,露出一丝颇有深意的笑容来,随后便机灵地告辞离开。
贾环走上前,在史湘云面前站定,因着这段时日吃食改善,身量长了不少,低头俯视史湘云时,正好能够看到她领口的白腻鹅颈,细腻柔软,浑似璞玉一般。
就见史湘云虽是豆蔻年纪,但是少女的胸脯已然初具规模,显露出窈窕玲珑的起伏,伴随着细微的喘息,微微起伏。
史湘云见贾环目光看来,不知怎地,与在宝玉面前的肆意不同,她在贾环面前,总觉得有几分心慌和不自在。
虽说宝玉年岁比环兄弟大,但真要说起来,宝玉此时还是一团孩子气,反倒是环哥儿,或许因为是庶子的缘故,早早知事,脸上反带着几分沉稳和尔雅。
胸口怦然乱跳之际,史湘云只觉得这种感觉突如其来,颇有些陌生,于是强自压下这感觉,趁着夜色下,无人发现面颊上的薄红,就嫣然一笑:
“三弟弟,夜寒深重,我可否来你这儿讨一盏茶吃?”
*
屋内。
贾环自酌自饮了几盏茶,身前的屏风外,是正在吃茶的史湘云。
史湘云透过屏风,目光颇有些幽怨,似乎想要借此看穿这位三弟弟,看他究竟是甚么铁石心肠的人物。她来讨一杯茶,这三弟弟虽然带她进来了,却又恪守男女大防,硬生生拉起一道屏风。
倒是烛火掩映下,屏风上透出贾环的身姿,愈发显得清隽如庭院修竹。
虽是如此,史湘云却贾环的观感颇好。
两人谈起诗文时,贾环口中“杜工部沉郁”、“韦苏州淡雅”、“温八叉绮靡”,这其中的见解,竟然与史湘云一般无二。
想罢,她便又忍不住借着饮茶的动作,悄悄抬眸,往屏风那边看去。
正此时。
院子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仔细一听,竟是贾府里素来有名的伶俐人探春。
“云妹妹,你这是躲哪来了?”
第34章 宝玉“开窍”
史湘云听到外头探春带笑的声音,不知怎地,心中却流露出几丝不舍和留恋,只觉得待在环兄弟的书房里,脑袋竟是意外的清明。
反观过往,虽是同宝玉打打闹闹,可偶尔也会觉得吵闹。
又或许是因为窗外的月色正好,和环兄弟隔着屏风,坐在一块儿晒月亮,竟也流露出几分安心来。
正此时,那厢的探春已然推门而入。
她的目光,先是在贾环身上一顿,紧接着,就若无其事地撇开眼,定格在史湘云的脸上,转而就露出和煦的笑意来:
“云妹妹可真是让我好找!你是不知道,自打你离开碧纱橱,那边儿的混世魔王,便动了好大的气性,任是老祖宗,也硬是被这动静弄的现在还没睡下。可见二哥哥心中,云妹妹当得上是心底头一号的人物。咱们这些兄弟姊妹,在二哥哥心里头,都要往后排呢!”
说着,贾探春觑了一眼史湘云的面色,便又笑着开口:
“兄妹之间,原是没有什么隔夜仇的。如今天色也深了,云妹妹便同我回去吧。二哥哥心中,可是把你惦记得紧。”
史湘云听到“隔夜仇”这话,心中却不舒坦起来。
她从来都是有什么话,便说什么的人,这不,眼下她就开口冷笑起来:
“三姐姐嘴上说着,兄弟姊妹间,是没有什么隔夜仇的。倒衬得我像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小肚鸡肠般的人物。难不成只要他宝二爷不高兴了,就可以说出伤人的话。等他心气儿顺了,便又想着人家腆着脸凑上去?”
“倘若我这会儿不欢欢喜喜回碧纱橱,三姐姐是不是还要说我斤斤计较?且话又说回来,三姐姐一口一个二哥哥,怎就不见你进来到现在,先同环弟弟打声招呼?你和环弟弟之间,本就是亲姐弟,哪里还有什么隔夜仇?”
史湘云这话一出,那贾探春的面色,顿时就臊红了。